岳扉司一向有入凡间灵地修炼的习惯,他寻了一个山洞,在洞口设了结界,凡人断然进不来。
他在此打坐修炼已有百年,天地灵气所剩无几,再过几年,他便要去寻另一个地方。
忽然,传来一声呼救,“爹……爹……救命啊……救救我们……”
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母亲病重,她父亲就是个大夫,家里祖母照顾着母亲,她便随她父亲上山采药,怎料一个不小心,她父亲失足,滑下山坡,情急之下,女孩拉住她父亲,好在她父亲瘦弱,她勉强拉的住。
她一手拉着父亲,一手扯着地上所有能扯的东西,整条手臂泛紫,她现在满脑子想到的是她不能放手,底下是悬崖,她父亲一旦摔下,她整个家怎么办,母亲怎么办,祖母怎么办,她又该怎么办。
这个山头,灵药虽多,但特别陡峭,哪怕是一个年轻男子,都甚为艰难,大多丧命于此,渐渐地,除了为家人采药,一般商家都极少派人往这片山头采药。
她焦急,她知道附近没有人,但她已无计可施了,她撑不住多久,她想,她若是和她父亲一起摔下去,祖母和病重的母亲也活不下去了。
她父亲自然也想到了,“音儿,放手,没有地方着力,我爬不上去的,你快放手,把药带回去。”原来,父亲是看见峭壁长着母亲需要的药草,才犯险的。
“不,我一定会拉你上来的,娘在家里等你,我……我一个人不行的……救命啊,有人吗,救命啊……”她说的语无伦次。
岳扉司没想插手人间的事,腾在上空,见到此状,也是微微叹气,正准备回洞穴继续修炼。
谁知下一秒,女孩被她父亲拉着一同摔下山崖,尖叫声尤为刺耳,岳扉司驻足,无奈,还是挥一挥手,施法把他们二人救起。
见他们平安回到悬崖边上,岳扉司欲走,“谢谢仙人的救命之恩。”
没了刚才的惊慌失措,奶娃娃的声音还是很可爱的,岳扉司回头看她,她果真瞧着自己,这事倒是出奇的很,凡人竟然还能看见他。
岳扉司并无答话,而是一溜烟回到洞穴。
此后几乎日日,那个女孩都会来这个山头,四处寻找他,有一日,她找遍了所有地方,发现就只有这一处洞穴她进不去,所以她断定仙人就在里面。
然后,她日日就待在洞口,带些糕点,自言自语。
“仙人,谢谢你两年前救了我和我爹,我爹说让我来谢谢你。”
“仙人,我找了你两年,你是在里面的对吧。”
“仙人,你是什么神仙吗,你告诉我,我日后求神拜佛,便拜你。”
“仙人,我叫音羽,声音的音,羽毛的羽,你叫什么呀。”
“仙人,你不爱吃我做的点心吗?还是你想让给我吃,因为你知道我在家极少时候才可以吃上啊。”
“仙人,我现在已经十六岁了,你知道我现在的模样吗,会不会再见面就不认识我了?”
“仙人,这是我十七岁的生辰,我给你带了长寿面,你肯定没吃过吧。”
“仙人,我十八了,我爹帮我许了一门亲事,但是我不想嫁,我嫁给你可好?”
“……。”岳扉司打坐打的一个岔气,猛地睁眼。
“我嫁给你了,是不是我爹我娘都不会死啊,我不想他们死,所以我嫁给你好吗?”她还在自顾自的说着。
岳扉司还是没忍住,“生老病死乃天命,你嫁我也无用。”
音羽第一回听到回应,她这么多年,也并非坚信里面有人,渐渐长大,她渐渐动摇,这些年她以为她真的只是和空气说着话,如今,仙人真的在里面,仙人真的听了她那么多年的自言自语,她欣喜若狂。
“仙人,你真的在里面。”音羽站起来想往里走,但还是被结界挡住了,她怎会不知生老病死乃天命,她只是闲来絮叨,做做梦罢了,没曾想,真的有人回应她的话,“那无用便无用,我还是愿意嫁你的。”
岳扉司只当她还是孩子心性,
不再搭理她。
在音羽离开之后,岳扉司也离开了。
音羽还是一样日日往山头跑,这回,说的话当真说给了空气听。
又过了两年,音羽有一日准备回家时,不死心的往洞里探了探,没有结界,再进去一寸,还是没有结界,音羽疑惑,这下大胆了些,整个人挪过去,还是没有结界。
音羽隐约知道,仙人这是已经走了。
他是不想娶她,被她吓跑了吗?
