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守四十载，不见汉家旌。
啾啾净胡骑，连天是蛮营。
西北有孤忠，敌围若铁屏。
万里一孤城，尽是白发兵。
——题记
“头儿，你说，我们还有希望杀出去吗？”阎复东把玩着手里的几枚铜钱，另一手杵着一根比自己还要高的马槊，睁着大眼睛向李搏虎问道。
李搏虎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默默地坐在城楼的门槛上，望着城外吐蕃人的连营发呆。东面而来的寒风吹拂在他腰间的虎头军符上，撞击着背上令无数敌军胆寒的横刀，叮铃作响。
这已经是第几个年头了？不知道长安有没有受到北庭都护的上书呢？李搏虎心里默默地想到。
“我知道我们没希望了。”阎复东没有再看李搏虎，他也抬头望向吐蕃人的军营。军营里载歌载舞，吐蕃人似乎正在庆祝什么重要的事情。远处的沙漠里还传来阵阵马嘶声，那是吐蕃人的骑兵，防止他们逃向沙漠的骑兵，“每次我问你这个问题，你总是不理会我，我叔父也是这样。”阎复东叹了口气，从地上站起来，拿起马槊，作势要走。
马槊本来是自己父亲当大唐骑兵时的武器，骑兵没有了，父亲也变成了送去长安的灵柩上的一朵白花，叔父便把这根马槊给了自己，接替父亲的位子。
“你叔父还是河西节度使呢，只要他还在，咱们的城池就还在。”李搏虎起身掸了铁衣服上的尘土，朝城里走去，“走吧，马上又是春节了，去城里看看吧。”阎复东看着他走下城楼的身影，赶忙把那几枚铜钱放在口袋里，追了上去。
虽然吐蕃军队的围城给沙洲城内带来了较为严重的物资短缺，但对于春节这个唐朝人最重视的中原节日，沙洲的各个商铺都纷纷亮起红灯笼，又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几块红色的布匹或者纸张，请军队里面识字的老监军写上一副对联，再恭恭敬敬地贴在门口。虽然没有长安城的节日气氛浓厚，但对于坚守沙洲已经是第十个年头的将士们来说，也是一种特别的安慰。
阎复东和李搏虎并排走着。阎复东一路左瞄右瞧，周遭的氛围足以让这个年仅十四的少年感到新奇，他是不是还发出几句不成样子的感叹。李搏虎则一路默默不语，仿佛有心事一样。
“头儿，你看那个布囊，上面还绣着小老虎呢，多有趣啊！”阎复东见李搏虎一脸忧郁的样子，便嚷嚷着想吸引他的注意力。
“复东啊，过了这个年，你就十五了吧。”
“是啊头儿……你快看啊，这东西去年我可都没见过呢。”
“十五好啊……以前在大唐的时候，我已经从军了呢……”
“头儿，你说这个干嘛啊？”阎复东冲到李搏虎前面，拦住他，问道。
“无事，感慨下罢了……你不是你喜欢这个虎皮囊吗，那就拿去买着吧，明年可是虎年。老虎勇猛啊，拿着好。”李搏虎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几个铜钱，塞到阎复东手中。
“头儿，我有钱……”
“拿着！我名字里也有个虎，就当是给我你买的了。”
“那出去之后，你也不用吗？”
“我……我哪里还用得着，我不用钱……我不用……”
阎复东感到很疑惑，但他最后还是收下了这几个铜钱，拿去换了布袋子。
“哎哟，官家啊，今儿个小的可算是捡到宝了，这‘广德四年’的通宝可是不多见了，过年过节的，小的一个铜钱卖了，您拿去吧。”阎复东听闻店主的话，心中很高兴地收下了多余的铜钱和布袋子。
“走吧，过年过节的，上头今天发树皮吃，赶快去吧，去晚了可就没了。”李搏虎见阎复东拿了布袋子，打趣地跟他说道。
“那我们快……”
