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1号,没有问题。”
“我是3号,没有发现异常。”
两个“圆桶人”站在只剩下了一半的房屋之下,探着头朝着里面望去,站在前面的小心走了进去。
“继续搜查。”科科下达了命令。他们终于挪动脚步,朝着其他地方探查。
趴伏在屋顶间隔的黑影只能露出眼睛观察着他们的背影。那是一双黑色的眼瞳,这证明他来自东方的主战区。将华夏民族作为战略相持时期的第一征服对象,是银河联军通过了三次正式会议长达一年时间才研究决定下来的事情。在特洛拉多极具创造性的发明逆转了整个战局的武器之后,人类早在半个世纪前就失去的主动权,终于又回到了自己的手上。
反物质这个词汇在外星文明中可不会出现,他们完全不懂这东西,这就如同地球人在破解了一部分的侵略者文字符号之后,也依然对他们的能量应用技术一无所知。
男人不敢发出任何声响,他的嘴死死的贴在前臂上,几乎停止了呼吸。这些“圆桶人”的对话他全都听得懂,这可不是什么人都做得到的,因为地外文明语言文字的破解是地球联军的独有技术,同时也只有高等级的军官才能在植入头脑中的翻译机里面装入翻译程序。
一个“圆桶人”突然停下了身子,转了回来。他紧紧盯看着间隔上黑色的东西,慢慢的举起了武器瞄准。
“怎么了……法法?”同伴问道。
“那是什么东西?”举着武器的“圆桶人”指着那个黑色物体反问身边的同伴。
房顶上的黑影把手缩回了袖子里,乌黑的头发与身上的毛绒大衣颜色一致,黄绿色为主色调的迷彩军裤和黑色军靴在阳光下没有太多的违和感。这身衣服跟着他走了无数的战场,从十五年前的那场毁灭级的大战开始,就一直如此。对于他来说,这身战袍意义非凡。
男人把脸深深的埋在手臂里面,再一次彻底的屏住呼吸。比起一年前在西欧战区的潜入任务,目前的状况对他来说简直是易如反掌。他身上常年的硝烟味道诉说着自己早就习惯了面对所有的危机和风险,倒不如说,他似乎更喜欢疯狂的事情。
没有人看得到,男人右侧的嘴角微微上挑,一直放在腰间的手悄悄掖进了肚子底下,那里有个用来应对现在情况的“应急方案”。他注视着“圆桶人”动向,空气中的水分开始迅速蒸发。
两个“圆桶人”走了回来,他们站在地上,因为高度不够,完全看不出间隔上的究竟是什么。法法指着房顶对同伴说道:“你上去看看。”
“别开玩笑了,这身衣服太过笨重,连跳起来都困难,上去根本不可能。”同伴手指着房屋废墟里被破坏的楼梯,带着些许的愤怒。
法法再次举起枪:“那就只能这么办了。”
同伴也快速举起枪瞄准着那个“可疑物体”:“你说的没错——你怎么不开枪?”
“有动静。”
“你骗鬼,哪里有?”