音羽直至大婚,再也不曾去过那片山头,大婚当日。
音羽红装艳抹,当年皱巴巴的小女孩,如今出落的亭亭玉立,她父亲为她找了门好亲事。
人人都说他就是人花心的了点,但是男人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何苦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她能嫁过去当正妻,或许是仙人的庇佑吧。
大半夜的起来,一群人闹闹哄哄的忙前忙后,新娘妆帘好不容易弄好,正准备穿上红色嫁衣,忽然屋外传来一声声惊呼,见有人进来,音羽问道,“怎么了?”
“哦,山上有火光传出,约莫是着了火了。”她方才看完热闹才进来的,不止音家,大街上也都陆续有人了,皆是看戏的,没有一个想着上山救火。
音羽心漏了好几拍,“哪座山?”
“就东边的那座啊,叫什么……我也不清楚,反正啊,那座山肯定是没有人的,烧就烧了呗。”
她们是夫家派来帮忙的丫鬟,都来好几天了,新娘子从未主动和她们搭过话,不知今晚是怎么了,居然会关心一座荒废的山头。
音羽嚯的一下,把一只刚穿好衣服的胳膊抽了出来,一旁的人不明所以,都盯着她,她着急道,“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这回倒是真的是吓到大家了,尤其是媒婆,“哎呦,我的祖奶奶,新郎官那边都快出发了,你这会儿去哪啊?”
“很快的,我不放心,我就去看一眼,我会在他们到之前回来的。”音羽着急的带着新娘妆发便跑了出去。
很显然所有人都被吓到了,看着新娘子跑的不见影了,还没回过神,“她去哪儿啊?”
“不知道啊……”
“这样是不吉利的啊……”
“新郎官那边来了没有啊……”
“是婚宴取消了吗……”
众人七嘴八舌的说着,但是却没有人去追新娘子。
音羽来到洞口,着火的地方正是山洞里面,山火把洞顶烧穿了,山石一直往下掉落。
没有结界,他不在里面。
音羽长呼了一口气,想转身回去,她走了几步,还是不放心,这次她没有犹豫,一头扎进火堆里。
这火很是奇怪,洞里没有花草树木,没有火油,只在四周的石壁和满是沙石的地上猛烈的燃烧着。
音羽被呛的无法站起身,烟雾缭绕,朦胧中她看见了一个人,他在打坐,一动不动,眼瞅着火势快烧到他的身上了,音羽连忙脱了外衣,拍打地上离他最近的火苗,跪伏在他身边,“仙人,你怎么样了?仙人……”
他毫无反应。
他的相貌和十年前一模一样,她一眼便认出了他,她不清楚这是不是仙人正在修炼,她不知道她的到来,是不是在打扰他,她只知道,她现在要把他带出去,先离开这火场。
音羽让他伏在自己背上,拉着他的双臂,吃了奶劲拖着他往洞外走。
落石打到岳扉司的身上,音羽很是焦急,犹如十年前,她拉住父亲一样,她也不会松开仙人的手。
音羽抬头的那一刹那,一团火掉落,她不得已推开了岳扉司,那团火尽数掉到她身上,还未感到灼烧感,火便熄灭了,音羽一抬头,是岳扉司醒了,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帮她熄灭了掉落在她身上的火。
“仙人,你醒啦。”音羽过去拉他,一时没拉动。
“这是天火,你……快走。”岳扉司吐出这句话,好似花光了所有力气。
“好。”
话音刚落,音羽便拉起了岳扉司,又让他半伏在自己背上,继续托运任务,岳扉司无奈,“我让你走。”
不用带我。
她自是听懂了,她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喃喃道,“我在报恩,我是不会丢下你的。”
岳扉司迷糊中又昏过去了,她那句话说的极小声,也不知道,他听到了没有。
……
岳扉司双手无力的攀在她的肩头,被拉扯着,双腿基本都在地上拖着走,音羽就像是个没有感情的工作牲口,呆滞的拼命往前走,就算是已经离火点有一段距离了,还在拼命的往前走。
天已大亮,一个日夜未睡,又拖着一个高大的男子,走了几十里路。
此时的她,体力已达极限。
终是下了山。
她驮着仙人,看着前面的路,突然不知道该去哪里了。
她不能带他回家,但此刻迎亲队伍定是到了,若不能及时赶回,他们定会为难父亲的。
她又不能放下仙人不管。
正踟蹰间,一大帮人正匆匆迎面而来,打头的,是着一身喜服的人,想必那就是她今日要嫁的方公子了。
温润如玉,翩翩少年郎,音羽瞧着面前的那人,心里暗暗悱恻,果真,传言不可信,岂非不能信,那是完全没挨着边。
音羽瞧着方绍恒的眼神从远处而来,变了又变,甚是不解,难道是她此刻背着仙人,他极为不悦了?
