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尘抱着夏琳,走了整整一夜。
夏琳一直昏睡着,脸色苍白得像纸。偶尔醒来,含糊地叫几声“林尘哥哥”,又沉沉睡去。她的体温忽高忽低,高的时候烫得像火烧,低的时候又冷得像冰块。
林尘知道,这是血脉觉醒的后遗症。
纯血者的力量太强,她的身体一时承受不住。
“坚持住。”他低声说,“马上到家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远处山坳里终于出现了熟悉的轮廓。
一座破旧的道观,依山而建,青瓦白墙早已斑驳。门口立着两根石柱,左边的已经断了一半,右边的也歪歪斜斜。石柱上刻着一副对联,风吹雨打后只剩几个字还能辨认——
“守心……如一……”
这是他的宗门。
“守心剑派”,曾经也是赫赫有名。师祖那一辈,出过好几个名动江湖的剑客。后来渐渐没落,传到他师父这一代,只剩师徒三人。师父死后,师弟也走了,就剩他一个。
说是剑派,其实不过是座破道观。
但这里是他的家。
林尘加快脚步。
“林尘!”
刚走近山门,一个苍老的声音就响起来。
一个瘸腿的老人从道观里冲出来,一瘸一拐跑得飞快,脸上的皱纹都在发抖。他冲到林尘面前,上下打量,看到林尘满身是血,又看到怀里昏迷的夏琳,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怎么搞成这个样子?谁干的?伤哪了?重不重?”
林尘鼻子一酸。
这是二师叔,师父的师弟,从小看着他长大。师父死后,就剩这个瘸腿的老人守着这座破道观,守着那几个走不动的老弱弟子。
“师叔,我没事。”林尘挤出一个笑,“夏琳受了点伤,得赶紧找个地方让她躺着。”
“好好好,快进来!”
二师叔引着林尘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喊:“阿慈!阿慈!快去烧热水!把你师叔留下的那包药找出来!”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偏房里探出头,是个小女孩,看起来十二三岁,脸色有些病态的苍白。她看见林尘,眼睛一下子亮了。
“林尘哥哥!”
她跑过来,想扑进林尘怀里,又看到他抱着夏琳,赶紧刹住脚,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眼睛却一直盯着林尘看。
“阿慈。”林尘冲她笑了笑,“长高了。”
阿慈的脸红了红,小声说:“林尘哥哥才长高了……我去烧水!”
说完就跑了。
二师叔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这丫头,天天念叨你。问一百遍林尘哥哥什么时候回来,问得我耳朵都起茧了。”
林尘没说话,抱着夏琳进了屋。
安顿好夏琳,林尘才有空打量这座道观。
和他走时没什么变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偏房的瓦又碎了几片,用稻草盖着;正殿里的祖师牌位积了灰,香炉里只剩半截没烧完的香。
但人更少了。
他记得小时候,道观里还有七八个弟子。现在只剩三个——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一个断了手臂的中年人,再加上阿慈。
“都走了。”二师叔看出他的疑惑,苦笑着说,“咱们剑派没落了,留不住人。有点本事的都去投奔大门派,没本事的……也去找别的出路了。”
林尘沉默。
“你师父在的时候还好,至少有个名头撑着。你师父一走……”二师叔摇摇头,“算了,不说这个。倒是你,这三个月跑哪儿去了?那天你失踪后,整个镇子都传遍了,说你被魔兽吃了。夏家那丫头天天往咱们这儿跑,每次来都哭。”
三个月?
林尘愣了愣。
他在大殿里只待了几天,人间界竟然已经过了三个月?
“师叔,一会儿再解释。”他站起身,“我先去看看夏琳。”
走到门口,他又停住。
“师叔,咱们这儿……是不是来了外人?”
二师叔的表情僵了一下。
后山,竹林。
林尘站在一棵竹子后面,看着不远处的那个人。
那是一个戴着斗笠的男人,看不清脸。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膝上横着一柄剑。剑未出鞘,但那股凛然的气息,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三天。
不吃不喝,不动不语,就像一尊石像。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林尘问。
二师叔压低声音:“你失踪后第三天。来了就直接上后山,坐下就不动了。问他话也不答,赶他也不走。我看他没有恶意,就随他去了。”
林尘盯着那个背影,总觉得有些眼熟。
那种坐姿,那种握剑的方式,那种……孤独的气息。
他见过。
在师父身上见过。
林尘迈步走向竹林。
“哎——”二师叔想拦,没拦住。
脚步声惊动了那个人。斗笠微微抬起,露出一截下巴。上面有一道狰狞的疤痕,从嘴角一直延伸到脖子。
“你是谁?”林尘问。
沉默。
“你认识我师父?”
沉默。
林尘盯着他,忽然说:“你是我师父的什么人?”
斗笠下的身体微微一震。
但依然没有回答。
林尘等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走出竹林,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还坐在青石上,一动不动。但手里的剑,不知何时已经出鞘三寸。
剑身上,刻着四个字——
“守心如一”
和他那把锈剑上的一模一样。
林尘瞳孔微缩。
晚上,林尘去看夏琳。
她醒了,气色好了很多,正靠在床头和阿慈说话。阿慈坐在床边,一边给她喂药,一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夏琳姐姐你不知道,你昏睡的时候林尘哥哥急坏了,一直在你床边坐着,谁叫都不走……”
“阿慈。”林尘在门口咳了一声。
阿慈吐吐舌头,端起药碗跑了。跑到门口又回头,冲林尘做了个鬼脸。
夏琳看着林尘,笑了。
“回来了?”
“嗯。”
“那个人是谁?”
林尘知道她问的是斗笠剑客。他摇摇头:“不知道。但他拿着和师父一样的剑。”
夏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林尘哥哥,那些人……还会来吗?”
林尘知道她说的“那些人”是谁——深渊教团。
“会。”
夏琳低下头:“那我……”
“你留在这儿。”林尘打断她,“这里是你的家。”
夏琳抬头看他,眼眶有点红。
林尘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就像小时候那样。
“放心,有我在。”
夜风吹进窗户,带着一丝凉意。
远处,后山的竹林里,那个戴斗笠的人还坐在青石上,一动不动。
但他握剑的手,忽然紧了一下。
因为他感觉到了——
山门外,正有几十道气息,悄无声息地逼近。
那些气息里,充满了血腥和疯狂。
深渊教团。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