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嚴的翅翼遭人剜下,榮耀的雙角已被拔去。萊茵的榮光不再復見,高傲的斯普蘭德只能卑躬屈膝,臣服在格爾尼卡們所帶來的暴力之中。」——奧弗尼爾.赫瓦格米爾〈龍之死——萊茵帝國的衰退與敗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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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趴下!我們接獲線報,有人看見我們方纔追捕的非法魔女進入這家酒館,把手都舉起來!」三月的陽光下,審問官身上的金色徽章在陽光熠著刺眼的光芒,這羣外披白色教士袍的盔甲騎士們衝入米德加德的一處酒館。為首的騎士舉起火槍來回環視,恐嚇著酒館內的客人。
與以往驚慌失措的平民不同,這裡的人顯得意外冷靜,不只是神色自若地繼續喝酒,甚至像是無視他一樣地闊聲聊天,儼然像無事發生。
「沒聽到我的話嗎?全部人趴下!」碰碰,轟然槍響,兩發子彈射出,在室內四處亂竄。最後框啷一聲,掉進還承裝著金黃麥酒的玻璃杯中。騎士左顧右盼,尋找著兩枚子彈最後落進的杯子,視線卻被湊近的一抹雪白奪去。
「這位客人,要來點什麼嗎?」仕女打扮的服務生湊到騎士跟前,手中的託盤放著幾杯酒。米色的頭髮隨著動作飄揚,揚起一股春花的芬芳。身上的巴伐利亞裙低胸的設計讓女子高然聳起的雪峯一覽無遺,白花的領口隨著女子的行動而一顫一顫地搖晃,在那之下的黑色馬甲又勒出玲瓏的腰身曲線,襯的那豐潤的翹臀和緊貼著的深紫色裙襬魅惑無比,而露出的白皙雙腿和透著膚色的半透深色絲襪又撩動著騎士的心絃。像是許福爾珀瑞亞所記述的魅魔,又或是米諾斯濱海一帶的塞壬女妖一樣帶著對異性致命的吸引力,從小在教會學校過著禁慾生活的騎士又怎能抵禦。
「那就……給我一杯酒吧。」騎士擡起手,示意背後的其他人退去外面。而後脫下覆蓋頭部的頭盔,在其他侍女的帶領下於酒館內找了一處偏僻的角落坐下。
「亞爾薇特大姊太厲害了,竟然把那個恐怖的聖殿騎士魅惑下來!」黑髮的侍女湊到酒館的吧檯低聲說著,眼裡是藏不住的崇拜與尊敬。
「說你呢,薇特,感覺如何啊」擦拭著杯子的店長看著倚著吧檯休息的她,語氣裡帶著若有似無的促狹。「不愧是咱們店裡的頭牌女郎啊。」
「去你的,俄伯斯。這裡又不是像阿斯塔蒂那樣的妓院,講什麼頭牌。」她白了他一眼「還有,不認識我的米斯特就算了,連你也在起鬨是怎麼回事。」
她脫去手套,露出底下繁複的黑色圖紋,在肖似法陣的圓形中央,有著形似人面的圖案,那人張著血盆大口,舌頭上寫著一段古文。
「你可別忘了,老子可是和你在索列姆出身入死的戰友啊。」亞爾薇特,不,以女性身體復活的維德如是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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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前,她在這座城市醒來,那場世界規模的大戰已經成為過去,成為名流士紳的飯後餘談。現在是個平和的時代,人民的生活得到了保障,國家經濟也得以開始復甦——未來的前景是如此美好,至少對那些戰勝的國家是如此。
