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13年2月8日
西北风完全失去了驾驭。
这里是位于高加索山脉西南方的气压发电厂。虽然只是实验阶段,但是那个叫做鲁尔克的科学家实在是太疯狂了。他居然想到利用山脉地理的特殊情况产生的频繁气压变化作为动能来驱动发电机,然后通过在山脚下那十几万平米平整地面上的巨大储电设备来贮存必要能源。
托他的福,这里到处都是巨大的“电池”、改造后的地理面貌、用来标记的精密仪器,以及一个主题公园。半个世纪以前,这里还是俄罗斯人民引以为傲的旅游胜地。
如今,那些巨大的电池全都面目全非,电厂就像是被撕开了的面包片,遍地的碎片与缺口。山上停着银河联军的母舰,“圆桶人”从山上下来,队伍整齐。
一个青蓝色的外星人从废墟中走出来,他缓步来到了队伍面前,原地放松了一下身体。
“看来这里也没有发现。帮我接通x岛屿。”他的言语轻松,看起来并不是什么很紧急的任务。
很快,一个“圆桶人”带着黑色的半圆形仪器赶了过来。他按了一下仪器上的红点,出现了光电屏幕的投影。
“科科,你指出来的所有电厂都没有他的影子,看来对你做出制裁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影像里的“圆桶人”表现的很焦急,他祈求道:“鲁鲁,你一定要帮我,我们这些人都是从那个第四旋臂的死亡之星征召来的,如果这次的任务失败,就要重新回到那个地方,我宁可在这个星球喂那些食腐动物。”
“好吧,看在同僚一场的份上,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肯定他一定在电厂废墟里,但是,你所在的地方不是也有一个电厂吗?我们却没有听你说过对那个废电厂的调查报告。”
影像切断,“圆桶人”拿下了自己的战斗服:“我以为三个月过去,那个男人早就逃出去了,他确实也可能没有走出这个岛屿。”
X岛,它位于印度洋附近,地图里没有任何关于这个地方的标记。虽然人类的技术已经达到了轻易出现在任意地点的水平,可是对于自己生活的星球的探知,才刚到百分之七十。这个岛屿是在十年前被银河联军发现的,之前则作为地球联军最高机密级别而保护着。岛屿并不算大,为了应对涨潮的危险,小岛的周围会在夜晚立起巨大的“墙壁”。
银河联军的守备军队在岛屿最高山峰上驻扎着,这里原本是个哨所,十年前被这些外星人改建成了秘密的档案库。在这里,存放着3号密档。那是用阿拉伯数字3来打头的档案,而“3”这个符号只是偶然和这些外星人的文字相似罢了,用地球人可以理解的方式来说,这个标记的档案全是关于武器的内容。因此对于银河联军来说,在已经完全知道地球人的科技手段之后,他们不得不把这些档案保护好。
但是,这好像没有什么用处。三个月前,一个地球人潜入了档案库,偷走了两份机密文档,其中一个是最高机密的0号档案,那是银河联军最高行动战略,如果被地球人知道了,就意味着败局已定。
科科脱掉了圆桶装,用尽全力将头盔甩在了地上。这是他第二次这么做。头盔在地上滚来滚去,停不下来。
他第一次这么做是在来到地球之前被派遣到的名叫“死亡之星”的地方。那时候,有六个士兵收到了他的指示,到一处新发现的遗迹中调查,可是自那之后,他们再也没有回来过。
“吉吉,洛洛……”科科心中忏悔的重复着这几人的名字,毫无自知的把手放在了自己的肩章上。在制服上肩膀上,沉落着他从军二十多年的责任和荣誉。
出生在贫瘠的沙化区的科科,年少时只有从军这件事可以作为他求生的道路。从一个无名小卒开始,直到最后成为了国王亲卫队的队长。他清楚地记得在离开自己的母星时,国王把手放在他的肩章上,满脸歉意的欲言又止;他也记得在抱起自己女儿的时候,孩子亲吻着自己的脸颊,把小手放在肩章上拍打的模样。
他试着深呼吸,把愤怒收起来。
身处档案库的守备指挥中心的科科,是这个孤岛上的最高军事首领。他们是被银河联军称为“遗弃兵”的群体。这个种族长着三只眼睛,两只在面门上,很大,几乎占了脸部的三分之一,另一只则长在后脑上,与人眼大小相当。他们的血液是绿色的,以铜元素为主要食物,皮肤上分泌着酸性的粘液。
要说形象,他们看起来更像是章鱼,虽然直立行走,可是四肢却能够伸长卷曲,只有三根手指。如果他们愿意,颌部的开合可以达到一百八十度,就像河马那样。科科是男性,他的鼻子长在头顶,像一个角。这个器官,使他拥有强大的嗅觉和探测能力。不过,这些生物在夜间的视力水平几乎为零,气味感知也会下降到人类的水平。
他身上的军服与其他种族的士兵有不同,因为体表的酸性粘液会很挑材料。制服的肩很高,即便如此,他还是习惯性的用手去抚摸。这个习惯是在成为国王亲卫队士兵时养成的。每当一些重大的出击任务出现时,国王都会把手按在上面,他为了感受那份价值无比尊贵的分量,总会用这个动作去提醒自己:这上面有一种名叫责任和荣誉的寄托。
现在的科科,正像是通常一样习惯性的抚摸着肩章,他的左手托住了右手的手肘,而右手的章鱼一般的触手正在肩上和头顶没有规律的游走。
科科不断沉吟着。
那个叫做死亡之星的地方是他永远都不想要回去的。他带领着这些士兵,受到了银河联军的征召,终于满心欢喜的离开了那个没有任何生灵的星球,因为再也不需要驻守荒野而充满希望。原本这个孤岛的存在就是地球人的机密,所以知道的人很少,是个最清闲的任务。
