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尘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的时候,他能感觉到怀里抱着一个温热的身体,能听见细微的呼吸声;模糊的时候,他就坠入无尽的混沌,看见无数破碎的画面——
一个银发的女子站在三界交汇处,身后是燃烧的天界,脚下是沸腾的深渊。
七位天界主宰对她怒目而视,深渊意志化作滔天巨浪向她扑来。
她笑了,笑容和阿萝一模一样。
然后她抬手,轻轻一握。
三界震动,她自己却像破碎的瓷器,从头到脚布满裂纹——
“不要——”
林尘猛地睁开眼睛。
入眼是白色的穹顶,白色的石柱,白色的地面。他还躺在空旷的大殿里,怀里空空的,阿萝不见了。
他挣扎着坐起来,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疼。
“醒了?”
清脆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林尘抬头,看见阿萝坐在高高的王座上,晃荡着两条腿,手里捧着一个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果子,正啃得津津有味。
她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不同。一样的银发,一样的紫瞳,一样的天真表情。
但林尘注意到了——
她的身体,变透明了。
阳光从殿外照进来,能隐约看见她身后的王座轮廓。
“你……”他张了张嘴。
“嘘。”阿萝竖起食指,打断他,“先别说话,听我说。”
她从王座上飘下来,落在他面前。近看更明显了——她的身影像是用薄雾凝聚的,风一吹就会散。
“平衡契约已经立下了。从今以后,你死我也死,我死你也活不成。”她掰着手指数,“好处是,你体内的两把剑暂时老实了,不会再打架。坏处是……”
她顿了顿,耸耸肩:“坏处你也看见了。我本来还能撑个几百年,现在估计只剩……嗯,一年?”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尘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不问我?”他的声音有些哑,“为什么要替我决定?”
阿萝歪着头看他:“问你?你当时都快死了,我问你你能回答吗?”
“那也要等我醒了——”
“等你醒了,你就死了。”阿萝打断他,“你以为那两把剑是闹着玩的?圣剑代表秩序,魔剑代表混沌,两股力量在你这凡人的身体里冲撞,没有外力介入,你活不过一盏茶。”
林尘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当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疼,那种灵魂都要被扯碎的感觉,他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可正因为知道,他才更难受。
“还有别的办法吗?”他问。
阿萝眨眨眼:“有啊。你成为平衡神,把我复活。不过你现在太弱了,连个天使长都打不过,所以——”
她伸出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你先给我好好活着。活着才有希望。”
接下来的几天,林尘在大殿里休养。
说是休养,其实也没什么好养的。阿萝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些果子,说是“大殿自产的”,吃了能疗伤。林尘半信半疑地吃了,伤口竟然真的开始愈合。
白天,阿萝就带他在大殿里闲逛。
这座殿比想象中大得多。除了主殿,还有数不清的偏殿、回廊、花园——是的,花园,在一片虚空中,竟然真的有一片开满白色小花的花园。
“这些花是我种的。”阿萝得意洋洋,“种了……多久来着?忘了,反正很久。”
林尘看着那些在虚空中摇曳的花朵,忽然问:“你一个人,在这里待了一千三百年?”
阿萝的脚步顿了顿。
“嗯。”
“不闷吗?”
“闷啊。”她继续往前走,背对着他,“最开始那几百年,每天都有访客,还挺热闹。后来访客越来越少,我就开始种花。花谢了再种,种了再谢,慢慢就习惯了。”
林尘跟上去,走在她身边。
“那些访客,都去哪儿了?”
