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清影沒有像淺若吟一樣坐下,而是負手站在她的身邊。
他撥了撥身上壓根不存在的灰塵,衣裝並沒有因為疾走而有一絲凌亂。神色淡然,彷彿方才衝出枯木林一事沒發生過。
深邃黑眸望著前方一團黑壓壓的霧氣,即使狂風吹過也沒有散去的跡象,朦朧霧氣背後隱約能見些許建築輪廓。
「魔都就在前方。」
「什...魔都?!這麼快的嗎?我們不是要先去魔界...」
淺若吟從自己的思緒中被拉回現實,一雙靈動的狐狸眼望向身旁的虛清影,疑惑的眨了眨眼睛,她可不記得自己剛才跨越過境界啊?
無論跨越任何一個境界身體都會有感應,輕為晃動,重則昏倒。她以前跟著師尊出訪人間,身體就有微微晃動過。
聞言,虛清影收回目光,轉而看向盯著自己瞧的淺若吟,對上那雙兔子般好奇的視線竟有種想扶額的衝動。
沒常識到這個地步,她當初到底是怎麼成仙的?
「出了枯木林便正式踏入魔界,若淺也能感受到氣氛的變化吧?身體沒有感應是因為您的身上已經沒有一絲靈氣殘存,只是普通凡體罷了。」
凡人感知沒有神仙敏銳,自然不會受到影響,就算有,也不會有明顯感覺。
虛清影微微一笑,再次為淺若吟上了一課。
仔細聽來,這段話對削去仙格的人來說未免殘忍,畢竟境界下降不再歸屬天界,不過淺若吟倒是沒有為此傷心,反正她從樹枝上掉到泥坑時早已清楚自己今後的身份。
如今她的注意力全放在自己從未踏入過的新大陸,對其好奇的很。
「原來這就是魔界。」
她摸了摸地上的雜草,跟人界差不多,沒有什麼特別之處;鼻子又聞了聞空氣,沒有天界新鮮,也沒有想像中難聞,和人界沒有差別。
淺若吟不禁有些失望,除了霧大、氣氛幽涼有點古怪之外,魔界跟人界的環境十分相像。
虛清影見淺若吟做出完全就是剛踏入新地域的人會有的新奇寶寶行為,再看她的神情從期待轉為失落,嘴角微微抽了抽。
難道她對魔界抱有什麼錯誤的幻想嗎?
「現在的首要目標是換掉我這身慘不忍睹的裝扮,所以虛大護法,往魔都方向走?」
淺若吟拍拍屁股站了起身,伸手指向他剛剛看向的黑霧。
雖然她視力沒有他好,也不清楚後方有什麼,不過既然虛清影說那裡是魔都,那就是魔都吧!
此刻的淺若吟已經全然忘記自己不久前還對魔族抱有偏見一事,把帶路的重責大任全託付給虛清影。
“反正我也沒有什麼利用價值。”她的心中已經深信自己是個沒用的廢物。
「...若淺這身裝扮出現在宮中確實不得體,還是先到魔都看看。」
虛清影手捂住嘴乾咳一聲,作為熟知地域的人,他自願領頭走在前面。
或許是一路上看著看著就習慣了,他差點就忘了依她現在的模樣回宮,十之八九會被誤認為他出外撿了個乞丐來充人數。
要知道夜冥宮與天界飄渺殿、人界楠陵齊名,為魔界的主宮。
魔族以強為尊,能待在裡面的都是一方魔君以上強者,即使是最下層伺候的魔僕,也都有人類武者七階的實力。
至於淺若吟...還是別要求什麼了吧。
走在前面的虛清影面不改色的穿過濃濃黑霧,眼睛眨也不眨一下,而跟在後頭的淺若吟則是手捏著鼻子,緊閉眼穿過去。
霧的另一端是一座高度不低的山丘,霧中出來的兩人從山丘上俯瞰下方蒙上一層灰暗色調的魔都。
天空漆黑依舊陰雲密佈,魔都範圍不小,有許多建築燈火通明的矗立著,遠遠看去倒也算得上熱鬧。
「氣氛好壓抑...」
還沒進去,淺若吟就有這種預感。
天界沒有市集,人界則有皇都。即便是夜晚的皇都給人的感覺也不會像魔都一樣陰暗,而是繁華充滿人煙。
「這裡可是魔界,與其他地方自然不能相提比較。還是說...若淺姑娘怕了?」
虛清影眉梢間盡是笑意,一副看戲的姿態。
「本姑娘怎麼可能會怕!...不過氣氛陰沉了點,根本不足為懼!更何況我可是成過仙的人!」
「也是,看來是虛某小看若淺了。」
「哼!」
淺若吟冷哼一聲沒有繼續與他在此處糾結,往前走幾步,她試圖徒步步下山丘。
她早已認清這惡劣的傢伙不講點損自己的壞話就渾身不舒服,卻每每都忍不住同他較真起來。
「慢著。」
「又怎麼了?」
「山壁崎嶇陡峭,寸步難行。況且若淺身上還帶著不輕的傷,既要去魔都,又何須如此麻煩?」
虛清影微笑說完,一彈指,待淺若吟再眨眼,自己已經被斑斕火光所包圍,左右兩排盡是小販店鋪,而他們就站在路的中間。
實際置身其中並沒有從遠方看上去死氣沉沉,景象倒是與人間市集相差無幾。
淺若吟抬頭看了一眼依舊漆黑的天空,再環顧一圈四周,除了店鋪叫賣的聲音還有經過人群吵雜的談話聲。
「這裡就是...魔都?虛大護法,你這不是在騙我吧?」
也不能怪她懷疑,魔界的環境跟她從前看過的書上描述實在差距太大。
剛才在山丘野地上就算了,可這裡是魔界的中心一一魔都!書上那些描述魔界的字眼哪一個不是陰寒刺骨、死屍遍佈、腥臭腐敗,那些景象都跑哪去了?
