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要救卫兰儿，还是要消灭黑布丁。
这个选择看起来似乎是个两难的矛盾，但实际上并不是难题。
因为，这个选择从一开始只有一个。
那便是救卫兰儿这一个选项。
无夷作为三川河河主活了很多年，岁月变迁也没有在河神的脸上留下什么痕迹，留下更多的是这颗骚动的心，盼望着每日出现不一样的变化。
在捡垃圾和净化河道的每一日修行之间，在这个信仰已经基本消失了年代，卫兰儿的出现的确带给了他一些新鲜感。
但是救卫兰儿，并不是因为这一点，而是卫兰儿是凡人，他是一方水土的神明。
在眼前的凡人有难，拯救，便是小小的神明的本性。
与她是不是卫兰儿，并没有关系。
这可憎的本性，现在都要被叫“圣父”，冠上“虚伪”的形容，是被新时代人类所不齿的。
他们更喜欢快意恩仇，杀伐果断的品格，常年潜水在人类网站的无夷，总会心烦地反省。
吾日省吾身，吾没错。
他问自己。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不主动去解决 X市发生的犯罪事件呢？为什么不去维护世界和平？为什么不牺牲自己去守卫天灾下的生灵呢？
再往小了说，三川河那个落水的眼镜男，他为什么偏偏那一天不在，没能把他救上来呢？
这些问题令无夷痛苦。
凡人如同蝼蚁般快速生长，谁也照顾不过来，谁也守护不过来。
神明本就式微，神力本就稀薄，他没有办法普渡众生。
但至少眼前的这一个，他希望自己能够守住。
无神论也好有神论也罢；看得见也好，看不见也罢；信了也好，不信也罢。
凡人的生活无关神明，神明的生活无关凡人，只不过是谁的一厢情愿更多一点。
没有人会在意，这世上到底有没有神。
也没有人会在意，无夷有没有纠结过。
——实际上关系就是这么简单。
“那个红毛的河神说得不错，你们封印了它才是最省事的。”
蒙眼女子勾起嘴角微微一笑，语气透露出几分压迫感。
吕红毛却如同被蛊惑了一般，再度拿起手中的鱼枪。
“不能封印！”
无夷伸手拦住了吕红毛，对着蒙眼女子道：
“你身上有河的气息，你也曾是一个河神，就这样肆意摧毁一个凡人吗？”
“没错，那又如何？不过就是一个普通人的性命，一个本该消失的性命，我冰夷手指一勾便能将一座城池淹没，这点又算得了什么？”
蒙眼女子伸出一只手指指向黑色布丁，黑色布丁贪婪地吸食着她手上的神气，有了神气的注入，黑色布丁身上竟然浮现了一层黑色软甲！
黑色软甲身上掠过一道程亮的光芒，似乎在炫耀自己的装备上升了一个等级。
吞噬的能力更强了，卫兰儿身上出现了黑色斑点，那是凡人被污秽吞噬的征兆。
人，是欲望的燃料
一旦被污秽同化，则会诞生永远不灭的污秽之心，为污秽提供源源不断的力量。
在神明处于劣势的时代，强化过后的污秽击败一个小神仙远远不成问题。
卫兰儿手上的腾蛇手镯在微微发光，似乎是负隅顽抗，用那久久没有运用过的古老力量，在保护这个没有任何抵抗能力的女子。
“你跟我有芥蒂的话，直接冲着我来就行了，何必拿无辜的人做手脚？”
无夷寻找着突破口，通过对话拖延时间。
蒙眼女子轻蔑地一笑，道：
“区区一个伪神，竟然都有神心了吗？”
“伪神？为什么总是说我是伪神？”
无夷引导着话题，背在身后的手示意吕红毛布下捆妖阵。
腾蛇的手镯在吞噬着周围的污秽，灼热刺激少女的神经，少女缓缓睁开混沌的眼睛，视线里出现了无夷模糊的身影。
卫兰儿眼前的轮廓被水色晕开，可是神智还没有完全回来，只是凭借着本能认出无夷。
“河神……大人……”
呢喃的低语从发白的双唇之中发出来，气若游丝，就像是徘徊在鬼门关之中的幽魂。
那个大人……
她不能成为那个大人的负担……
家什么的……
本来就没有自己的立足之地，回不去又算什么……
她已经给河神大人带来了很多困扰，不可以再多了……
卫兰儿的手指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垂下来的头也在一点一点抬起来。
而这时候的无夷还在吸引蒙面女子的注意力：
“我与阁下素不相识，阁下也没有跟我通报名号，却张口闭口伪神，倒不如送我一个了断。”
“区区一条鲶鱼精抢了神格便当自己是神仙了！”
蒙眼女子气得浑身发抖：
“武夷他……武夷他的神格……你不配——！”
武夷？
无夷？
这陌路神仙讲错了自己的名字？
“我的记忆并不是很清楚，你说的鲶鱼精是怎么回事？”
无夷用眼角余光看向吕红毛。
吕红毛已经绕到了黑布丁身后，用自己的神力凝成一股绳子钻入，一点一点削薄黑布丁身上的污秽。
“多说无用——！”
蒙眼女子反而被过去的回忆激怒，朝着黑布丁注入了新的力量，吕红毛削了半天的污秽突然猛增，黑布丁竟然变幻出了手脚朝着无夷扑打而来。
轰隆！
一手一个大坑！
黑色的污秽到处都是，溅在吕红毛身上灼烧了他的肌肤，他的神格还不够抵挡这个强大神明的攻击，无奈之下只好撤退，放弃了营救卫兰儿的计划，撑开护罩挡住漫天喷洒的污秽。
“挚友！快回防！”吕红毛朝着无夷发出了警告，“这污秽已经暴走了，我们现在的力量没有办法净化它！”
“有办法的……”
无夷看着黑布丁的核心，那是维持黑布丁运作的本源，将蒙面女子的神圣的力量转化为污秽的力量，如果卫兰儿不起作用，那么这个污秽也会分崩瓦解……
是赢是输，只能搏一搏了！
“吕红毛！你可要把护罩撑好了！”
无夷竖起大拇指，露齿一笑，整齐八颗锋利尖牙有点渗人。
“喂喂喂，挚友啊！你该不会是——”
吕红毛话还没有说完，便听见无夷雄赳赳气昂昂地喊道：
“我不管你说什么，我是三川河河主，伟大的河神！这一点不会因为你而改变！”
“呵，不自量力。”
像所有反派都会说的台词，蒙眼女子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她的手向前一伸，所有污秽集中朝着无夷而来。
那铺天盖地的黑色，遮住了天上的明月，蒙住了所有未来的光景。
寺庙阴寒，在所有人忍不住不安起来。
小幸幸呜哇呜哇大声哭泣，就算是何嫣抱紧了她也无济于事。
无夷身上散发出了金色的光芒，他的身体在这巨大的污秽面前实在是太小了，小到下一刻直接被污秽吞没了也不一定。
被污秽吞没的神明……
嘿，这污秽可真是走运呢，体育彩票都比这个概率大呢！
无夷自嘲起来，而后摆出了标准的跳水姿势。
两手抬高，合并。
脚尖踮起，朝着黑布丁的核心——
一头扎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