「許福爾珀瑞亞的新政權、海上的亞特蘭提斯聯邦、號稱日不落的諾爾克、戰爭後期竄起的東土強國天原——以及大戰的最大贏家聖奧古斯都聯國,五個政體創立以國家為單位,世界規模的組織,口號是『世界和平』。」房間裡,看著手上的傳單,維德忍無可忍地將之揉成紙團忿忿地丟向牆壁。「狗屁不通的通篇廢話,去你媽的世界和平。」
醒來之後她四處轉攸,在這座號稱萊茵最大的城市裡,她看見了無數衣衫襤褸的斯普蘭德孩童正在沿街邊乞討,象徵種族榮耀的雙角和尾巴遍體鱗傷。貧民窟內又是另一副人間地獄繪,老弱傷殘躺在地上苟延殘喘,而遭受嚴重源質汙染的病患只能披著一塊破布,忍受著身體和精神上的雙重摺磨等死。
她蹲下身來,詢問一名老人現在是什麼時候。
「現在啊,是萊茵最黑暗的時候啊。自從皇帝戰敗以來,南方來的教士四處橫行,北方的海盜任意劫掠;東邊的那羣人比原本的格羅茲尼更加嗜血,在邊境不停的煩擾。你別看米德加德這樣,我們可算是不錯的囉,其他地方還沒有這種可以安心待著的地方。」老人的眼神晦暗不明,而維德早已無數次看過這種眼神,那是心如死灰的表情。
「『東方的老大換人做了以後就從同盟反了,諾爾克、亞特蘭提斯和天原觀望以後決定加入聯國的陣營。』該死、該死——聯合起來就算了『向著萊茵的主要城市發射數枚源質武器。』嘴上說著正義的聖廷行事卻這麼下三濫嗎?獵殺了那麼多異端後還不清楚源質帶來的後果嗎?」一絲不掛的維德在房間大吼,瞪大的眼睛充斥著憤怒。
移湧(Aeon),近現代時在亞德拉因開採到的物質,經研究後被證實和驅動法術進行的源質為同物。法術擁有較冷兵器更強的殺傷力,在開採到源質之前,是由像維德這種身上天身帶有紋印的人才能施展,因此國家通常會對這些人有特別的優待待遇。
然而,源質的使用會對身體帶來嚴重的污染,長年使用後會導致紋印所在的器官壞死,除此之外,壞死的器官也會感染其他的正常人。在移湧被開採到前,這樣的問題被忽視,他們仍是人民口中所稱的英雄;然而在開採後,他們的重要性被各種做燃料的源質武器取代,從此他們有了新的名字。
「『罪人』,哈!這就是口口聲聲說要討伐異端的聖廷嗎?到底誰纔是那個有罪的惡魔!」
因著聖廷號召起的異端獵殺運動,各國像維德這樣擁有紋印者的處境日漸艱難。最終,同樣身為罪人的萊因皇帝決定對聖廷發起戰爭,並呼求其他國家有著同樣受到聖廷迫害的人們組成同盟,一同站出來為自己的權益奮鬥——而結果便是萊茵的首都陷落,同盟分崩離析,最終皇帝在亂戰中死亡。
身為罪人的維德便是屬於為萊茵效力的同盟軍,而今看見自己的奔波與辛苦付諸流水,那羣欺壓者又高高在上的以賠償之名行掠奪之實,有如北方海盜的行徑讓維德義憤填膺,然而現在的她卻無能為力。
看著全身鏡中那抹雪白的身影,軍人榮耀的負傷與重複癒合的粗糙皮膚被光淨無瑕的瓷皮代替,健壯的胸肌被碩大累贅的玉實取代,象徵勤勞努力的汗水被繚繞身周的芳香替換。眼前的鏡子在提醒著她已不是過去的英勇軍人,而不過是個走幾步路便被沉重感拖的疲累的弱女子。昔時沸騰的血液被無力迴天的失意所填滿。一陣憤怒過後,維德難過地垂下頭來。
「這副身體,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是神明的試煉,還是惡魔的一時興起。」維德走到窗邊,看著天上懸掛的兩個月亮。「失去了象徵榮耀的勳章,失去了為之奮鬥的事物,就連出身入死的兄弟也戰死在沙場上。吾王啊,你所應允的前方在哪,你所開示的前路又在哪,而我又該往何處去?」
夜空下,一片寂靜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