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将小镇的屋檐染成血色。
林尘蹲在街边的石阶上，手里攥着三枚铜钱，听着肚子里咕噜噜的叫声发呆。
他已经两天没吃饭了。
“让让让让——”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他还没来得及躲，就被撞得一个趔趄，三枚铜钱骨碌碌滚进了路边的水沟里。
“我的钱！”
林尘扑过去捞，只捞出一手泥。
撞他的是个卖菜的大婶，此刻正慌慌张张地收摊，连秤都不要了，拎起筐就跑。街上的小贩们像受了惊的麻雀，转眼间散了个干净。
林尘愣了愣，拉住最后一个跑过的老头：“王伯，怎么了？”
“你还不知道？”老头脸色煞白，“魔兽潮！北边山林子里冲出来一群魔兽，已经踏平了两个村子，马上就到咱们镇了！”
老头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跑了。
林尘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街道，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转身朝镇口走去。
他没跑。
因为他身后三百步的地方，是镇子里唯一的孤儿院。
那里住着十七个孩子，最大的十三岁，最小的还在吃奶。院长奶奶去年冬天走了，现在管事的只有一个腿脚不便的瘸腿大叔。
“跑不远的。”林尘自言自语，“总得有人拖一拖时间。”
他从腰间抽出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剑。
这是师父留给他的遗物。剑身上刻着四个快看不清的字——守心如一。
剑很轻，轻得像根烧火棍。
但握在手里，他就觉得踏实。
镇口的老槐树下，林尘站定。
远处传来轰隆隆的闷响，大地开始颤抖。尘土飞扬中，一群黑压压的影子正朝这边涌来。跑在最前面的，是一头两人高的黑毛巨狼，獠牙上还挂着没干透的血迹。
一阶魔兽，黑血狼。
林尘认出来了。师父带他历练时见过，这种畜生速度奇快，但防御不高，只要躲过第一次扑咬，就有机会刺穿它的喉咙。
问题在于，黑血狼是群居的。
那头巨狼身后，至少还有三十头。
“三十一……三十二……”林尘数着数着就放弃了，“算了，不数了，数了也打不过。”
黑血狼群看到了他，领头的那头仰天长啸，速度陡然加快。腥风扑面而来，林尘甚至能看清它嘴里那一圈圈锯齿般的尖牙。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巨狼腾空跃起，朝他当头扑下！
林尘没有躲。
他盯着狼王扑来的轨迹，在最后一刻微微侧身，锈剑顺着狼腹最柔软的皮毛划过——
血溅了他一身。
狼王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但第二头已经扑了上来。
林尘来不及收剑，只能翻滚躲避，后背被狼爪撕开三道血痕。他咬着牙爬起来，锈剑横扫，砍断了第二头狼的前腿。
第三头。
第四头。
第五头……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久，只知道眼前全是红色，分不清是狼的血还是自己的血。那柄锈剑已经卷刃，但他还在挥。
一剑。
一剑。
再一剑。
直到背后传来一声惨叫。
林尘猛地回头，看见孤儿院的瘸腿大叔倒在血泊里——他是来帮忙的，却被两头黑血狼绕后偷袭。他身后，十七个孩子挤在门缝里，最小的那个在哇哇大哭。
林尘的眼睛红了。
“都给我——”
他冲上去，一剑刺穿一头狼的喉咙，另一头咬住了他的左臂。骨头咔嚓作响，他疼得差点昏过去，但还是死死握着剑，反手捅进狼的眼眶。
狼松了口。
林尘单膝跪地，左臂鲜血淋漓，已经抬不起来了。
但狼群还有七八头。
它们围成一个半圆，绿油油的眼睛盯着他，却不敢再靠近。这个人类太疯了，杀了它们二十多个同伴，自己也不成人形。
领头的那头独眼狼犹豫片刻，仰天长啸——这是撤退的信号。
林尘松了口气，身子一软，就要倒下。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从自己身体里传出来的声音。
很轻，很淡，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圣剑……魔剑……终于……”
什么？
林尘来不及思考，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他的身体开始发光——先是金色，然后是红色，两股光芒交缠在一起，最后化作一道刺目的白光，冲天而起！
光芒消失时，他也消失了。
只剩下一地狼尸，和目瞪口呆的孩子们。
林尘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道无尽的长阶前。
台阶是白色的，不知道用什么石头砌成，干净得没有一粒灰尘。向上望去，台阶消失在云雾里，看不到尽头；向下望去，也一样看不到尽头。
他仿佛悬浮在虚空中，上下皆是茫茫。
“这是……地府？”林尘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左臂还在流血，后背也火辣辣地疼。他没死？
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清脆得像银铃。
“第一千三百七十个访客，欢迎来到平衡神殿。”
林尘抬头。
云雾中，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坐在台阶上，晃荡着两条白生生的腿。
是个女孩。
看起来十二三岁，一头银发垂到腰际，紫水晶般的眼睛里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戏谑。她穿着一身黑白相间的袍子，在这白茫茫的世界里格外显眼。
“你……”林尘张了张嘴，“你是谁？”
女孩没回答，只是歪着头打量他，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他腰间那柄卷刃的锈剑上。
“咦？”
她跳下台阶，飘到林尘面前——是真的飘，脚不沾地的那种。绕着他转了两圈，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守心如一……你是他的传人？”
林尘一怔：“你认识我师父？”
女孩没答话，只是沉默了许久。久到林尘以为她不会开口了，她才轻轻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她喃喃自语，“三百年前你从这里走出去，三百年后你的后人又走回来……命运这东西，还真是喜欢捉弄人。”
她抬起头，重新看向林尘，脸上又挂起了那种天真中带着狡黠的笑。
“喂，既然你能来到这里，说明你通过了外面的考验。”
“考验？”林尘茫然，“什么考验？”
“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啊。”女孩指了指脚下，“你不会以为睡一觉就上来了吧？你爬了三天三夜，经历了一十八重幻境，最后晕倒在门口，是我把你拖进来的。”
林尘彻底懵了。
他完全不记得。
女孩似乎看出他的困惑，也不解释，只是飘回台阶上坐下，晃着双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好了，现在该问正事了。”
她的笑容敛去，紫色的眼睛变得深邃无比，仿佛能看透人的灵魂。
“林尘，你想成为勇者，还是魔王？”
风停了。
光暗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个问题，沉沉地压在他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