念及此,纵使心中不愿,她还是靠着树下放下了仙人,但音羽不知的是,方绍恒那几变的眼色,并不是瞧见了岳扉司,而是垂涎上了她的美色,本来听闻新娘逃婚,极怒携怨而来,先前只见过画像,便已经觉得姣好了,今日一见,更为惊艳,瞬时,怒气全消,但随后见她放下背上男人,才注意到岳扉司,怒气更胜之前。
“你在干什么?”方绍恒声音极冷,与他的外貌不合,声音却十分低沉悦耳。
“我……”音羽看了一眼父亲,今日不打招呼便跑了出来,耽误了吉时,觉得理亏,下意识解释,“我知这山头起火,怕有人被困,便来看看。”
“这山头常年不见一人,你怎知今晚会有人被困?”方绍恒紧盯昏迷的岳扉司。
“我和阿爹每年都会来此采药,所以……”她不能如实以告。
“所以,你便认识了他,与他私会,你不满这门亲事,便与他相约此地私奔,怎料突发山火,你才急匆匆跑来,是吧?”方绍恒一口气编出了一出戏,还自以为的料事如神。
音羽未免大家难堪,这罪名她也担不起,“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根本就不认识他。”
“那权当你说的是事实,你只是碰巧,那你现在跟我回去拜堂,把他,送到官府。”方绍恒得理不饶人。
“为什么要送官府?”
“你不说你不认识吗,我也不认识,来路不明之人,万一是逃犯怎么办?”方绍恒小人模样愈显。
“爹,他不能被送官府。”音羽不再和他蛮缠。
她父亲瞧了瞧方绍恒的脸色,唯唯诺诺道,“音儿,若此人当真不认识,就别再管了吧,跟方公子先回去。”
音羽失望至极,也不可奈何,见对方人多势众,仙人还在昏迷,或许仙人恢复之后能轻轻松松的从府衙出来,但或许不能,她不能对恩人用赌,“好,我可以跟你回去,但是你放了他,我安顿好他,立马回去。”
“现在回去还能赶上吉时。”方绍恒不给时间。
“好,我让我爹安顿他,我们立刻回去,可以吗?不送官府?”音羽低三下气,咬紧后牙。
这时,有一人跑来,跟方绍恒对了对眼色,那人便说,“公子,方师爷来了。”
话音刚落,十数衙役而至,方绍恒对她笑了笑,吩咐下人道,“把夫人带回去。”
“方绍恒,你不要太过分了。”音羽怒极,眼看着衙役要来抬走仙人,她护在跟前。
此时音顾宣也开口,“方少爷,你就行行好,大事化小吧。”
不知道为何突然激怒方绍恒,他一脚踹在音顾宣身上,“这么多人看着我的新娘为了一个男的逃婚,若不送官府,查明真相,何人还她清白啊?”
