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我的意识极其模糊,眼前也只是朦胧一片。
后背丝毫没有来自床垫的柔软触感,身体也感受不到被褥传来的温暖。取而代之的,是带来凉意的阵风以及硌着背的沙粒。
手上沾了些许泥沙,我用手背揉了揉惺忪的双眼,勉强清醒过来。
我正躺在一片稀疏的杂草丛中,旁边有棵高壮的树。
我本能地意识到这是在做梦,于是尝试着直接唤醒自己——以最尖指甲戳向手心。
来自左手手心的刺痛感让我忍不住抱怨了一声。等到痛感消逝后,我仍好好地躺在原地。
不会吧……
我慌张地从草地上起身,拍散附在长裙的砂石,惶恐地环顾四周。
阵风将沙粒掺入眼角,我难受地搓了搓眼。
周围的地势很平坦,平地上铺着稀疏、高度参差不齐的杂草。放眼望去,能瞧见十几棵相隔甚远的橡树,而几百米开外的地势才开始起伏不定。
太阳很是毒辣,我的后背开始渗出汗水,不过有一部分是我的焦虑导致的。
忽然,身旁的那棵大橡树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接着,树底下有切割植物的声音。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人。我一点一点地将身子转过去,心脏绷得紧紧地。
声音的来源是树的后方,我不安地思索着是否要过去打探打探。
我还在踌躇着走还是看时,树的后方就探出了一个人头,接着,他从树荫下走出,手里握着沾着蓝色叶片的匕首,腰间佩有长剑,侧对着我,似乎没发现我。
不过他本能地四处看了看,我便与他四目相对了。他先是僵了僵,随即向我投来狐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我。被他这么看着,有些不舒服。
他的长相还算俊朗,高出我一个头,年龄应与我相仿,身上没有散发着令人畏惧的杀气,但多了几分莫可名状的神秘感。他的另一只手里揣着几捆蓝色植物。
我不知道如何开口,也比较紧张,便将眼睛瞥向别处,抿了抿嘴,一只手抓着手臂,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裙。
他神色平淡,丝毫没有因我而感到吃惊,看上去是个冷静沉着的人。
“呃,不用紧张的,我不是那些风流的冒险者。”他也将眼瞥向别处。“你的衣服,好像有些……超前?看不到任何瑕疵呢。”
他这么一说,我才发现,他穿的是很质朴的深绿色布衣。相比之下,我穿着印有图案的粉色上衣以及灰白长裙。而纤维相比于布料当然是毫无瑕疵。
但我要如何回复他呢?为什么问我的尽是些我回答不了的?
“呃,这是她妈妈给我缝的,她的手艺比较地很好。”我不敢正视他回答,等等,我说的话好像出了点毛病,不,不是一点,什么叫“她妈妈”?“噢,不……不是,这是,额,嗯,我的手艺很好的妈妈给我缝的,啊,嗯,就是这个意思……”
“呃,我大概知道了。你怎什么会一个人在这里?你的同伴或是父母呢?”他已经以看怪人的眼神看着我。
怎么办?我怎么回答,我不会骗人……可现在只能随便编个借口了吧,对,对失忆!
“那……那个,我好像失忆了,不好意思。”
“那你知道,这是哪吗?”
“不……不知道。”
“这里是盖索伦大草原边境,这儿不适宜待太久,过一会儿‘尸潮’就会来了。”他叹了口气,手托着腮帮子“那你记得你家在吗?我带你回去吧。”
“抱歉,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至于我的衣服……我是随便编个借口的。”
尸潮?听到这闻所未闻的恐怖名词时,我的背脊悚然地发凉,心里绷紧得像根弦。
“真是难办,那……我只能帮你找个认识的医师了。”他的表情似乎有些纠结。“你连这片大陆的是怎么样的都不知道了吗?”
“……嗯。”我小声说。
“跟在我后面吧,得跑起来,‘尸潮’是很恐怖的东西,我一个人可是对付不过来的。”说罢,他便向我招手,朝着远处的小山丘前进。
“好……那个,谢……谢”
他又露出一副匪夷所思的表情。
“你不怕我将你带到一些不好的地方?你也知道你自己长得什么样吧。”他不怀好意地说。“也是,毕竟你失忆了。”
我原本稍微放下点的提防心现在立马又提了上来,下意识地后退几步,瞳孔微缩,颔首低眉。
“呃,不必这么戒备,我不会这样做的。”他以认真的语气说道。“现在的意识清晰吗?”