“李大人！李大人！蛮人攻城了！蛮人攻城了！南门外面现在有几万吐蕃军，赶快去迎敌吧！”没等阎复东回答完，一名全副武装的士兵跑到李搏虎跟前，慌慌张张地对他说道。李搏虎和阎复东交换了个眼神，随即全速冲向南门。一路上他们也顾不得再去欣赏这春节的景色，路上的行人和商贩也纷纷打烊闭户，亦或是四散奔逃。很快，李搏虎和阎复东就冲上了南门城楼。大量投石车在南门城外不断地投掷火石，攻城车撞击着城门引起巨大的震感。城楼上喊杀声震天，吐蕃步兵也架起了无数排云梯，爬上了城墙，正在和守军厮杀。城楼上已经火光冲天，在熊熊烈火之中，老监军带领着虎威营正在拼死守卫；城门已经被攻城车撞开，吐蕃骑兵冲进城门四处纵火，节度使阎朝亲自率领虎勇营的将士们用马槊挑杀吐蕃骑兵。
“我们上！”李搏虎大喝一声，从背上拔出横刀对着一个刚爬上城墙的吐蕃军人砍去，吐蕃军人来不及反应，门面被一分为二，坠下了城楼，李搏虎随即掀翻云梯，上面正在攀爬的吐蕃士兵悉数摔了下去，死伤惨重。阎复东虽然年龄小，但他操着锋利的马槊左突右冲，连斩数名吐蕃士兵。但吐蕃军队做足了准备，人数众多，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背靠着背迎战了。就在这时，城楼楼顶上跳下来一个身影，他动作笨拙，步伐不稳，但以一当十，很快在围住二人的吐蕃士兵中撕开了一个口子，吐蕃军阵脚大乱，四散逃命，来者正是军队里面的老监军。
“你们快去西门继续抵抗，我拖住他们！决不能让蛮人攻进沙州！”
老监军把李搏虎和阎复东一推，然后越入吐蕃军当中继续砍杀。李搏虎赶忙抱着阎复东往西门撤离，连马槊也来不及带上。看着二人远去的身影，老监军仰天大笑：“老夫虽为一届书生，仍可以屠尽尔等无耻蛮夷！足矣，足矣！”然后横刀一挥，朝着吐蕃士兵疯狂砍去。几名手持长矛的吐蕃士兵趁他背后空虚，刺穿了他的身体。老监军一口鲜血吐出，身前的一名吐蕃士兵挥起长刀砍向了他。刀起，刀落，老监军人头落地，但他那单薄瘦小的身体却没有倒下去，而是紧紧地束缚住了吐蕃人的长矛，钉在了城墙上。
李搏虎越过一路上的尸横遍地，来到了西门。西门守军也在和吐蕃军激战，李搏虎正准备抽刀应战，一支冷箭从旁边射来，正中他的胸口。李搏虎痛苦地倒下了，两名吐蕃人高喊着阎复东听不懂的吐蕃语朝他们冲了过来。阎复东握紧横刀，很快杀死了两名吐蕃军人，他慌忙回过头来查看李搏虎的伤势。
“头儿！头儿！你怎么样了……”
李搏虎的意识逐渐开始消散了，吐蕃军人射来的是一支浸染了毒物的箭支，他感到全身无力，视线也在变得模糊。
“……老虎，是百兽之王，是最凶猛的野兽。搏虎啊，你要比老虎更加勇猛无畏，以后也要像我一样，为国征战，保卫疆土和黎民百姓……”
“……父亲，我一定会不辱您的期望的……”
李搏虎回想起了自己担任秦州刺史的父亲对自己给予的期望，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举起了腰间的虎头军符，说出了几个难以辨别的汉字:
“我……我没有……辜……负……大唐……”
阎复东发觉李搏虎没有了气息，泪如泉涌，上一秒还在切身关怀自己的将军下一秒就成了敌人的刀下鬼。他回头望了望城楼上的吐蕃士兵和唐军将士，抹了把眼泪，收好虎头军符，从地上捡起李搏虎的横刀，砍向了敌人。
……
战斗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早晨，城里的烟火仍未熄灭。吐蕃军队将整个沙洲翻了个底朝天，无数的平民被杀害，无数的财物被掠走，整个沙洲已然成为一座空城。
城楼上，阎复东早已凉透了的尸体还紧紧地抱着唐军的“虎”字战旗，那是河西节度使给自己的部下们树立起的番号，他也正是依靠着这批虎狼之师，死守孤城沙洲长达十年之久。
太阳升起来了，毫无保留地朝吐鲁番盆地倾撒着自己的温暖，照耀在西门城楼上散着的几块铜钱和一只布皮囊，把“广德四年”这几个大字和那只栩栩如生的绣虎闪耀得同这城里的火光一样明亮。
【公元808年，龟兹】
“头儿，你说长安远，还是太阳远？”
“废话，当然太阳远。只听过有人从长安来，没听过有人从太阳来”
“那为什么，举目见日，不见长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