“若小女清誉受损,公子介意,那……那这婚事便作罢吧,聘礼今日我会全数送回府上的。”音顾宣忍着胸口痛,爬起来乞求道。
音羽挡住衙役,连扶起自己的父亲都做不到,满眼泪痕,只见方绍恒嗤笑一声,“既然你要送回便送回吧,不过,人我也要,聘礼送回,那就不是明媒正娶了,当个小妾吧,这样也好,清白与否,也不重要了。”
“还不拉开姨娘,错过了吉时,别再错过本少爷的洞房了。”方绍恒笑的开怀,下人听到指令,便来拉她,衙役此时便去抬头岳扉司。
场面一顿混乱。
嘭……
最后,突然安静了下来,不知道是谁,拿着棍棒打了护在音羽面前的音顾宣的脑袋,血汩汩。
音羽一瞬间愣住,看着倒下的父亲,张了张嘴,停止了思考,竟傻傻的看着,没有搀扶,没有痛苦,没有眼泪,只是父亲的血染红了她的双眼般,呆呆的。
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衙役像是想要离开这个案发地,粗鲁的拉扯岳扉司,脚步匆匆,他们走了有半里路,音羽似才回过神来,想要喊他们停下,才发现,话到嘴边,声音却发不出来,嗓子干到生疼。
音羽跌跌撞撞赶去追他们,离地上的父亲越来越远,一步三回头的望着,方绍恒一行人待在音顾宣面前,早已失了魂。
他们只是想把音羽带回去,没想过要把事情闹大,如今,不但闹大了,还闹出了人命。
音羽磕磕碰碰的,终于赶上了他们,使出了浑身的力气,在他们手中拉着岳扉司,她发不出声音,只能拼命的把岳扉司拉到自己的身后,告诉他们,她不会让他们带走他。
方绍恒这时赶来,看着音羽,愧疚难当,“冯师爷,放他们走吧。”
方师爷不同意,“绍恒,你疯了吧,现在闹出人命了,你把他放走,我不好交代啊。”
音羽脑袋嗡嗡,她没力气思考,媒婆那时过来是怎么说来着,方家财力雄厚,在京城也有人照拂,城里亦有叔父在官府任师爷,县老爷还特别器重。
音羽看着方绍恒慢慢的低下头,退到师爷身后。
她双眸充血,她不失望,她没觉得方绍恒会是个人,但她没想到他们竟还要把父亲的命栽赃给岳扉司。
得了方绍恒的默许,方师爷一个挥手,身后的衙役又冲上来,音羽早已身心疲惫,衙役个个身强体壮,一下就拨开了音羽,可能是音羽死死拉着不放手,衙役也用了全身力气推她。
音羽不想活了,她的双手因为太用力,指甲嵌进肉里,血肉模糊,竟生生还被折断几根,手指断了,她便环抱着不松手,岳扉司好似一个物件,众人争抢。
师爷不耐烦,示意全部人一起上,还没个女子力气大,衙役见状,也不再留情,扳手抬脚生推,全部一起上。
音羽就这样,生生被推进悬崖底下。
音羽下落时,她笑了,她看见岸上的人,个个惊慌失措,她觉得他们疯了。
没救下恩人,但她尽力了,她可以下去陪父亲了,她和父亲多活了六年。
六年时间换这一刻的拼死相护,仙人应该觉得不会亏了吧。
虽然是她把他背下山,才有的这横祸。
呵呵,音羽觉得这一刻不用用尽力气了,一下放松下来,像是终于解脱了。
音羽醒来已经两百年了,自她醒来,只知道自己是被魔族太子岳扉司所救,其余无他。
岳扉司是何人?又是如何救的?