“不怎么样……有些头晕。”
“忍着点吧,跑起来。”
高挂在天空的烈阳,在西边又沉下了几分。天空很少有浮云,清一色的蓝,倒是不少燕与鹰掠过寂寥的天际。
现在来看,四周还没酝酿着恐怖氛围。
他的步伐很是轻盈,而我却很是吃力。
即便是这样,他离我的距离始终也没超过5米。
随风飞舞着的沙尘让还有着一定距离的山丘看似近在咫尺。每当我以为还有一步就能到山丘底时,他都会用为停息脚步告诉我“路还远着呢!”。
呼,呼,呼……好累
现在我已是气喘吁吁,对于毫无运动细胞的我来说,这简直是灾难。
明明还有着一段距离,他在前方却停下了脚步。
“很累了吗?”
“哈呼……是的,呼……”
“不介意我背你吧……呃,老实说,如果你拒绝的话,你就一定得加速,否则……”
欸……诶?他要背我,我要骑在他身上……那个画面……好羞啊呜……
啊!真是的,我要不要这么扭捏做作!
只是那么一瞬间,一声将要突破人类听觉极限的刺鸣破空而出。
狂风在辽阔的杂草平原上呼啸肆虐,卷起一阵阵乱沙。脚下的大地传来阵阵低声轰鸣,微微地震动着,几只巨鹰掠过苍茫的天际。
目睹的一切,预示着“尸潮”的降临。
我惊愕、惶恐地将头一顿一顿地转向后方。
视线尽头,乱沙深处,黑色的球体悬浮半空,慢慢地,它演化为一棵黑色的枯树,它那枯败错乱的树枝似乎正编织着骇人的图案。黑色枯树不断地生长,并向我们的方向蔓生。
黑树底下的那片土地一片一片地崩坏,而那片分崩离析的大地上,喷涌着黑暗的潮水,不久后,那儿已成一片黑暗河——不,那应是深不可测的黑暗深渊。
我下意识地逃离这混沌的景象——黑树的枯枝在我回头的那一刻,编织了一巨大无比的“眼”,其眼瞳散发着幽冥的黄光,而瞳孔里描绘着无数条交织的“白线”。
一条白线,交织着无数无数条错乱的白线……
我被那万花筒般的“眼”定格在原地,恐惧得无法动弹,意识仿佛被渐渐剥离。
黑暗的无尽深渊里忽然深处无数双干疮的手,向我们汹涌地袭来。
我已什么都感受不到,除了那无尽的恐惧……
“下次做决定要快点喔,时间可不等人,抱歉了,为了活命,我只能这样做。”
对啊,我的身边还有他……我回过神来。
他揽住我纤细的腰,手轻轻地抓住我的肩膀,另一只手将我的双腿抬起——公主抱!随即,他朝着那座山丘加速狂奔。
不断吹打着我的脸庞的风告知着他若猎豹般的速度。
似乎没过几分钟,我们便到达山丘底。“尸潮”的声音在这儿只是隐隐作响。
他小心翼翼地将脸通红的我放下,拍了拍我衣袖上的沙粒。
“翻过了山丘顶就歇息会儿吧,我也累了。”
接下来得走崎岖不平的缓坡,对我又是一大困难。
我再也没向后方望去,只是跟着他的脚步前进。虽然经过了一小会儿的恢复,可我的体力仍是不多。
“这里有个小水坑,小心点。”在个小斜坡上,他指着他准备经过的地方说道。
“嗯,谢谢。”我咬着牙,挤出力气,再跨出一步。
“拿着吧,再不行就我拉你。”不知从哪,他拿出来一还算粗的木杖,递给我。“再坚持会儿吧。”
他挺会关心人的嘛,我的心跳频率悄悄地加快了点。
跋涉了近一个小时,我们终于离丘顶只差一步之遥。
可即便拐木杖慢慢前行,我的腿还是在离丘顶最后一步的距离软了下来,后脚不禁往下滑了一点,重心开始摇摆不定,险些摔倒,花了好一会功夫才稳下来。
我弯下身子,长舒一口气,弱弱地靠着木杖支撑身体,正准备挤出所剩无几的力气跨出最后一步——眼下的边缘多出一只布满褶皱的手。
我抬头,他正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我要拉他的手?!怎么办啊?我……我这样把手放上去会怪不好意思的,我……也会害羞的,可还有其他法子吗?我难不成要拒绝他的好意,很勉强地说“我可以的”?这样显得我很逞强并且没礼貌……怎么办……要是我的交际能力强点,或许就知道这种情况该怎么做了……
他都抱过我了!抓个手什么的……也没什么吧……
我的头左摆摆,右扭扭,脸还有些红,啊,一副扭捏作态的样子!这样他会认为我是个做作的人的,不行!这种时候就不能想太多,把手放上去就好了。
这么想着 我把手伸出去,正要搭上他的手——他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下处,缓缓地把我拉了上丘顶。
“还好吗?”他关怀地说,气息十分平稳,似乎体能根本没被耗掉多少。“对于一个女生来说确实是很长的路途了,为难你了。”
“嗯,真的……很感谢你……”我的心中泛起对他的几分好感,我觉得我可以相信眼前的这个男生“请……请问,这个木杖是哪里来的呢?”