事實證明這裡非但不臭,也不陰森,就連路上行人都與尋常百姓無異,隨便一個丟到人界鐵定沒人認得出來。淺若吟不禁懷疑天界聯合人界故意醜化魔界。
「這裡確實是魔都,若淺若是心中有疑可找旁人詢問。虛某能理解因兩界仇怨影響造成的印象偏誤。」
虛清影先是肯定她的問題,再淡淡說道。
「...」
為什麼她能從他的話中感覺到一絲同情...?
「...算了!我這身裝扮在他人眼裡絕對是路邊行乞的,執著在無關緊要的地方也沒用,還是趕快換完衣服去夜冥宮吧。」
餘光瞥見有幾人交頭接耳指著自己竊竊私語。淺若吟不安的低下頭,也不顧禮儀,一手拉著虛清影的衣袖就走。
她想趕快離開這裡!
念頭剛出,耳邊卻響起一道魅惑嗓音。
「害怕嗎?」
“什麼?”淺若吟聞言一愣,剛回頭就看見虛清影伸手將她拉他衣袖的手挪開,放下,一個人停留在原地。
她不得不停下腳步。
燈光照映下,那張絕美俊俏的臉蛋染上幾分澄紅,五官輪廓深邃分明、邪魅倜傥。一雙能迷惑人心的柳眸正凝視著淺若吟,薄唇微微勾起。
「明明沒有做錯事,卻害怕承受他人的目光、承受他人的閒語。所以若淺才想快些離開嗎?」
「還是說,這就是妳墮仙的原因呢?」
瞳眸忽地縮小,她的腦中閃過幾幕被師尊冷落、同門欺壓的畫面。淺若吟下意識將手握拳,捏緊裙角。
“明明不想再想起來...”
「若淺,這套服飾妳可喜歡?」
...?
淺若吟回過神來,見本該站在自己面前的虛清影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一家看似服裝店的門口,朝她溫和一笑。
“是幻覺嗎?...”
她朝虛清影的方向走去,見他看的正是櫥窗內展示的一套墨色長紗裙。
基色為紫色,墨色長紗在外,披散開來宛如剛展翅的黑天鵝,整體端莊又典雅,雖然看似單調了些,卻給人一種沉穩又內斂的感覺。
「好美...」
淺若吟想都沒想就給出評價。
她在天界穿的仙裙無非就是那幾套,除了素衣白裙還是素衣白裙,一點新花樣都沒有,加上玄靈山五弟子的身份,平常要修煉,所以只能穿有助修行的仙服。
她也曾跟師尊反應過,憑什麼天宮女仙一個個穿得光鮮亮麗,她就得穿最樸素的修行服?
問完,得到他一句淡漠的回答。
『不修,便可穿。』
意思是,出了師門想怎麼穿都隨她。
淺若吟回想起那時的自己,雖然常常耍耍任性,卻不曾想過真的離開師門,如今思及此,她只是無奈的笑笑。
「這套是用魔界金墨蠶的蠶絲一針一線製作而成,防禦力極好,也能一併修行練功,若淺若喜歡,便買了。」
虛清影見淺若吟如此喜歡這套衣服,也是欣喜,他轉身便要往店內走去,剛邁出步伐卻被淺若吟拉住了手。
「你幹嘛?我做的可是下人的工作,怎能穿這裙?」
她沒有忘記自己去夜冥宮是去做炊火煮飯的傭人,穿好看的衣服去做粗活,虛清影不心疼,她自己都心疼死了!
而且,總感覺價格不斐。
「不一定要工作時穿,也可以作為若淺的日常裝束,女子多幾套衣服總是好的。」
說完,虛清影便朝傻愣在原地的淺若吟露出一抹好看的笑容,轉身踏入店內。
街上,一高一矮的兩抹身影並肩走著,男的俊俏,女的清秀,郎才女貌的兩人引來了不少目光。
身高較矮的自然是剛換完裝的淺若吟。她身著一襲暗紫長袍,袍邊還繡有金絲點綴,讓本該樸素的衣袍多了點花樣。
「...」
淺若吟隨意拋了拋手中的黑石,石頭裡面的空間還存放著她其他衣服,而她手上這顆空間石自然是虛清影剛才交給她的。
只有這套是她選的,看上的原因是這套是店中最樸素的款式。當然,她花了好一番功夫才說服那位看重品質效能比價格更重要的大護法買下。
淺若吟至今還忘不了虛清影第一眼看見這套時,眼中滿滿的嫌棄。
『丟到魔窟也不會有人撿來穿。』
魔窟是什麼地方呢?據他所說是低階魔族所住的地方,嗯...即使是如此差劣的評價,這套的價格卻只要15盧幣。
反觀,虛清影看上的隨便一套都動輒百幣。
“...這傢伙真的有對錢的概念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