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白的雪、砭骨的寒、望不到头的荒寂,再加上连风都懒得停留的空旷,这四个词便是大陆最北端的全部注脚。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嵌在茫茫雪海间,深一脚浅一脚地挪着,像两株被暴雪遗忘的枯木,连枝桠都懒得晃一下。
月云雀把冻得通红的手死命拢进袖管,鼻尖上挂着的冰碴子让他说话时瓮声瓮气:“还有多久到边境?”
言何抬头望向天际,苍白的日头像块蒙了灰的圆饼,悬在铅灰色云层里,连投下的影子都淡得像层薄纱,稍不留神就融进雪色里。
“应该快了……”他裹紧身上的厚斗篷,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雾。
顿了顿,又补了句:“虽然走得慢,但赶在天黑前能到。”
他的目光落向远方,那里的雪线似乎比别处更低,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
……
时间倒回半个月前,那场鸡飞狗跳的闹剧之后,月云雀彻底成了闲人。当然,他顶着这副孩童身躯,
好在言何那有法子,于是两人一路向北,踩着渐厚的积雪,直奔言何的故乡——北海平原上的那个小村庄。
越往北走,言何的话就越少。他总是望着路的尽头发呆,垂在身侧的手攥了又松。月云雀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用胳膊肘撞了撞他的腰:“怎么了?想家想得都哑巴了?”
言何猛地回神,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话却像被冻住了,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飘在冷风中:“我只是……唉……没什么。”
他的目光掠过远处的山峦,那里埋着他童年的记忆,也藏着连他自己都不敢触碰的秘密。
话音刚落,他忽然眼睛一亮,指尖指向前方:“过了前面那座山,就到了。”
“那还等什么!”月云雀立刻来了精神。
“加快脚步加快脚步!我都快闻见烤面包的香味了!”
两人手脚并用地爬上山顶时,日头正悬在中天,暖融融的光洒下来,把山脚下的小村庄裹得像块被焐热的蜂蜜糕饼。屋顶的烟囱里飘出淡青的炊烟,一缕缕缠在风里,顺着山势飘到山顶,闻着竟真有股麦香混着黄油的甜腻。
“这地方不错啊!”月云雀站在山坳的雪堆上,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扫落了一片雪粒。
言何望着那片熟悉的青灰色屋顶,喉结动了动,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是啊……走吧。”
刚到村口,叼着烟袋锅子的村长就眯着眼睛凑了过来,浑浊的眼睛里瞬间亮起光:“言何?这是从南陆回来了?”
他的目光扫过月云雀,又添了句,语气里带着点好奇:“这小娃娃是?”
“村长……”言何拉着月云雀往自家院子走,声音压得很低。
“发生了点事,我们进屋说。”
……
村长坐在炕沿上,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响了半天,烟雾在昏暗的屋里绕着圈,最终才重重叹了口气:“原来是这样……教会,魔族……看来这日子,以后再也太平不了咯。”
他拍了拍言何的肩膀,满是皱纹的手带着岁月的粗糙。
“村长,我们还有事,就不多打扰了。”言何鞠了一躬,拉着月云雀转身就走。
“好,好,有空常来。”村长的声音在身后慢慢淡下去,混着风卷过院门的轻响。
言何家的木门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屋里的布置和他走时一模一样:靠墙的木桌,挂在墙上的旧弓箭,还有墙角堆着的劈柴,只是一切都蒙着层薄薄的灰,像被时光遗忘在了角落里。
言何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指尖拂过桌面的灰尘,留下一道清晰的印子,声音有些发紧:“上楼吧,下面没什么东西……对,没什么东西。”
阁楼上堆着的旧木箱让两人翻得满头大汗,灰尘呛得月云雀直打喷嚏,狼族的尖耳朵扇个不停,却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不可能啊,都在这儿的。”言何蹲在地上,手撑着额头,指节泛白,语气里满是挫败。
“别急,再找找,说不定塞在哪个旮旯里了。”月云雀靠在墙上,刚想喘口气,忽然身后的支撑猛地一松。这哪里是墙,只是堆着几块糊了墙漆的旧砖头。
“哎呀!”月云雀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屁股蹲,扬起的灰尘呛得他直咳嗽,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没事吧?”言何立刻扑过来扶他,手忙脚乱地拍掉他身上的灰。
“没事没事,就是呛得慌。”月云雀揉着鼻子,又有些不好意思。
“对不起啊,把你家墙弄塌了。”
“等等!”言何忽然盯着砖头后面的黑窟窿,眼睛一下子亮了。
“暗格?”