“上坡的时候偶然看到的,刚好察觉你累了,就捡起来给你。”
“谢谢。”我的内心抱怨着我对他人好心的帮助只能说声“谢谢”,这种无力与自卑感又一次填充了内心。
放慢速度再走了会儿下坡路,他找了一处小小的空地,就地而坐,并示意我坐下休息。
在这儿向另一边更远处眺望去,大地多了几好分油油的绿意,视线的尽头有一座小镇,而这边的山丘底是一片宽阔的森林。
“喝点水吧。”他从地上捡起一片很宽的树叶,接着熟练地把树叶折成盒形,拿出挂在腰间的水壶,倒出少许水到叶盒内,自己喝了一口,再把整个水壶递到我面前。“我之前没喝过的,还有挺远的路,最好喝点喔。”
我的表情有些惊愕,并不是对于那壶水,而是那个叶盒。
“那……那个,你这样喝,会不会有些……不干净吗?”啊,我又说错话了,“会不会”后面还加了“吗”,太久没跟别人正常地交流。怎么办?他可能要把我当成个智商不太行的人了……
“我这行的都不太讲究这些东西的,看着很奇怪吗?”他挠着后脑勺。
我该答是还是不是?对,还行就好。
“呃,其实也不是很奇怪,还好吧,嗯,你这行是指?”我伸手接过他的水壶。“谢谢。”
“我是冒险者,这一行的人普遍不太讲究,而且……各方面的需求都比较地多,所以,你以后少些接近冒险者,尤其是你……”他截住了话,斜斜地眯着我。“没什么,你记住以后得提防冒险者。”
尤其是我什么嘛?我的好奇心被他吊了起来,但我不知道怎么问他……
“那……那个,请问……我以后是不是要还你这个人情呢?”我有些胆怯地说。
“你觉得你一个失忆的人给我的能有什么?”
“你刚刚说的……”
他微微低头,托着下巴,作出思索的神情,似乎是想着他刚才说着什么,过了一会后,一点一点地抬起头。
“呃,我姑且是个正常的冒险者,良心这东西还是有点的,”他顿了顿道“我认识的医师都是好人,这可以放心。”
“那……那个,如果以后有机会、有能力的话,我一定,啊,不是,尽量力会帮你的。”什么嘛!我连个话都说不好还说以后要报答他……“我,我,我不想每次接受你的帮助时,都,都只能说声‘谢谢’,更,更何况,你不,不断地在帮助我……而且,我不想只以金钱来回报你。”我说出气若浮丝地后半句,脸羞得很红。
怎么办啊?好羞耻,头一次将内心想的透露给别人。他待会不会笑我吧?好后悔……
但他脸上丝毫没有想笑的打算,反倒是一副深思的模样,眉头微皱。
“有种叫‘瑞雅’的花,它是这片大陆上第二美的花种,价格昂贵,还要通过特殊渠道买,而它的花语是‘感恩这场相遇’,各个方面来讲,都很合适的。若是想报答我的话,就把‘瑞雅’带给我吧。”
“好的!那个,你喜欢花吗?”
