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浪潮撞上第三道防线时,林尘第一次真正理解了什么叫“绝望”。
那不是战斗,是屠杀。
天使军团的光剑斩在噬界者身上,被一口吞掉;恶魔的血刃劈过去,同样被吞噬;人间觉醒者的法术、剑气、暗器,全部无效。唯一能造成伤害的只有零的虚空猎手们,但他们只有七个人。
七个人,面对成千上万的噬界者。
林尘双剑齐出,银光横扫,斩灭三只。但更多的涌上来,缠住他的剑,疯狂吞噬剑上的能量。圣剑的哀鸣声刺痛他的耳膜,魔剑的颤抖几乎要脱手。
“林尘!后退!”零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林尘咬牙,震开缠着剑的噬界者,后退三步。
他看见辰冻结了时间,让一片噬界者停在原地;月趁机制造幻境,把它们困住;星预判着每一只噬界者的移动轨迹,光凝聚光剑,一击毙命;夜从阴影中刺出,无声无息地收割着落单的猎物。
但他们只有七个人。
而噬界者,杀不完。
一只噬界者突破防线,扑向身后的天使军团。那个年轻的天使来不及躲闪,被它一口吞掉——不是吃掉肉体,是吞噬掉他身上的圣光。圣光消失的瞬间,天使从半空坠落,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
“不——”另一个天使冲上去,同样被吞掉。
林尘红了眼。
他冲过去,一剑斩灭那只噬界者,但已经晚了。两个天使躺在地上,身上的光芒彻底消失,眼睛睁着,却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林尘跪下来,合上他们的眼睛。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涌来的灰色。
他知道,这一战,会死很多人。
但不知道,会死这么多。
“让开!”
一声娇喝从身后传来。
林尘回头,看见一道红色的身影冲进灰色浪潮。
是红莲。
那个年轻的女恶魔,深渊新生派的代表,浑身燃烧着血红色的火焰。她冲进噬界者群中,火焰炸开,瞬间烧死十几只。
“你们这些混蛋!”她一边杀一边骂,“敢来老娘的地盘撒野!”
林尘愣住了。
恶魔不是最自私的吗?不是只会躲在后面吗?
红莲回头冲他吼:“愣着干嘛?帮忙啊!”
林尘笑了。
他站起身,双剑再次亮起银光。
“好!”
两人并肩冲进灰色浪潮,银光和红光交织,杀出一条血路。
身后,更多的恶魔冲上来。他们不再躲闪,不再后退,而是跟着红莲,冲进那片死亡的灰色。
“兄弟们,杀!”一个老恶魔狂吼,“让这些天界的家伙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战士!”
天使们愣住了。
然后他们也笑了。
“恶魔都不怕,我们怕什么?”拉斐尔举起剑,“冲!”
金色的光芒和血红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第一次,天界和深渊并肩作战。
但噬界者太多了。
杀了一批,又来一批。像是永远杀不完。
林尘浑身是伤,圣剑的光芒已经暗淡,魔剑的颤抖越来越剧烈。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久,只知道身边的战友越来越少。
红莲被三只噬界者围攻,左臂被咬了一口,整条手臂的血气瞬间被吸干。她惨叫着倒下,被身后的恶魔拖走。
拉斐尔被五只噬界者缠住,六对光翼被撕碎三对,金色的血流了一地。他被天使们拼死救出时,已经昏迷不醒。
辰的时间冻结越来越短,月的幻境越来越弱,星的预判越来越不准,光的光剑越来越暗,夜的刺杀越来越无力。
他们都快撑不住了。
零冲过来,一把抓住林尘。
“撤!必须撤!”
林尘看着他,眼眶泛红。
“后面是守心剑派!是夏琳!是念念!”
零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你不撤,她们才会死。”
林尘愣住了。
零指着远处的灰色浪潮:“你看。”
林尘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灰色的浪潮已经吞没了第三道防线,正在向第四道——最后一道——逼近。那道防线后面,就是守心剑派。
就是他的家。
就是他的全部。
林尘闭上眼睛。
然后他睁开眼睛,握紧双剑。
“零。”
“嗯?”
“帮我挡住它们。一盏茶时间。”
零看着他:“你要干什么?”
林尘没有回答。
他转身,朝守心剑派飞去。
身后,灰色的浪潮正在逼近。
零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瞬,然后举起剑。
“兄弟们,最后一战。”
林尘冲进守心剑派时,夏琳正站在山门口等他。
她穿着那件他最喜欢的白衣,头发高高束起,腰里别着那柄他送她的短剑。她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回来了?”
