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天空下,那座宫殿越来越近。
走近了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宫殿——是一只巨大的头颅。
一颗不知什么生物的头颅,大得像一座山,横亘在灰黑色的大地上。它只剩半边脸,另外半边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噬掉了,露出里面黑漆漆的空洞。仅存的半边脸上,一只眼睛紧闭着,嘴巴微微张开,露出参差不齐的獠牙。
那座“宫殿”,就是从它嘴里延伸出来的。
林尘站在头颅前,仰头看着这具庞大的遗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这是……”夏琳的声音在发抖。
“深渊主宰。”林尘说。
阿萝跟他讲过,上古时期,三界原本有三位主宰——天界主宰代表秩序,深渊主宰代表混沌,平衡主宰代表中庸。后来深渊主宰试图吞噬三界,被天界与平衡联手击败。但它的怨念不散,化作了如今的深渊意志。
这具遗骸,就是深渊主宰的残骸。
“它死了这么久,还在作恶。”夏琳喃喃道。
林尘握紧剑柄:“所以更要彻底了结它。”
两人走进那张巨嘴。
嘴里的通道很长,两壁是黑红色的血肉,还在微微蠕动,像是仍有生命。脚下的地面软软的,每走一步都会陷下去一点,发出令人作呕的咕叽声。
夏琳脸色发白,死死抓着林尘的手。
“别怕。”林尘说,“有我。”
通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这里曾经是心脏的位置。
一根根粗大的血管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中央交织成一个巨大的王座。王座上,坐着一个血色的人影。
不是实体,是纯粹由鲜血凝聚而成的人形。它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此刻正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欢迎。”它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无数人在同时低语,“我等你们很久了。”
林尘双剑出鞘,挡在夏琳身前。
“深渊意志。”
血色人影点头:“是我。也是你们要找的‘血影’。”
林尘瞳孔猛缩。
血影。
杀他师父的人。
“你——”他握紧剑柄,银色的光芒在剑身上流转。
深渊意志笑了。
“别急。”它说,“你师父的事,我一会儿再跟你解释。先说说你身后那个女孩。”
它看向夏琳,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竟然让人感觉到它在“看”。
“纯血者。夏家的后人。你知道你们夏家,是怎么来的吗?”
夏琳一愣。
深渊意志站起身,从王座上走下来。它每走一步,地上的血肉就会自动分开,给它让出一条路。
“上古时期,平衡神座下有三位神侍。一个去了天界,成了后来的光之主宰;一个来了深渊,成了后来的卡赞;还有一个留在人间,守护平衡神的遗迹。”
它走到夏琳面前,低下头,“看”着她。
“那个留在人间的神侍,就是你夏家的先祖。”
夏琳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深渊意志笑了:“你以为纯血者是怎么来的?天生就会平衡圣魔之力?那是因为你们体内流着神侍的血。是平衡神亲自赐予的力量。”
它直起身,看向林尘。
“而他——他的先祖,是那个从大殿走出去的人。那个人娶了你们夏家的先祖,生下了孩子。所以你们俩,体内流着同样的血。”
林尘和夏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三百年前那场联姻,不是巧合,是注定。”深渊意志说,“平衡神早就安排好了。她让神侍的后人和从大殿走出的人结合,就是为了生下你——林尘。”
它指向林尘。
“你体内的平衡之力,不是来自圣剑,也不是来自魔剑。是你天生就有的。那两把剑,只是把它激发出来了而已。”
林尘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石室里的壁画,想起那个婴儿额头上的符文,想起阿萝说“你和你先祖真像”。
原来如此。
原来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你告诉我这些,想干什么?”他问。
深渊意志笑了。
“我想让你明白——你和我,其实是一类人。”
林尘皱眉。
“我和你?怎么可能。”
深渊意志摇头。
“你以为我是什么?邪恶的化身?毁灭的象征?”它说,“我只是被抛弃的那一部分而已。”
它指着周围的血肉:“这具身体,曾经属于深渊主宰。它被天界和平衡联手杀死后,残留的怨念化成了我。我存在的意义,就是替它复仇,吞噬三界。”
它顿了顿,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情绪——疲惫。
“但我累了。”
林尘愣住了。
深渊意志继续说:“两千年来,我一直在执行这个使命。挑拨天界,侵蚀深渊,诱惑凡人……我做了一切能做的事。但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真正快乐过。”
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由鲜血凝聚的手。
“因为我只是一道怨念。我没有自己的意志,没有自己的选择。我只能按照它死前的执念去做,不管我想不想。”
它抬起头,“看”着林尘。
“你不一样。你有选择。你可以走自己的路。我羡慕你。”
林尘沉默。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一直被他当作最终敌人的存在,此刻看起来……竟然有些可怜。
“但你杀了那么多人。”夏琳忽然开口,“我爷爷,林尘的师父,还有那么多无辜的人。他们有什么错?”
