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尘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无尽的星空之中。
脚下没有实地，四周没有边界，只有亿万星辰在虚空中缓缓旋转。七道巨大的光柱从天而降，将他围在中央。
每一道光柱里，都有一道虚影。
有人形，有兽形，有无法形容的形态。但无一例外，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凡人。”
最亮的那道光柱中，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虚影渐渐凝聚，化作一个身披金甲、背生光翼的中年男子。他的眼睛像是两轮太阳，让人不敢直视。
“吾乃天界七主宰之一，光之化身。你既踏入圣剑殿，便要接受七重考验。”
林尘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不知何时出现的锈剑——那柄跟随他多年的铁剑，此刻竟隐隐泛着金光。
“第一问。”光之主宰开口，“若为救一人而杀百人，你当如何？”
林尘沉默片刻，答：“我会找到不杀百人也能救那人的方法。”
“若找不到？”
“那就创造方法。”
光之主宰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没有评价，只是后退一步，隐入光柱。
第二道光柱亮起。那是一个由雷电构成的人影，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轰鸣。
“第二问，吾乃雷之主宰。若你拼尽全力仍无法战胜敌人，是选择逃跑，还是选择同归于尽？”
林尘答：“逃。活着才有下一次机会。”
“若逃不掉？”
“那就把敌人引到能对付他的地方。”
雷之主宰愣了愣，随即化作一道电弧消散。
第三道光柱——风之主宰，问：“何为自由？”
林尘答：“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是不想做什么，就可以不做什么。”
第四道光柱——时间主宰，问：“你后悔过吗？”
林尘想起师父临死前的脸，想起小师妹阿慈的眼泪，想起那些他没救下的人。
“后悔过。”他说，“但后悔没用，所以我学会了记住。”
第五道光柱——空间主宰，问：“你愿意为谁而死？”
林尘没有犹豫：“为我爱的人。”
“愿意为多少人而死？”
“能救多少，就死多少次。”
空间主宰沉默，退后。
第六道光柱——生命主宰，是一个温柔的女声：“孩子，你怕死吗？”
林尘笑了笑：“怕。但有些事，比死更可怕。”
第七道光柱——秩序主宰，是所有虚影中最模糊的一个。他的声音像是无数人同时低语：
“凡人，你已经通过了六问。但最后一问，由我来问——你愿意接受天界的秩序，成为我们的使者吗？”
林尘看着眼前这七道光柱，看着他们身后那浩瀚的星空，忽然笑了。
“不愿意。”
秩序主宰的虚影微微一震：“为何？”
“因为你们的问题，都是让我在你们给的选项里选。”林尘说，“但我想走的路，不在你们的选项里。”
话音刚落，七道光柱同时震动。
但下一秒，所有的威压都消失了。
光之主宰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去吧。你通过了圣剑的认可。”
一柄通体晶莹、流淌着金色光纹的长剑从星空深处飞来，悬停在林尘面前。
金光散去，林尘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血色的世界里。
脚下是沸腾的血海，头顶是暗红的天空。无数怨魂在血海中挣扎，伸出枯骨般的手想要抓住什么。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片。
血海中央，有一座孤峰。
峰顶，一个赤裸上身、浑身缠绕着锁链的男人背对着他坐着。他的肌肉虬结，背后有一道道狰狞的伤疤，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心脏位置，插着一柄巨大的血剑。
剑柄处，一颗心脏正在跳动。
“过来。”
男人的声音沙哑，像生锈的铁门被强行推开。
林尘踏着血海走过去。每一步，都有怨魂试图拖住他的脚，但他没有低头，只是盯着那个背影。
走到峰顶，男人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布满伤痕的脸，乱糟糟的胡须遮住了大半面容，唯独那双眼睛——血红血红的眼睛，像是燃烧了两千年的火焰。
“狂战士始祖，卡赞。”男人自我介绍，语气里带着嘲讽，“或者你也可以叫我，被诅咒的疯子。”
他指了指胸口插着的血剑：“想要它？那就释放你的愤怒。把你这辈子所有的恨、所有的怨、所有想杀人的冲动，都释放出来。”
林尘看着那把剑，没有说话。
卡赞皱起眉头：“听不懂？我叫你生气！叫你发火！你难道没有恨过谁？没有想过杀人？”
“想过。”林尘说。
“那为什么不释放？”
“因为愤怒是工具。”林尘抬头看着他，目光平静，“不是主人。”
卡赞愣住了。
那张满是伤痕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除了嘲讽以外的表情。
“你……说什么？”
“我说，愤怒是工具。”林尘重复，“工具可以拿来用，但不能让工具控制自己。你被困在这里这么多年，不就是因为被愤怒控制了吗？”
卡赞的瞳孔猛地收缩。
下一秒，他仰天狂笑。笑声震得血海翻涌，无数怨魂尖叫着沉入海底。