——直到那个地球人出现为止。
“整队,整队!全员整队,对X岛中心范围的废电厂进行地毯式搜索,一定要把他揪出来,档案很可能还没有被带出岛去。”科科甩开两手,使劲在地上跺了两脚,把圆桶装穿在身上,快步走上了侦查用飞行器。
那圆盘形状的飞行器像一道白色的闪电突然出现在x岛中心的电厂上空。他们停靠在一片空地上,踏上了残破不堪的土地。青烟试图从瓦砾中钻出来,它们抚慰着守备者哀嚎的灵魂,成了兼职的“引魂人”。废弃的砖瓦温度还很高,焦黑的土地上能嗅到恶臭和焦灼的味道。
虽然这个岛屿很小,却设施齐全。在正东方有一座山岭,最高峰海拔六百米左右,银河联军的档案库就建在那里。山顶绕着一圈白色,曾经驻守的地球人为她起名白头翁。那白色的东西不是地球上的自然现象,而是外星植物,传说这里曾经在做着可以让地球生态瞬间死亡的实验。
西边有一座灯塔,在灯塔不远处架起了一座大桥,这座桥原本是用来运送岛上驻军生活物资的专用通道,如今却断成了两节,永远沉睡在海风之中了。北面是个军事要塞,如今只有士兵的亡骸迎着印度半岛,轻唱着思乡的歌曲。南方是用来撤退的紧急避难场所,可是十年前银河联军伏击此地,上千条人命在印度洋的洋流中传述着怨恨——北印度洋的信风,心情沉郁。
岛屿的正中间,就是这个几乎大的不像话的发电厂。这是一个利用潮汐能量来发电的电厂。这个电厂的电力产出只是用来供应岛屿的,可是很明显,整个岛屿的用电情况并不算大,十年间,这些圆桶人的一项很重要的任务,就是调查出这个不合理现象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圆桶人”已经整好了队列,他们的武器类似人类的激光枪,在原理上也有相似的地方,只不过能量本质完全不同;最重要的是,它的威力远在激光枪之上。
科科轻轻的抚着自己的肩章,挺起胸膛扫视眼前的士兵们。他突然把那巨大的嘴张开,露出了一排钢刀一般的牙齿。
士兵们猛然间挺直了胸膛,齐声大喊:“是!”
科科满意的微笑,却没有把心头的锁头打开。望着眼前这些整齐的白色“圆桶”,让他想起了自己母星上生存的巨大的白色群居生物。所幸那些挺拔的身姿并不令人感到厌烦。科科的手在肩上,突然间一怔,放了下来。眼前的一切让他触景生情,想起了在“死亡之星”上,那六个精英士兵出征前的样子。直到现在,科科都不敢与他们的家属联络,他简直不能想象那将是怎样的一场对话。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
“我们来自哪里?银河系第四旋臂上的一颗叫做死亡之星的红色星球。”第一句话刚说完,他停了下来。科科并不想这样,可是口中那并非精确的地理位置让他时不时的回想起到达那个地方前坐在飞行器上的心情。紧锁着的眉头,微微低下去的下颌骨,以及喉咙里发出的低沉轰鸣声——他根本就无法掩藏自己的心情。
他心中对着自己怒吼:“冷静下来!身为将领,在出征之前怎么能如此懦弱。”
再一次,他轻声咳嗽。
“我们都不是在那里出生的,我是克吐克星人。我们的国王很懦弱,他畏惧银河议会厅的势力,在对方的使者刚刚接触克吐克的时候,就先于其他国家第一个表达了愿意成为议会成员国的意向。作为那一区域很有影响力的文明古国,这种做法简直是丧权辱国,不,是辱星。而我,就被派到了那个令人后悔终生的地方。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那里究竟有什么必要派兵守卫。现在好了,我们终于来到了这个蔚蓝色的星球,这里的环境至少要比死亡之星好得多。”说着话,科科把抚摸着肩头的手放了下来,样子很轻。
他是在抱怨国王,但那并不是说给自己听。对于尽忠这件事他没有任何的疑惑,国王的所有决定他都不会提出异议。但是眼前的士兵和环境更希望他这么说。
科科下意识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表情缓和许多,他必须接着训话:“从军25年,我第一次发现原来我还可以这样的幸运。但是,我们的危机在三个月前降临了。那个地球人偷走了机密档案,而且有两份。五年前,我不曾把前线指挥官格鲁将军的话放在心上,现在,我想起了他的警告。法法!回答我,将军说过什么?”
队列中,一个“圆桶人”向前一步站了出来,大声说道:“如果这个档案库有什么闪失,我们全员就会被流放到死亡之星。”
“很好……现在告诉我流放是什么意思。”
“作为罪人回到死亡之星,而不是士兵!”
科科把头盔戴上,习惯性的轻抚着肩章:“出发!”
废墟上隐约还能看到西面大桥上升起的硝烟,那是五个月前地球联军突然袭击中全员殉职的不朽丰碑。
电厂废墟里,有一座房屋只剩下了一半。房子从正中间被劈开,就像切蛋糕那样。从远处看,天花板上面的间隔里,有一团黑色的东西。这房子暴露在风中的方向,正好面对着西方的大桥。两个“圆桶人”紧紧相跟,来到了房屋下面。
他们没有注意到,那个黑色的物体,其实是一个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