“嘿,真是意外之喜!”月云雀立刻忘了屁股疼,蹦起来就要去扒砖头。
两人七手八脚把藏在里面的旧箱子拖出来,锁头已经锈得快成了铁疙瘩,连钥匙孔都被锈迹堵死了。言何捡起地上一块碎砖,“哐当”一下就砸开了,铁锈混着木屑掉在地上。
“这里面是……”言何的声音顿住了,指尖悬在半空。
箱子最上面,摆着本厚厚的皮质册子,棕褐色的封面上烫着褪色的金漆,写着——卜芝教皇十年。
“对了!就是这个年份!”月云雀一下子蹦起来,伸手就要去抢,眼睛里闪着光。
“别激动,小心点,这东西有二十年了。”言何按住他的手,指尖却也忍不住发颤,指腹蹭过硬邦邦的皮质封面,触感冰凉。
月云雀抱着册子噔噔噔往楼下跑,木质楼梯被踩得“咚咚”响。言何却盯着箱子里剩下的东西发愣:一沓画满奇怪符号的炼金笔记,纸页已经泛黄,边缘卷着角;几块泛着暗光的不知名矿石,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诡异;还有个蒙着灰的牛皮相册,封皮上的花纹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翻开相册。第一页就是父亲年轻时候的照片,穿着炼金术士的长袍,笑得一脸爽朗,和记忆里那个总是严肃的父亲判若两人。
再往后翻,他的手突然顿住了,指尖停在一张照片上。照片里,父亲身边站着个穿素色裙子的女人,眉眼温婉,笑起来时眼角的纹路竟和自己有几分相似。他的喉咙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母亲……”这两个字轻轻从他嘴里飘出来,指尖拂过照片上女人的脸,粗糙的纸感像极了记忆里从未有过的温度。
“言何!还在上面磨蹭什么?快来帮我看看这册子!我根本看不懂这些鬼画符!”月云雀的喊声从楼下传来,带着点不耐烦,还混着翻书页的哗啦声。
言何猛地回神,把相册紧紧塞进怀里,像是抱着什么珍宝,又像是抱着什么烫手的山芋。他合上箱子,快步走了下去,脚步有些急。
……
油灯的火苗在风里轻轻晃着,映得两人的脸忽明忽暗。月云雀把册子扔在桌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出来了:“找了半天,还是没找到变回去的法子?这上面全是歪歪扭扭的字,我一个都认不得。”
他说着就把册子往脸上一盖,打算眯一会儿,谁知一张薄纸从书缝里飘了出来,打着旋落在地上,像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言何弯腰捡起,展开一看,眼睛瞬间亮了,握着纸页的手都在抖:那是张手绘的地图,用炭笔描着细细的线条。
“月云雀!”他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连声调都拔高了。
“又怎么了?”月云雀掀开册子,揉着眼睛嘟囔,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我知道我们该去哪里了。”言何把地图拍在桌上,油灯的光映着他发亮的眼睛。
……
时间拉回现在,两人踩着没膝的雪走了大半天,鞋子上挂着的冰坨子晃来晃去,发出“咔嚓咔嚓”的响。终于,远方的地平线上升起几缕黑烟,像墨汁滴在了白纸上。
“看来总算到了。”言何松了口气,揉了揉冻僵的脸,指腹蹭过脸颊时,传来一阵刺痛。
“那我们现在就过河?”月云雀盯着那片冰封的河面,冰面泛着冷光,隐约能看见下面流动的河水。
“等明天吧。”言何指了指岸边的群岛。
“先去那边休息一晚,过了河,可就不知道还能不能安稳睡觉了。”他的目光落在冰面尽头。
冰碴在鞋底咯吱作响,每一步都像是踩碎了半透明的星子。言何与月云雀踩着厚逾半尺的海冰,终于踏上了这片游离在地图之外的群岛。风卷着咸腥的寒气扑在脸上,远处的海港城镇,昏黄的灯火从冰缝与屋宇间渗出来,在雪雾里拉成模糊的光带。
这是座没有名字的城,或者说,它的名字——克赤角只在走私者的暗语里流传。圣族与魔族绵延万里的边境本无界碑,唯有冰封的克赤河横亘其间,成了两族心照不宣的界线。高纬度的酷寒让这条河终年覆冰,也给了地下生意最稳妥的温床:圣族自诩清高,绝不与魔族官方互通贸易,却对魔族产出的上等魔导水晶矿垂涎三尺;教会攥着虚空之城与极北岛的矿脉,半点不肯分给林兰斯皇帝,逼得境内黑市疯长,连这片无名港都被硬生生喂成了巨物。
两人赶到时,暮色早被寒夜吞得一干二净。高纬度的冬天,天黑得像被墨汁泼透,刚过午后,星辰就迫不及待地挤上了夜空。可这无名港却半点不见冷清,唯一的主街上人声鼎沸,积雪被往来的靴底踩成了黑褐色的冰泥。
说是“一条街”,却塞下了百余家营生:面包店的甜香混着澡堂子的蒸汽飘出来,酒店的幌子在风里啪嗒作响,马戏团的驯兽师正举着火把吆喝,引得笼里的雪貂发出细碎的尖叫。挂着水晶灯的高级酒店沿街排开,管弦乐队的乐声从雕花窗棂里漏出来,和台球厅的撞击声、摄影工作室的快门声缠在一起,倒比圣族的王城还要热闹几分。
月云雀的鼻子先于眼睛动了动,拽着言何一头扎进了最热闹的那家餐馆。木质的门板被撞得吱呀晃荡,暖融融的肉香瞬间裹住了两人冻僵的肩膀。
“让我看看……”月云雀踮起脚扒着柜台,指尖扫过油腻的菜单,念出的菜名带着北陆特有的粗粝感。
“卡洛普斯?皮蒂潘纳?还有拉布斯考斯?”