法法与科科是来自于同一个星球的战士,他们的种族对于声音有着异常敏感的特质,在二十米开外的碎石底下,他听到了来自古老的地球爆破物的引线点燃的声音。虽然他的同伴也来自克吐克,可是却因为紧张没有察觉到任何情况。
间隔里的身影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闪现寒光。这是他“应急方案”将要成功的征兆。与无数次死里逃生的战斗相同,这一次也会如他所料想的一样发展,那不为人知的笑容根本就是在享受。
法法侧目盯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还没有听到什么声音,火光就已经亮起,巨大的爆炸声音把所有“圆桶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而靠着爆炸最近的两个人已经被强光晃动的什么都看不到了。
趁着这个空当,那位“梁上君子”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在这个末日时代的生存技巧大全里,孙子兵法依旧魅力无穷: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见鬼了,我失明了!”法法大吼着,朝着爆炸的方向开枪。理所当然,那位同伴也出现了一致的情况,胡乱朝着四处射击。这些外星种族的眼睛对光的敏感程度很高,一旦突然出现了强光照射,就会有失明的危险。
科科快速的奔跑过来,命令士兵把那两个失控的人按倒在地。他用手挡着自己的眼睛,等巨大的爆炸停止,这才仔细看了看事发地点——这地方完全没有发生过爆炸的迹象。
他的手不自觉的放在了自己的肩章之上,另一只手则掐在腰间。科科把嘴猛地大张开来,大声喝道:“一群笨蛋!不过是闪光弹而已,这么慌乱难堪,你们怎么对得起军人的荣誉!”最后两个字,他几乎用上了毕生的力气,这能从他按在肩章上的手指把自己肩膀都压了下去这一点上看出来。
士兵们被愤怒的大吼声震慑,不敢抬起头来。
科科叹了一口气,环顾整个废弃电厂,轻轻闭上眼睛。半晌,他睁看眼睛,声音平静了下来:“法法,报告事情经过。”
听了法法陈述,科科把目光转向了屋顶的间隔之上。他命人上去看看那究竟是什么东西,折腾了很长时间,“圆桶人”这才做好准备,登上了间隔。
“长官!这只是一团灰。”
科科终于怒不能遏,再次将头盔丢在地上:“全体停止搜索,马上回去!我要出动所有人搜岛,这个人肯定还留在岛上没走!”
“圆桶人”两两一组,快速奔回了飞行器,科科的愤怒就像猛兽,这些人被惊得三步并两步,回到了飞行器上面。科科跟在后面,那背影显出一个中年人的疲惫,东面的山岭在硝烟的缝隙中露出身姿,天空就像是一滴巨大的蓝色眼泪。
一阵白光划过天宇,这些圆桶人匆匆来了,又匆匆的离开。
阳光被银河联军抛在身后,一路朝东冲刺,消逝不见了。风拂起躺在间隔上的炭灰,撒了一把黑烟向着太阳,带着不屑和鄙视。
光线也很畏缩似的,她们胆怯的抚慰着废墟上的断壁残垣,太阳早已对此感到痛苦,因为这世上已经没有任何事物是每天都会充满生气的迎接她的;她抚慰的地方也没有诅咒和怨恨,而是死一样的寂静——这每每让阳光感到绝望不已。还有一些光线试图进入间隔中,希望从两个墙壁中间穿过去。在这个世界中,连阳光都是如此的胆小,大地对所有的事情早已心死。
天地之间,矗立着一个身影,令胆小的阳光最终放弃了穿过墙壁间的缝隙。他昂首挺胸,就像虽然已经所剩无几但是仍旧直立在欧亚大陆的世界屋脊,双手叉腰,举头望着飞行器远去的天空。
在他身上的那件及膝长短的裘皮大衣已经失去了一半,犬牙交错的衣摆哭诉着他粗暴的手段,这就好像刚刚发生在东方主战场的一次交战后的惨状。那双结实的军靴擦得闪亮,完全不比格鲁殿下办公桌前放置着的地球产名贵酒杯要差到哪儿去。
男人的胸口起伏很剧烈,大衣没有系扣,黑色短衫内的紧实肌肉棱角分明,好像山岭岩壁上的雕刻。
他叫龙,是华夏民族的幸存者。