“是啊,每种花都有着独特的花语,不觉得很有意思吗?噢,你失忆了,不记得有关的东西了。”
“请问……‘尸潮’究竟是什么?”
“就是你刚刚所看到的那副混沌的景象,或许你有许多疑问吧,但是抱歉,这得牵扯到许多东西,在此我无法一一解答。”
“这儿怎么没有一个人呢?是‘尸潮’的缘故?”
“这边是十分偏远、危险的地带,就算没有尸潮,这边的魔物也十分强大,对自己的实力没些认识,来这儿就是送死。不过现在是安全时段,还是能见着些人的。”
“那你……”那他岂不是个很厉害的人物?
“活着回去的话,以我还是能撑过去的。”
“那我……”那我为何会出现在那片草地?
“我也想问。”
紧接着的是一阵沉默,不过持续很短。
他没打算追问我,似乎真的相信我是失忆的。“再过上一会儿,就得动身了,今晚或许能赶到卡鲁小镇,明日早些时候乘马车去布弗茨城,我会带你去找医师。”
“好。”与刚开始不同,我对他已放下了戒心,并多了不少安全感。“那……那个,这一路上,我一直在给你胡乱地添不该添的麻烦,一直扭捏作态的,很、很娇情,那、那个,真的不好意思,这一路上劳烦你这么多,都、都是我的不好!”
“没什么的,这些是正常反应吧,呃,对于一个女生来说。”他含着笑说。“那些举动不做作。”
忽然,不知他察觉到了什么风吹草动,他脸色一变,将身子猛地转向后方,右手抽出腰间的佩剑,左手护着我。
我很是迷惑且害羞地看着离我没几厘米的他。
“才两周没见,这就将我的气息忘的一干二净了吗?不过你倒是一如既往的敏锐嘛,艾维克。”一道漫不经心的声音在空旷的丘顶响起,方向是他面前的那片绿草坪。
我的第一反应是,他叫艾维克。
旋即,声音的主人凭空出现了——一个披着紫斗篷的神秘男性,由于兜帽的遮挡,我无法看清他的全貌,不过听上去似乎挺年轻的。
艾维克原本那如临大敌的表情立马松了下来。
“不好意思,斯德林。谁能想到你会来这种地方呢?”
“尸潮都来了,你还待在这做甚?”他说话给人以玩世不恭的感觉。“嚯,这位小美人是谁呀?不得了啊,这是极品啊,如果不是尸潮要来了,这张脸,我可以看个一整天。厉害嘛,艾维克。”
虽然看不清神秘男子的神色,但我能感到他以下流的眼神紧盯着我,我不自在地转过身子。
“没事的,这家伙还算个好人。”他轻声对我说。“她失忆了,我要带她到芬多大医师那。”
“嚯,我还是头一次见着失忆的人。”
“你又来这人迹罕至的地方做些什么?”
“从熟识的黑心贩子里打听到的消息,这儿藏着四大遗落圣器之一——‘指引者的罗盘’”
艾维克的脸忽然一绷,一步一步地走近名为斯德林的男子。
“当真?你找着了吗?”他低声道。
“到了王都再与你详细说说。时候不早了,我先走一步。”
“回见。”
“嗯,再见。美人,再见。”说罢,他突然消失在空气中,变得透明一样。
“我们也得动身了。”
“那个,你来这边是做些什么呢?”我紧跟在他后面。
“收集药材,我要制些药水。”
“噢,这样啊。”其实我还想追问下去,但不知道怎么问,我便无奈地歪了歪头。
他似乎看出来了我的想法,瞄了瞄我。
“呃,你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做药水吗?”
“嗯!”
“告诉你……也无妨。大陆的南端,一块极为神秘之地,有关的情报极少,不过可以肯定的是,那儿有一片**大海。据说,我们这片大陆,是那片大海的此岸,而大海的另一边,是彼岸。传说中,有两位先驱者到达了大洋的彼岸,而数十年后,他们回到此岸时,与人们说,此岸,是一个新世界——有着绚丽恢宏的文明、无限的绝美风景以及数不清的、不可思议的国度,有不存在生与死的国度,海底的国度,时间会倒流的国度,太阳从西边升起的国度……我最想去的,是那个‘花海的国度’。而那两位先驱者,在大陆的最南端,建造了一个港湾,那里停泊着通往新世界的大船。”
“我,要抵达大陆的最南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