这些都是北陆最家常的硬菜:卡洛普斯是炖得软烂的牛肉混着胡萝卜与月桂叶,要配绵密的煮土豆和酸冽的腌甜菜;皮蒂潘纳是土豆丁裹着煎得焦香的肉丁,咬开时会迸出辣酱油的鲜;拉布斯考斯则是咸牛肉焖土豆泥,连汤汁都透着暖身子的厚重。月云雀皱了皱鼻子,他嗅出了食材的新鲜,倒不像是在走私窝点,反倒像回到了什么正规的场合。
“眼光不错,这些都是这儿的招牌。”言何拍了拍他的肩膀,眼里带着点促狭。
“不过你是狼,得尝尝伊斯特班德。那种酸香的烟熏香肠,大麦粒混着猪肉丁,咬开有油脂爆出来,配黑麦面包最是过瘾。”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要是想试试新奇的,蒂亚尔克诺尔也不错,是诺尔兰来的冻麋鹿肉,低温烤得外焦里嫩,连骨头都透着香。还有腌鲱鱼……”
“打住!”月云雀连忙摆手,耳朵尖都皱了起来。
“那玩意儿腥得能熏跑狼,你自己留着吧。”
两人随便点了几样,挤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街面的灯火揉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晕,刚端上来的卡洛普斯冒着白汽,暖得月云雀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就在这时,餐馆的木门被人猛地撞开,寒风卷着雪沫子扑了进来,引得满座客人纷纷侧目。
进来的是个少女,穿着和这冰天雪地格格不入的白黑配色休闲装:白色长袖上衣衬得脖颈纤细,黑色短裙下露出一截裹着黑丝的小腿,脚上的白运动鞋沾着雪粒,却半点不见狼狈。最惹眼的是她头顶那对黄色的兔耳,随着脚步轻轻晃动,身后的短裙缝隙里,还能看到一团绒绒的兔尾。她的红眼睛像浸了碎冰,嘴角挑着点漫不经心的傲气,扫过满座的瞬间,喧闹的餐馆竟莫名静了几分。
“呦呦呦,爱丽丝大小姐来了!”柜台后的老板堆着满脸笑迎上去,弓着腰引她往二楼的雅间走。
“楼上的暖炉早烧上了,您要的莓果酒也温好了!”
“神经……”月云雀撇了撇嘴,声音不大,却被隔壁桌的人听了去。
“管好你旁边的小屁孩!”那人拍着桌子瞪过来,酒壶在手里晃出了酒液。
“爱丽丝大小姐是给魔王送货的主儿,得罪了她,你们俩明天就得冻成冰雕漂去克赤河!”
月云雀刚要炸毛,后颈就被言何按住了。他转头对着胡子汉拱了拱手,语气带着刻意的谦和:“对不起对不起,敢问这位大小姐……”
“新来的?”那人斜睨着他,灌了口酒才慢悠悠地说。
“河对岸就是初种魔族的地盘,那是魔王的人!圣族的小子,劝你少打听,老老实实吃完赶紧走,别在这儿惹祸。”
“初种……魔王……”月云雀的耳朵动了动,眼睛亮了起来。
那人瞥了他一眼,哼了声:“哟,小屁孩还懂这个?总之记住,别惹她,不然就算是林兰斯的皇帝来了,也救不了你。”
言何看着月云雀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没说话,只是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窗外的雪又大了些,把街面的灯火压得更低。
……
深夜的寒风卷着雪粒砸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言何靠在旅馆阳台的廊柱上,望着头顶的夜空。高纬度的星星亮得惊人,像撒了一把碎钻,冰蓝色的月亮悬在云层里,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还没睡?”月云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裹着刚从被窝里钻出来的暖意。
言何回头看他,少年的头发还乱着,耳尖沾着点雪沫,像只刚从雪堆里钻出来的小狼。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顿了顿,抬手拍了拍月云雀的肩膀,指尖带着点温度:“养好精神,明天一早过河。”
月云雀望着他的侧脸,没再追问。廊下的风灯晃了晃,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落在积雪里。远处的克赤河在夜色里发出冰裂的轻响,像某种古老的低语,正等着他们踏过冰封的河面,走进那片藏着秘密与危险的未知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