一概不知。
她在魔族生活了两百年,身子从无法下床到一日日渐好,但是她始终未曾见过这个传说中的救命恩人。
她猜测这个岳扉司就是仙人,但始终无法得到证实。
她一个凡人,先不说为何死而复生,单单能活两百高龄而丝毫未见苍老,就诡异至极。
这两百年,她闲的发慌,也打听了不少关于她自己如何被送来的消息。
她醒来后第一个见的魔族人是莲生,是一株莲花,莲生说,她以一身凡骨入这极渊之地,属实破天荒的头一回。
她周身被魔气侵蚀,就算在凡间她尚未死,在魔域断然也活不了了。
不料,数年后,岳扉司竟然帮她重塑一身魔骨,还未等她醒转,他便离开了。
正思索间,莲生匆匆跑来说,“太子回来了。”
不等她有所反应,只见岳扉司缓步走入,音羽大喜,急忙站起相迎,真的是仙人,两百多年前的那一面,记忆犹新。
岳扉司站定她面前,打量了她许久,才缓缓开口,“恢复的不错。”
不是问她,只是在陈述,音羽还是下意识的回答,“嗯。”
“你爹……”岳扉司犹豫着,“命绝多时,我实在无能为力。”
音羽知道他在说什么,她吊着一口气,换来他用七年时间,为她重塑魔骨。
她还是欠他的。
音羽虽明白,但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开口。
他继续说,没有丝毫情绪,“你当年之愿是想嫁给我,今日可否有变?”
音羽大骇,转而害羞至极,他竟还记得,良久,只见音羽木然的,微不可见的摇了摇头。谈珩复又看向了凡界,好像想起什么,原来是搞了半天还没问到关键呢,谈珩转头问月老,“那芷颜与那魔族太子在凡界的姻缘红绳可有变?”
月老闻言后一脸迷茫,“殿下,芷颜和扉司的红绳还没有呢?又何来变与不变之说啊?”
谈珩闻言亦跟着一脸迷茫,“嗯?这话是何意思?”
月老细细道来,“佛说,五百年的回眸才换来今生的擦肩而过,芷颜与扉司的缘分不够,他们两个的红绳还未生出来呢?就连殿下与芷颜的缘分,也经历了三百年的等待,五百年的相知,最后还不是落得个殿下逃……”月老说的正起劲,突然意识到一道寒光,立马硬生生的掐断了接下来要说的话。
立在一旁的司命星君不怕死的笑道,“月老的这个引经据典引的真真是好啊。”说完便在一旁憋着笑了。
月老嘴角抽了抽,谈珩没有发话呢,他也不好公然的跟司命开骂,只好白了他一个眼神,可是在司命的眼中,这一动作更是显得可爱,不由得笑的也就放肆了些。
谈珩回头不耐烦的瞟了司命一眼,后者讷讷的收住了笑,谈珩才心满意足的回过头继续问道,“那没有红绳的相连,姻缘命运又当如何?”
月老看着司命的那憋屈样,顿时之前的一片阴霾一扫而光了,回答起问题来都十分的欣喜,咧着嘴说,“那就说不准了,姻缘嘛,这一世不成,那就攒够了缘分,下一世再来呗!”
谈珩闻言,皮笑肉不笑的说,“下,一世?”
谈珩可没有那么多时间浪费在凡间的琐事上,既然两人不再有婚事束缚,他内心还是希望芷颜能平安渡劫,早早回来的好。
他们并不需要缘分,只需要按照流程来,成了亲就可。
何需那么麻烦!
谈珩这样想着,他要用自己的办法,让芷颜嫁给那魔族太子。
月老看着谈珩的脸色由大怒转为沉思,隐隐约约觉着有什么不对,稍一思量,就快思出什么来的时候,就见谈珩拔腿就走,一个激灵,思想上便通了,好歹他也是看着谈珩长大的不是,连忙喝住,“殿下,等一下。”
见谈珩不理,继续朝前走,心一急,喊道,“谈珩,站住。”
就连站在一旁的司命也着实吓了一跳,月老什么时候会发脾气了,而且还是对着天君发脾气,胆子也忒肥了吧!目视太子也是被惊着了,只见谈珩果真停下了脚步。慢慢回转过头。
月老喊完一个劲的在哪里调整呼吸,哎呀,这一喊,就暴露了他老人家的年龄了啊,加上他喊谈珩那一句,也是带足了勇气,事后一想想,自己的胆子也忒大了些,反正喊都喊了,就善始善终的说完话吧,月老平复好呼吸,以长辈的语气劝道,“殿下,你真的要去凡世施法帮助芷颜?”