“选勇者的,大部分去了天界;选魔王的,大部分去了深渊。”阿萝说,“少数几个没选成死在大殿里的……我把他们葬在后山了。”
后山。
林尘后来去看了。
那是一片小小的墓地,每一座坟前都立着一块无字碑。阿萝蹲在一座坟前,伸手摸了摸墓碑,动作很轻。
“这是第三十七个。”她说,“一个老头,非要两把都拿,结果死在我面前。我哭了好久。”
她又走到另一座坟前:“这是第一百零二个,是个女的,她说她要回去救她女儿,选了勇者,走的时候还抱了我一下。”
一座一座数过去,数到三百多座的时候,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林尘没有打断她。
他只是站在一旁,看着这个明明活了上千年,此刻却像个真正小女孩一样的背影。
最后一座坟前,阿萝停下来。
这座坟比其他的都大,墓碑上刻着字——这是唯一一座有字的碑。
“吾妻之墓。”
林尘愣住了。
阿萝轻声说:“这是第三百个,那个问有没有第三条路的人。他走之前,在这里立了这座碑。他说,他妻子死了,他要把她的名字留在这里。”
“他妻子……是谁?”
阿萝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冲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和平时一样灿烂,但林尘看见她眼角有光在闪。
“是我。”
那天晚上,林尘坐在大殿的台阶上,阿萝坐在他旁边。
虚空中没有日月,只有永恒的星光。远处,三界的轮廓隐约可见——天界在头顶,金光璀璨;深渊在脚下,血红翻涌;人间在最远处,像一粒尘埃。
“他说他要去找复活我的方法。”阿萝晃着腿,“走的时候还顺走了我一颗糖。说等他回来,还我一百颗。”
“他回来了吗?”
“没有。”
林尘沉默。
阿萝继续说:“他走之前跟我说,如果有一天,有一个跟他很像的人来到这里,让我一定要帮那个人。因为那个人,可能就是他回来找我的希望。”
她转头看向林尘,紫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星光。
“你跟他真的很像。一样的剑,一样的眼神,连问的问题都一样。”
林尘忽然明白了。
他之所以能活着走出那两扇门,不是因为运气好,也不是因为什么天赋异禀。
是因为这个女孩,在一千三百年的孤独里,始终记得那个约定。
她用自己仅剩的神性,替他挡了致命一击。
“阿萝。”
“嗯?”
“我会回来的。”林尘看着她,“等我找到复活你的方法,我一定回来。”
阿萝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
“你?你现在连个天使长都打不过,还想复活我?”她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先顾好你自己吧,笨蛋。”
林尘没躲,也没笑。
他就那么看着她,认真地说:“我说到做到。”
阿萝的笑容僵在脸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别过头去,声音闷闷的:“行了行了,知道了。赶紧养伤,养好了滚蛋。别在这儿碍眼。”
林尘笑了笑,没再说话。
星光洒在两人身上,一坐一站,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又过了几天,林尘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临走前,阿萝带他去了一个地方——大殿最深处的一间密室。
密室里没有别的,只有一面墙。
墙上刻满了字。
“这是什么?”林尘问。
“所有访客留下的最后一句话。”阿萝说,“他们走之前,都会在这里刻点什么。你要不要也刻一个?”
林尘走近那面墙,借着微弱的光,一行行看过去。
“我一定能成为英雄!”——刻痕很深,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愿我女儿平安长大。”——字迹娟秀,是个女人刻的。
“天界,我来了。”——嚣张狂放,笔画如刀。
“活下去。”——简单三个字,却让林尘心头一震。
他看向落款——第三百个。
阿萝站在他身后,轻声说:“这是他刻的。就三个字。”
林尘沉默良久,从腰间拔出那柄锈剑。
剑身上,“守心如一”四个字在微光中闪烁。
他想了想,在墙上刻下——
“等我回来。”
然后他转身,看向阿萝。
“一年之内,我一定回来。到时候,我带你去人间看星星。”
阿萝站在门口,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她闷闷地“嗯”了一声。
林尘迈步往外走。
走出三步,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喂。”
他回头。
阿萝站在阴影里,声音很轻,像怕被听见:
“一定要回来啊。”
林尘笑了。
“我答应你。”
他踏出大殿的门,身后,白色的石门缓缓关闭。
虚空中,星光璀璨。
远处,人间界像一粒尘埃,静静悬浮。
而他的心脏位置,那道银色的符文,微微发热。
像是一个人在远方,替他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