龙的手掌贴在胸口上,表情充满了自信;他有着坚定的信条,就像他总是对乌利说的那样:“不论世界是怎样的,我的人生永远是自己的。”天长也一直这样评价他:“这个男人是个装满了自信元素的铁罐子,他永远对自己的方方面面充满自信。也正因如此,他不会怀疑自己的道路、生活,更不会怀疑自己的未来。”
这个人总是板着一张面孔,就好像山岭一样——如同索尔德所说:“简直不能想象龙这样一块钢板会有一天满面堆笑的站在我的面前。”
毁灭之战以后出生的幸存者们都有着行尸走肉一样的眼神,他却不同。龙的五官里面,不论是高挺的鼻梁还是略微有些厚重的嘴唇,都不能与他的眼睛相提并论。那眼睛经常有一半藏在眼皮里,可是眼睑却无法把眼睛中闪烁着的光芒遮掩住。
与同年代的幸存者不同,龙对世界的一切充满了希望。没有人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起配备了这样一颗童话般的内心,就连那些新生儿都不会在出生时哭泣的死寂之中,他竟然会对未来抱持着期待。
原本的他可并非如此。在从军的生涯中,总有新兵会问及他关于这双闪着耀眼光芒的眼睛的事情,而他的回答总是这样:“男人的表达方式就是行动。如果有想要理解的事情,就自己去试着体验。”常年的战场生涯不仅让龙必须随时保持冷静,还要一直维持着紧张的状态,因此这种“铁面”和其他几个刚强的地球联军将领几乎一致。
当然,这并不代表他不会把左侧的嘴角自然地向上提起,做出看穿一切的表情。仰头观望着天空的龙,放下了遮挡阳光的手臂,习惯性的开始了心理活动:“科科没有理由突然离开这里,他的处境我很了解;那么他一定没有走,而是藏在暗处等着我出来。那种飞行器有在四周播撒云层的隐身功能,但是需要一些时间……嗯,那已经足够了。”
此时的龙却没有发现,自己半闭着的双眼和上提的嘴角完全形成了一副标准的阴谋家嘴脸。
“区区雕虫小技,怎么能画虎?”
把这句话留给斗了三个月的对手,他低着身子朝着电厂中心方向快速前进。在一块碎石之下,龙找到了通往地下空间的入口。这里没有被科科发现过,原本是为了应对紧急情况而准备的避难所在。他把手掌对着那块伪装成地面的门,出现了识别程序。输入天长告诉他的密码,顺利地进入了地下室。
——天边云彩疑惑的看着地面的情形,找不到任何的蛛丝马迹。科科的侦查用小型飞行器颓丧的从云中溜了出来。他感觉连地上的焦土都在嘲笑自己,滚烫的废墟好像是已经浇在了头上的凉水,而高温则全都释放在了他的脸颊上。
科科没有看到自己预想的结果。
“我们返航吧,但是这里要派士兵常驻,法法,你来执行。”科科终于死心了,他的触手不舍的从肩章上放下来,站在法法面前的他,显现出一种父亲般的慈祥:“你可以随意挑选人员轮换值守,这里的监视就交给你来处理了。”说完话,他轻拍着法法的肩章,就像离开家前自己女儿所做的事情一样。几步之后,他回头添了一句:“不用多久,你会清楚什么叫做肩头重担,要知道,那个标识着军衔的东西可是很有分量的——名为荣誉的分量。”
法法没有回话,这个种族不会在感动的时候流泪。他张大了嘴,开合的程度足有一百二十度:“五队六队九队听我调遣,现在部署x岛屿中心废弃电厂的监视任务。”看着年轻人奋进的背影,科科仿佛回到了那段在国王卫队担任队长的日子里。他难以掩藏欣慰笑容,连忙用力的点了点头,试着不让自己看起来有失大将风范。在地球驻扎的五年以来,他从未觉得回程的风景都可以这般充满憧憬,甚至如此的美妙。
全球变冷的气候从科幻的年代走到了必须面对的现实前台,没有温婉舒适的笑容,只有凌冽无情的毁灭。即便是在印度洋的孤岛上,滚烫的焦土还是无法让一位战士抛下那只剩下一半的裘皮大衣。
毁灭战争开始五十年以来,从特洛拉多的魔法武器问世开始,人类从战略上的被动防御转入了战略相持,所有的幸存者都生活在地底,他们没有面对阳光的勇气,甚至认为自己没有这种资格。
一些以战斗作为本职的民间组织为了彰显人类的骨气,毅然决然的居住在地面,抵抗着银河联军猛烈的进攻,也抵抗着幸存者之间为了生存而必须的战争。自从百年前的那一场能源危机战争之后,人类终于想起了自己潜藏在灵魂深处的阴暗面的真容。
从来没有人忘记残忍的本性,也从来没有人会忘记幸福的甜美。——拉克列夫首领:安妮·波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