谈珩默不作声,表示默认了,月老猜到了,谈珩并不感到吃惊。
月老不见谈珩回应,便接着道,“你在凡间施法,是触犯天规的,你知不知道?”
谈珩答到,“我知道,不会有人知道的。”谈珩那种与生俱来的气势,无需多解释,便知势在必行。
“举头三尺有神明,这世间事于九重天而言就没有秘密。”
谈珩不语。
月老觉得定要说服谈珩,不然这九重天就要变天了,不管心底里有多畏惧这位太子殿下,仍是要壮起胆子来,“是,你可以不怕?那是因为你是天界的太子,未来的天君,可殿下你,难道就不顾芷颜了?且不说天界的刑罚会全数落在她身上,单单论芷颜亲口应承音羽帮她寻爱,如若她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已是音羽心中人的妻子,她会作如何想?自己是背信弃义之人?亦或者她所嫁之人不是自己所爱,你又让她如何自处?”
对于凡间的芷颜来说,这一世过完,走一趟忘川,便再没了上一世的记忆,过的何尝不比自己快乐啊!如若自己一时冲动,就算芷颜重回九重天,带着凡世的记忆,她本就觉着自己欠着魔族太子妃,若是在凡世也对魔族太子妃背信弃义,确实对芷颜极其残忍!
谈珩自顾自的站了一会儿之后,方觉失态,尴尬的望着司命和月老,对着月老说道,“你说得……很有道理。”
月老和司命心都提到嗓子眼了,闻言双双低下头去,异口同声道,“臣惶恐。”不像那些生性活泼的人,总想着怎么逃出家里的魔掌,出去闯荡江湖!芷颜性子喜静,闹腾不起来,平常也就看看书,绣绣花,也没什么事可做,便也就养成了午睡的习惯。
这日芷颜照常的正在午睡,然儿便急急忙忙的跑了进来,芷颜向来睡的浅,一点声响就能吵醒了她,平时芷颜的脾气好,所以在她院子里的下人们平时都随意了些,芷颜也并未说什么,可是闯进她房里的事,今日却是头一遭,而且然儿作为她的贴身丫头,自是最清楚她不喜人打扰她午睡的,正是如此,芷颜才隐隐觉着有什么不对,“到底发生了什么?至于你急成这样?”
然儿自是知道,现在她的主子肯定是忍着脾气问话,芷颜什么都好,就是有那么一点起床气,可是她也不想这样的啊,正因为她深知芷颜的性子,这件事对芷颜来说真的非常重要,她一得知此事,便一路跑了过来,跑的急了,便一头冲了进来,全然忘了芷颜正在午睡。
此刻然儿正气喘吁吁的看着芷颜,略带点惊讶,芷颜竟然没发脾气,容不得细想,然儿便急忙说,“老爷,不对,姑爷,不对,是未来姑爷,老爷定了,是……音羽小姐的……”然儿一紧张什么话都理不顺了,结结巴巴的说完一句话,还硬是说不出音羽小姐的什么。
芷颜微微皱着眉头,想来她已知晓了然儿的意思,而且还很好心的帮她补充了句,也给自己设了一个问句,“岳扉司?竟然是岳扉司?”
然儿在一旁咂舌,可一见小姐理解了她的意思,便使劲的点头,可是芷颜却是一眼也没瞧她,然后然儿的心里就忧伤了。
芷颜知道父亲今年一直在给自己物色良人,照父亲对自己的疼爱程度,能入他的眼的人,必定是人中之龙,但她再了解父亲不过了,父亲看人,最看重的便是人品,想来那岳扉司果真不错,不免暗道音羽的眼光尤其好,看人看的那是一个准,一下就一见钟情了!
然儿不懂芷颜心里想些什么,看芷颜微皱起眉头,若有所思的,便以为芷颜是因为不能对音羽小姐守约而感到烦心,忍不住开口探话道,“小姐,你也别想太多了,估计老爷还可能变卦呢?要不然,我去和音羽小姐说,这事不由小姐做主?”