“有意思！有意思！”他笑够了，盯着林尘，“小鬼，你叫什么？”
“林尘。”
“林尘是吧。”卡赞站起身，胸口的血剑开始颤抖，“那我就看看，你能不能驾驭这把剑！”
他一把拔出胸口的血剑，朝林尘掷来！
血剑撕裂空间，携带着滔天的杀意，直刺林尘面门！
林尘没有躲。
他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了剑柄。
刹那间，无数疯狂的意志涌入他的脑海——杀戮、毁灭、愤怒、仇恨……所有的负面情绪被放大了千万倍，要将他彻底吞噬。
林尘咬紧牙关，左手的锈剑发出金光，护住他的心脉。
“有意思……”卡赞的虚影开始消散，但他脸上带着笑，“小鬼，你要是能活着走出去，就来找我。我在深渊等你。”
话音落下，血海消失。
林尘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混沌中，左手金光璀璨的圣剑，右手血色流动的魔剑。
两股力量在他体内疯狂冲撞。
疼。
比之前更疼一万倍。
“只能选一把！”
阿萝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急切得变了调。
林尘勉强睁开眼睛，看到大殿的穹顶。他不知何时已经从两扇门中退了出来，正躺在冰冷的地面上。阿萝飘在他上空，脸色苍白，拼命想把手按在他胸口。
“选圣剑！或者选魔剑！快！”
两把剑悬在他身体两侧，各自散发着光芒，像是在等待他的选择。
林尘看着它们。
圣剑的光温暖而柔和，像是母亲的手。选择它，从此以后就是天界的使者，受人敬仰，万人膜拜。
魔剑的光暴戾而炽烈，像是燃烧的血液。选择它，从此以后就是深渊的宠儿，杀尽仇敌，快意恩仇。
多简单的选择。
多诱人的选择。
但林尘想起师父临死前说过的话——
“孩子，这世上最难的事，不是选对的那条路，而是选你想走的那条路。”
他笑了。
“我哪条都不选。”他说，“我要两条都走。”
他伸出双手，一手握住圣剑的剑柄，一手抓住魔剑的剑身。
鲜血从掌心滴落。
两把剑同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你疯了！”
阿萝尖叫着扑过来，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弹开。她重重摔在地上，嘴角溢出血丝。
金色的光芒和红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在林尘体内疯狂厮杀。他的皮肤开始龟裂，鲜血还未流出就被蒸发，露出下面鲜红的肌肉。
“住手！你会死的！”
阿萝爬起来，拼命捶打那层屏障。她的拳头每落下一次，手上就多一道伤痕，但她像感觉不到疼，只是拼命地捶。
“你这个疯子！笨蛋！你死了我怎么办！我等了一百年才等到一个人！”
林尘在光芒中看着她。
那个拼命捶打屏障的女孩，那个等了一千三百年的女孩，那个刚才还在笑盈盈地让他起名字的女孩——
她在哭。
“别哭……”他想说，但张不开嘴。
两股力量已经冲到了他的心脉，下一秒就要把他的心脏撕成碎片。
就在这时，阿萝停手了。
她看着屏障里的林尘，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然。
“算了。”她喃喃道，“反正我也活够了。”
她咬破手指，在屏障上画了一个复杂的符文。符文亮起银色的光芒，竟然穿透了屏障，印在林尘的额头上。
“以我残存之神性，以你凡人之血肉，立——平衡契约！”
银光大盛。
两股冲撞的力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糅合在一起，渐渐安静下来。金色的光芒和红色的光芒不再敌对，而是开始交织、融合，最后化作一道淡淡的银光，没入林尘体内。
屏障碎了。
阿萝软软地倒在地上，脸色苍白得像纸。
林尘睁开眼睛，第一眼就看见了她。
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走过去，把她抱在怀里。
“喂……你怎么了？”
阿萝睁开眼睛，看着他，忽然笑了。
“平衡契约……成功了。”她虚弱地说，“以后你死了，我也得死……我要是死了，你也活不成……所以……你得好好活着……”
林尘愣住了。
他看着怀里这个明明虚弱得要死，却还在笑的女孩，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为什么？”他问。
“因为……”阿萝闭上眼睛，“等了一百年……好不容易等到一个有趣的人……死了多可惜……”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沉沉睡去。
林尘抱着她，坐在空旷的大殿里，久久没有动。
两把剑静静地躺在他身边，一金一红。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左手掌心，多了一道金色的剑纹；右手掌心，多了一道红色的剑纹。
而在他的心脏位置，隐隐浮现出一个银色的符文。
那是平衡的烙印。
也是——
他与这个银发女孩，从此再也无法分割的证明。
大殿外，虚空中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那是三百年前离开的那个人，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当双剑同体之人出现时，牢笼的门……就会打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