林尘点头。
夏琳看着他浑身是伤的样子,眼眶泛红,但没有哭。
“念念在后面。”她说,“阿萝也在。”
林尘走到她面前,伸手摸她的脸。
“夏琳。”
“嗯?”
“你怕吗?”
夏琳想了想,点头。
“怕。”
林尘看着她,眼泪流下来。
“我也怕。”
夏琳伸手,擦掉他的泪。
“那就一起怕。”
林尘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远处,灰色的浪潮正在逼近。
但他不在乎了。
这一刻,只想抱着她。
林念站在后院,看着远处的灰色浪潮。
她十二岁,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她的手在抖,腿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但她没有跑,没有躲,只是站在那里,握着剑。
阿萝飘在她身边,握着她另一只手。
“怕吗?”阿萝问。
林念点头。
阿萝说:“我也怕。”
林念抬头看她:“阿萝姨也怕?”
阿萝笑了。
“怕啊。怕你受伤,怕你爹受伤,怕你娘受伤。”
她蹲下来,看着林念的眼睛。
“但正因为怕,才更要守在这里。”
林念看着她,忽然问:
“阿萝姨,我们能赢吗?”
阿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能。”
林念眼睛亮了:“真的?”
阿萝点头。
“因为我们是家人。”
林念愣了一下。
阿萝说:“家人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
林念看着她,忽然不抖了。
她握紧剑,站直身体。
“我不怕了。”
阿萝摸摸她的头。
“好孩子。”
林尘走进后院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阿萝蹲在林念面前,摸着她的头。林念握着剑,站得笔直。两人身后,灰色的浪潮正在逼近,马上就要吞没守心剑派。
他走过去,站在她们身边。
“念念。”
林念抬头看他。
林尘蹲下来,看着女儿的眼睛。
“爹问你,你后悔做我女儿吗?”
林念摇头。
“不后悔。”
林尘笑了。
“为什么?”
林念想了想,认真地说:
“因为爹是世界上最好的爹。”
林尘愣住了。
然后他把女儿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念念,爹也这么觉得。”
夏琳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阿萝飘过来,站在另一边。
四个人,并肩站着,看着那片涌来的灰色浪潮。
浪潮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马上就要吞没他们。
林尘握紧双剑。
夏琳握紧短剑。
林念握紧木剑。
阿萝张开双臂,银光亮起。
最后一刻,林尘忽然笑了。
“你们说,下辈子还能不能遇见?”
夏琳想了想,点头。
“能。”
阿萝也点头。
“能。”
林念仰着头,认真地说:
“那我下辈子还当你女儿。”
林尘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灰色浪潮,吞没了一切。
不知道过了多久。
林尘睁开眼睛。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片银光中。
身边,夏琳躺着,阿萝躺着,林念躺着。都闭着眼睛,但都在呼吸。
他挣扎着坐起来,看见一个人影站在不远处。
银发紫瞳,黑白相间的袍子。
平衡神。
“你……”林尘愣住了。
平衡神转过身,看着他,笑了。
“好久不见。”
林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平衡神飘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知道为什么你们没死吗?”
林尘摇头。
平衡神说:“因为阿萝。”
林尘愣住了。
平衡神继续说:“最后那一刻,她唤醒了自己体内的噬界者本源,用它们的力量,把你们全都拉进了虚空的夹缝里。”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
“代价是,她会沉睡很久很久。”
林尘转头看向阿萝。
她躺在银光中,闭着眼睛,嘴角还带着笑。
和当年在大殿里,一模一样。
“能醒吗?”他问。
平衡神点头。
“能。但要等。”
“等多久?”
平衡神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也许一百年,也许一千年,也许永远。”
林尘沉默了。
他走到阿萝身边,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阿萝。”
没有回应。
他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回应。
夏琳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
林念也走过来,在另一边蹲下。
三个人围着阿萝,谁也没说话。
很久很久。
林尘忽然开口:
“等就等。”
他握紧阿萝的手。
“一百年,我等。一千年,我等。永远,我也等。”
夏琳点头。
“一起等。”
林念也点头。
“念念也等。”
远处,平衡神看着这一幕,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也有一丝羡慕。
“你们比她幸运。”她轻声说,“她有你们等。”
银光散尽。
四人躺在守心剑派的后院里。
天空,灰色的浪潮已经退去。
裂缝,也消失了。
一切,都结束了。
至少,暂时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