芷颜回过神来,看见然儿正焦急的看着自己,不由好笑,她既允诺之事,必会倾尽能力去完成好它,所以她并不轻易承诺任何人,可她连自己为何会承诺音羽,她到现在也想不通,怕是那晚为她对自己的信任打动了吧!
在只有一面之缘的人面前袒露自己的女儿心思,这是天大的信任。
而如今她还没开始为之努力过呢,怎能说放弃?
暗道,然儿跟了她那么久,竟还是摸不透她的性子,最起码然儿就做不到凭她的一举一动猜到她要做什么,芷颜恍然,似乎有些许影像涌了出来,但偏就拼接不成一个完整的画面,为什么她会这么想呢?难道以前见过这样的人吗?失神了一会儿,才暗道自己怕是想多了,对着然儿说道,“然儿,我们去见父亲。”
……
外面淅淅沥沥的下着小雨,让这闷热的天气,带来了一阵清爽,芷颜躺在美人榻上,透过大开的窗,看着外面的雨丝,好似有什么事是想不通,好看的眉眼微微皱起,难展笑颜,虽然小姐性子淡,平常也是这样不怎么说话,每日看看书,谈谈情,好不尽兴,哪像今日这般发着呆,蹙着眉,呆呆楞楞的?
然儿上前轻轻问道,“小姐,是否在老爷那里惹了不快?”
芷颜闻言回过神来,看了然儿一眼,复又低下头,喃喃道,“无心官场……”
然儿不明白,不解的问,“小姐说的什么?”
“无心官场。”芷颜像是在回答然儿的问题,但始终未看然儿一眼。
然儿只好悻悻而去。
芷颜想起那日去找她的父亲谈良,目的明确。
另择贤婿!
可没想到一向疼爱芷颜的谈良,知晓缘由之后,竟一口回绝,不给任何商量的余地。
芷颜对着谈良温和的说,“父亲,女儿能问,为什么会是他吗?”
闻言,谈良唇角勾笑,看来父亲真的甚是喜欢岳扉司了,只听他道,“品性、家世、相貌,名声。”
谈良轻声说出了他的择婿条件,品性永远最看重,可是这天下,品性好的,何止他岳扉司一人?芷颜忍不住出声问道,“天下之大,何止一人?能入父亲眼的,怕不仅仅是这样的理由吧?至少,不是这些表面的。”
谈良不再看她,转眼望向了屋外,眺望着那遥远的地方,似是呓语,可芷颜却听得异常清楚,他说,“抛开所有的条件不说,单单因着他无心官场,我便非他不可。”
无心官场?非他不可?
芷颜顿时觉得这世间的事真真是可笑之极啊,音羽的父亲因着岳扉司无心官场,防着他成为自己的女婿,而谈良却因为岳扉司的无心官场,女婿,非他不可!
说起谈良为何看中岳扉司的无心官场,那还是因为谈良与芷颜生身母亲穆蕊的那一段生死恋情呢!
穆蕊和谈良是实在的青梅竹马,谈良小时便与自己的家人失散,辗转各处,谈良每日食草过活,他当时年纪尚小,即便记事,那种情况下,只能想充饥,如何让自己得以存活下去,待时间久了,便连最后的一点记忆也渐渐模糊不清了,好不容易遇到好心人看他乖巧懂事,又实在是可怜,便收养在身侧,此好心人便是穆蕊的父亲穆简。
穆简家中虽然不富裕,但也算是小康,养大两个孩子,还是力所能及的。最起码不用为了读私塾什么的烦心。
穆简私心,并没有收谈良为养子,他只是想养成谈良好的品性,日后好将他的女儿嫁于谈良,谈良和穆蕊感情也日益渐好,越来越亲密,再也没有刚开始相处时的尴尬与陌生,穆简看到此状,很是欣慰。
谈良虽然对自己的家人没什么印象了,但他的随身之物一直悉心保存着,他相信终有一日,他的家人会来寻他。
果然谈良的家人历经艰辛,在谈良二十岁那年终于找到了谈良,谈良模样长得跟他的父亲无二致,根本不用什么信物来证明,他本人就是最好的证明了,他一站在那里,谈家人又有谁可以否认谈良的身份?