深渊意志看向她。
“他们没错。”它说,“但我也没有选择。我需要怨血,需要开启通道,需要让深渊主宰复活。那些人的死,是必要的代价。”
夏琳握紧短剑,眼眶泛红。
“你——”
“夏琳。”林尘按住她的手。
他看着深渊意志,一字一句地问:
“我师父死的时候,说了什么?”
深渊意志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它开口,“‘替我照顾好他’。”
林尘的心猛地一抽。
师父临死前,想的还是他。
“他还说,”深渊意志继续,“‘告诉他,我这一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收了他这个徒弟’。”
林尘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落。
夏琳握紧他的手,泪流满面。
过了很久,林尘睁开眼睛。
他看着深渊意志,问:
“你想要什么?”
深渊意志歪着头,“看”着他。
“什么意思?”
“你说了这么多,”林尘说,“不是单纯想让我理解你吧。你想要什么?”
深渊意志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笑了。
那笑容里,竟然有一丝苦涩。
“我想死。”它说。
林尘愣住了。
“我想彻底消失。”深渊意志说,“不再执行那个该死的使命,不再被怨念控制,不再做我不想做的事。我想……自由。”
它看着林尘。
“你能帮我。”
林尘皱眉:“怎么帮?”
“用你的平衡之力。”深渊意志说,“净化我。不是杀死,是净化。把我体内那道两千年的怨念化掉,让我彻底解脱。”
林尘沉默。
他在想。
想阿萝,想师父,想那些死在深渊教团手里的人。
如果净化深渊意志,能让它不再作恶,能救更多人……
但他真的能信任它吗?
“林尘哥哥。”夏琳轻声唤他。
林尘看向她。
夏琳握着他的手,认真地说:
“你选什么,我都陪你。”
林尘看着她,又看看深渊意志,最后闭上眼睛。
他在听。
听自己心里的声音。
那个声音在说——
“给他一个机会。”
林尘睁开眼睛。
“好。”他说,“我帮你。”
深渊意志看着他,没有五官的脸上竟然流露出惊讶。
“你……相信我?”
林尘摇头。
“不信。”他说,“但我想试试。试试除了杀死,还有没有别的路。”
深渊意志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笑了。
这一次,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苦涩,只有……感激。
“谢谢你。”它说。
它走回王座,坐下。
“开始吧。”
林尘走上前,双剑交叉,银色的光芒开始在他周身流转。
夏琳退到一旁,紧张地看着。
银光越来越盛,渐渐笼罩了整个空间。那些血肉开始颤抖,开始融化,开始……发光。
深渊意志坐在王座上的身影,在银光中越来越淡。
它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什么。
“两千年了……”它喃喃道,“终于可以休息了……”
银光炸开。
等光芒散尽时,王座上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一缕淡淡的血色烟雾,在空气中飘荡。
那烟雾飘到林尘面前,轻轻碰了碰他的脸,然后彻底消散。
林尘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彻底结束了。
走出巨嘴时,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
暗红色的天空开始褪色,灰黑色的大地开始龟裂,那些扭曲的山峦开始崩塌。
深渊,正在崩溃。
“快走!”林尘拉起夏琳,朝来时的方向狂奔。
身后,世界在崩塌。
他们跑过怨灵遍野的平原,跑过卡赞坐了两千年的孤峰,跑过那道他们坠落的裂缝。
裂缝还在,正在缓缓愈合。
林尘抱起夏琳,双剑齐出,银光开路,冲进裂缝!
身后,深渊彻底崩塌,化作一片虚无。
裂缝中,又是那种无尽的坠落感。
但这一次,林尘不再害怕。
因为他怀里抱着夏琳。
因为他完成了对卡赞的承诺。
因为他给了深渊意志一个解脱。
因为他终于明白——有些敌人,不一定要杀死;有些路,不一定要走别人走过的。
他要走的路,是他自己选的。
眼前出现光亮。
林尘抱着夏琳,冲出裂缝,落在云端。
脚下是白色的云海,头顶是金色的圣光。
天界。
他们回来了。
远处,至高天穹的轮廓若隐若现。
林尘看着那座宫殿,轻轻放下夏琳。
“林尘哥哥……”夏琳看着他,眼眶泛红。
林尘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走吧。”他说,“该回家了。”
两人并肩走进那片金光。
身后,裂缝彻底愈合。
深渊,成为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