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成为勇者,还是魔王?”
这个问题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久久不散。
林尘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台阶上的银发女孩,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的左臂还在流血,后背的伤口也火辣辣地疼,但此刻他顾不上这些。
“我……”他张了张嘴,“我能先问问,这俩选项有什么区别吗?”
女孩眨眨眼,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勇者嘛,”她掰着手指头数,“就是拿着圣剑去拯救世界,被万人敬仰,最后娶个公主什么的。魔王嘛,就是拿着魔剑去征服世界,被万人恐惧,最后孤独终老。”
“就这?”
“就这。”
林尘沉默了三秒,然后问:“有第三个选项吗?”
女孩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她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台阶上滚下来,好不容易稳住身形,眼角还挂着笑出的泪花。
“你……你这话,我上次听到,还是三百年前。”
她从台阶上飘下来,落在林尘面前,弯下腰凑近他的脸。紫色的眼睛近在咫尺,林尘甚至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喂,你知道前面那一千三百六十九个人,都是怎么回答的吗?”
林尘摇头。
“九百三十七个选了勇者,四百三十二个选了魔王。”女孩直起身,背着手踱步,“选勇者的,有的成了英雄,有的成了笑话,还有的……被天界同化,变成了只会念规矩的傀儡。”
“选魔王的呢?”
“更惨。”女孩撇撇嘴,“大部分被深渊意志吞噬,变成只知道杀戮的疯子。少数几个逃出来的,也被三界围剿,尸骨无存。”
林尘听得头皮发麻:“那你刚才说的第三百个呢?那个问有没有第三个选项的人?”
女孩的脚步顿了顿。
她背对着林尘,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他……是唯一一个从这里走出去后,再也没有回来过的人。”
“他选了第三条路?”
“他没选。”女孩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笑,“他说他要自己走出一条路来。然后他就走了,走的时候还顺走了我一颗糖。”
林尘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的女孩,眼睛里藏着的东西,远比她表现出来的多得多。
“你在这里……多久了?”
林尘问出这句话时,女孩正蹲在他身边,好奇地戳他左臂的伤口。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女孩却像没听见,自顾自地回答:
“多久?我想想……一千三百年?还是一千四百年?记不清了。”
林尘倒吸的那口凉气,这回不是因为疼。
一千三百年。
她被关在这里,一千三百年。
“你……不闷吗?”
“闷啊。”女孩戳伤口的手停了,托着下巴望向大殿外的虚空,“最开始那几百年,每天都有访客,还挺热闹。后来访客越来越少,最近一百年,你是第一个。”
她转过头,冲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所以你来了,我很开心。”
那个笑容太干净了,干净得让林尘心里发酸。
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有些人笑着,不代表他们不苦;有些人哭了,不代表他们真的难过。
“喂,”他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歪着头想了想:“名字?太久没人叫,忘了。要不你起一个?”
“我起?”
“嗯,你是我这百年来第一个访客,有资格给我起名字。”女孩认真地点头,“不过起得不好听我可不要。”
林尘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说:“小白?”
“太土。”
“小紫?”
“更土。”
“那……”林尘想了想,“就叫阿萝吧。你头发是银色的,像萝卜缨子。”
女孩瞪大眼睛,腮帮子鼓起来,眼看就要发火。但下一秒,她又噗嗤一声笑了。
“阿萝……行吧,凑合用。”
她伸出手,在林尘额头上弹了一下:“记住,是你给我起的名字,以后要是叫错了,我就把你扔出大殿。”
林尘捂着额头,忽然觉得这女孩也没有看起来那么凶。
“行了,聊够了,该办正事了。”
阿萝拍拍手,站起身。她小手一挥,大殿两侧的石门轰然洞开。
左边门后是璀璨的金光,刺得林尘睁不开眼。隐约可见门内是无尽的星空,星海深处,似乎有巨大的虚影在游动。
右边门后是猩红的血雾,浓稠得几乎凝成实质。雾气中传来若有若无的低语,像是无数人在呢喃,又像是野兽在低吼。
“左边是圣剑殿,右边是魔剑殿。”阿萝的声音响起,“你自己进去选,选哪边,就是哪条路。”
林尘站起身,看着两扇门,久久没有动。
“愣着干嘛?去啊。”
“我……”林尘犹豫了一下,“我能两个都看看吗?”
阿萝一愣:“两个都看?你想什么呢?那两把剑的力量是相反的,你碰了一个,另一个就会排斥你。两个都碰,你会死的。”
“你不是说我那个先祖也选了第三条路吗?他怎么选的?”
阿萝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他……也问过这个问题。我当时跟他说,不可能。他没信,自己闯进去了。后来他出来了,但进去之后发生了什么,他一个字也没说。”
她抬头看向林尘,紫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认真的神色。
“你确定要试?”
林尘看了看自己卷刃的锈剑,看了看浑身是伤的身体,忽然笑了。
“反正我本来也该死了。能活到现在,已经是赚的。”
他迈步,走向两扇门中间的位置。
阿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疯子。跟你先祖一样疯。”
她伸出手,咬破指尖,一滴血珠浮在空中,散发着淡淡的银光。
“看在你给我起名字的份上,帮你一把。”
血珠飞向林尘,没入他的后心。
林尘只觉得心脏猛地一跳,一股温暖的力量从那里扩散开来,护住了他的全身。
“去吧。”阿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死了可别怪我。”
林尘深吸一口气,同时迈入两扇门。
刹那间,金色与红色的光芒同时将他吞没。
他的意识被撕成两半。
一半在无垠的星空中飘荡,七道巨大的虚影环绕着他,每一道都在审视他的灵魂。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看清他内心最深处的秘密。
一半在血色的世界里挣扎,无数疯狂的意志涌入他的脑海,要将他同化成杀戮的傀儡。愤怒、仇恨、绝望……所有负面情绪被无限放大,几乎要撑破他的理智。
疼。
太疼了。
不是肉体的疼,是灵魂被撕裂的那种疼。
林尘想喊,喊不出来;想逃,逃不掉。两股力量在他体内冲撞,他的身体开始崩溃——皮肤裂开,鲜血渗出,却又在下一秒被金光强行愈合。
如此反复。
生不如死。
恍惚间,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淡,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圣剑……魔剑……终于……找到了……”
是谁?
林尘想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
就在这时,护在他心脏位置的那滴银血突然炸开,化作一道柔和的光芒,将两股撕扯他的力量强行糅合在一起!
轰——
他失去了意识。
大殿中,阿萝猛地睁开眼睛,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成功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两扇门之间,那里,一个人影正缓缓站起。
林尘左手握着一柄金光璀璨的圣剑,右手握着一柄血色流动的魔剑,双眼紧闭,眉心处浮现出一道金色与红色交织的符文。
下一秒,他睁开眼睛。
左眼金,右眼红。
阿萝愣住了。
她看见,林尘的瞳孔深处,倒映着她的影子。
那个影子在说——
“我看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