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尘在大殿又待了三天。
说是养伤,其实伤早就好了。他只是……不想那么快走。
阿萝倒是一天比一天透明。刚开始还能看清五官,现在站在光里,整个人就像一团人形的雾。只有那双紫色的眼睛,还和最初一样明亮。
“你到底什么时候滚?”她坐在王座上啃果子,语气嫌弃得很,“天天在我眼前晃,烦死了。”
林尘没理她,继续擦拭手里的锈剑。
这三天他做了很多事。把大殿的每个角落都走了一遍,把那片花园里的花都浇了一遍,还去后山的墓地坐了很久。
他数过了,一共三百七十一座坟。
三百七十一个来过这里的人,三百七十一个选择或者没选择的人,最后都留在了这里。
只有一个人走了出去。
“喂。”阿萝从王座上飘下来,凑到他面前,“你真不走啊?赖在这儿干嘛?我可没钱养你。”
林尘抬头看她:“你希望我走?”
阿萝眨眨眼,没说话。
林尘笑了,收起剑站起来:“行,我走。走之前,再带我看看那面墙。”
还是那间密室,还是那面刻满字的墙。
阿萝靠在门框上,看着林尘一行行地看过去。这些字她看了上千年,早就烂熟于心,但每次看,还是会想起那些人的脸。
林尘走到墙的最左边,那里刻痕最深,字也最大——
“我一定能成为英雄!”
“这是第一个。”阿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千三百年前来的,一个少年,比你还年轻。选了勇者,走的时候意气风发,刻下这行字。”
“后来呢?”
“后来他真成了英雄。”阿萝语气平静,“斩过恶龙,救过公主,被万人敬仰。但天界觉得他太强了,不受控制,就把他同化了。现在他是天界的战斗天使,没有自己的思想,只会执行命令。”
林尘沉默片刻,继续往下看。
“杀光他们!全部杀光!”
“第一百零七个,一个屠夫。全家被山贼杀了,他选了魔王,说要报仇。”阿萝说,“他确实报了仇,把那个山寨上下一百三十七口全杀了。但杀完以后收不住手,见人就杀,最后被各国联军围剿,死的时候还在笑。”
“愿我女儿平安长大。”
“第二百三十四个,一个女人,是个母亲。她的村子遭了瘟疫,只有她女儿活下来。她选勇者,想求天界救她女儿。天界说可以,但要她留在天界当侍女。她答应了,走之前刻下这行字。”
林尘问:“她女儿呢?”
“活了,现在是那个王国里的贵妇人,子孙满堂。”阿萝顿了顿,“但她自己,再也没见过女儿一面。”
林尘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每一笔都能感受到刻字人的心情。有不甘,有愤怒,有牵挂,有绝望。
他走到墙的中间,看到一行字——
“天界,我来了。”
字迹嚣张狂放,笔画如刀。
“第三百六十七个,是个剑客,狂得没边。”阿萝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他选了魔王,说要去深渊挑战最强的恶魔。走的时候跟我吹牛,说他一定能活着回来,让我等他。”
“他回来了吗?”
“没有。”阿萝说,“后来我听别的访客说,他在深渊杀了个七进七出,最后被深渊意志盯上,想把他同化。他宁死不从,自爆了。”
林尘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这个素未谋面的剑客,有点可惜。
他继续走。
走到墙的最右边,倒数第三行——
“活下去。”
只有三个字,简单,工整,用力很轻。
林尘知道这是谁刻的。
他转头看向阿萝。她站在门框里,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三百年前,他走之前,刻的。”
林尘问:“他没说别的?”
阿萝沉默了一会儿,走进来,站在那行字旁边。她伸出手,像是想摸那些刻痕,手指却直接穿过了墙壁。
“他说……”她的声音很轻,“他说他一定会找到复活我的方法。让我等他。”
“然后呢?”
“然后我就等啊。”阿萝笑了笑,透明的脸上看不出悲喜,“等了三百年,等到自己都快忘了他的样子,等到访客越来越少,等到只能跟花说话……”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林尘。
“然后你就来了。拿着和他一样的剑,用着和他一样的眼神,连问的问题都一样。”
林尘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墙上那三个字,忽然问:“他叫什么名字?”
阿萝愣了愣,摇摇头:“他没说。我也没问。”
“为什么?”
“因为问了,就会记住。记住了,就会更难过。”阿萝蹲下来,抱着膝盖,“我知道他大概率回不来了。但我又忍不住等。所以就干脆不问,假装他只是个普通的访客,这样……这样他回不来的时候,我就不会太难过。”
林尘看着她蜷缩成一团的背影,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也蹲下来,蹲在她旁边。
“阿萝。”
“嗯?”
“我问他叫什么,是因为我想记住他。”林尘说,“他是我的先祖,是我这条命能传下来的原因。如果没有他,就没有我,就没有今天坐在这里的我。”
阿萝转过头,紫色的眼睛里闪着光。
林尘继续说:“他还留下了一句话,让我一定要转告你。”
“什么话?”
“他说——”林尘看着她,“‘当双剑同体之人出现时,牢笼的门就会打开。’”
阿萝愣住了。
林尘伸出手,掌心向上。金色的剑纹和红色的剑纹在灯光下闪烁。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我来这里,不是巧合。”他认真地看着她,“所以我会回来。不是三百年,是一年。最多一年。”
阿萝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噗嗤一声笑了。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爱说大话?”
“不是大话。”林尘也笑了,“是实话。”
那天晚上,林尘在那面墙上,刻下了自己的话。
“等我回来。”
刻完最后一个字,他收起剑,转身看向阿萝。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阿萝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颗糖,用油纸包着,看起来放了很久。
“这个给你。”
林尘接过糖,有些意外:“给我的?”
“嗯。”阿萝别过头去,“路上吃。别饿死了。”
林尘看着那颗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把糖收好,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我走了。”
“嗯。”
他转身,迈步。
走出三步,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喂。”
他回头。
阿萝站在密室的阴影里,透明的身影几乎要和黑暗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一定要回来啊。”她说。
林尘笑了。
“我答应你。”
他踏出密室,穿过长廊,走过花园,最后站在大殿门口。
门已经开了。
门外是永恒的虚空,星光璀璨。远处,人间界像一粒尘埃,静静悬浮。
林尘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门槛。
身后,大殿的门缓缓关闭。
他站在虚空中,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白色的殿,悬浮在星海之间,像一座孤独的孤岛。
而那座孤岛里,有一个等了一千三百年的女孩,正在等他回来。
林尘握紧手中的糖,转身,朝人间界飞去。
他不知道的是——
在他离开的那一刻,大殿最深处的那面墙上,三百年前刻下的那行字,忽然微微发光。
“活下去。”
三个字后面,缓缓浮现出另一行小字,像是有人跨越了三百年的时光,终于把未完的话补全:
“然后替我去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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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人间界。
远方的天空炸开一道血红色的烟花,久久不散。
那是求援信号。
林尘辨认出那个方位——那是他青梅竹马夏琳所在商队的必经之路。
他瞳孔猛地收缩,加速朝那个方向飞去。
糖被他紧紧攥在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