谈家是名门大家,因谈良的父亲一生只有谈良一子,现如今病入膏肓,他们便商量着先带着谈良连夜赶回雁城见老人一面,随后再派人来接穆简父女。
可在谈良回去没有多久,穆简便因病辞世了,穆简叮嘱着穆蕊一定要去寻谈良,谈良才是良人。
穆蕊经历父亲辞世,很想要马上见到谈良,便等不及一去一来的接人,便决定自己去雁城寻谈良。
穆蕊这一去果真就出事了,俗话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穆蕊后来常说当初要是自己有点耐心,就没有后来那些个劫数了。
每每想起这事,谈良定会无言的握住穆蕊的手,两人对视一眼,无言。
穆蕊途中也没发生多大的事,不过就被迫搭了一把手帮了个人而已嘛!
穆蕊在途中看见一个穿衣打扮颇有讲究,用的衣料也是上等货色的一个俏公子,远远望去,俏公子与天相接,都已经是一副极美的风景画。
可是这一幅风景画,还未等穆蕊欣赏完,马上就被破坏了,一群难民哄拥而上,一瞬间,俏公子成为了落魄公子,穆蕊不忍的看完了全过程,很是为他感到同情,难民们哄抢完心满意足的离开了,眼见俏公子一脸惊愕,穆蕊暗道,叫你穿成如此光鲜啊,你不成为众人的眼中钉,那才不对劲呢!
穆蕊不忍的惋惜了下,好好的俏公子都被折磨成这样了,真真可怜,但这世道,容不得自己不自量力,摇了摇头,大为惋惜,转身欲走,谁知道俏公子上前突然抓住了她,叫她还钱。
嗯?
穆蕊一脸错愕,好容易理清楚了,原来这位俏公子非常的没有眼力见,误以为刚刚她也加入抢他东西人的行列去了,穆蕊见辩解无果,自己也急着赶路,便自认倒霉,拿出一点碎银给他,好打发他回家。
这世道,什么人都有!
穆蕊好不容易打发走了俏公子,就继续赶路了。
终于,穆蕊与谈良派来接她的人偶遇上,由他们护送,一起回蓝雁城。
可是没相处几日,穆蕊便被官兵带走了,一带还带到了国都,谈良找了很多的关系,极困难才打听到穆蕊被带到了国都,便连夜赶到了国都,谁知去到便得知皇帝将要封妃,那女子就叫穆蕊。
谈良经过多方打听,才确定了即将要封妃的穆蕊真的是他认识的那个穆蕊,并非同名同姓。
原来当日俏公子便是当今圣上,那日特意不让任何人跟着,微服想亲自了解民生情况,他当然知道,那女子全程都在眼观,没有参与抢夺,可是他没有了银两,真的很难回去,只能进行一番敲诈了。
回来之后,一直会想起那女子,便描了画像,各地寻她,短短数日,便寻回来了。
谈良日后经常所说的魔障了,就是说他当日竟然闯皇宫,跟皇帝摊牌,皇帝虽然恼怒,但知道此事真的是自己无理在先,他顾着皇室颜面,太后也帮衬着雁城商贾说话,皇帝竟只判了谈良和穆蕊回到雁城,令谈家人永不能踏入国都半步。
谈良至今回想起那时,口中还好笑说,那时他真的是魔障了,才会有胆子那样,竟会赌上全府性命,芷颜却笑笑,道,情之所至,不能同生,便求共死,谈良闻言后打趣芷颜道,年纪方轻,却不能道不懂世间情啊!
……
谈良再也没了年少时冲动,时间终究是世间最最无情的,却也是世间最公平的一种常态,谈良脸上多了些皱纹,像是在告诉别人,他,不再年轻!一头乌黑的头发中,隐隐藏着一些华发。
谈良不会想让自己唯一的女婿步入官场,可在盛世下,只要是年轻男子,便有步入仕途的夙愿,何况是在这小小的雁城,想要找到无心官场,同时又符合谈良的择婿条件的大家,少之又少,几乎没有。
对谈良来说,岳扉司,就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那种人!
好不容易才为谈芷颜找到岳扉司这样的良人,断断是不能错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