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萝沉睡的第七天,林尘还守在她床边。
七天七夜,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他就坐在那里,握着她的手,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像一尊雕塑。
夏琳每天来送饭,劝他吃一点,他只是摇头。
林念每天来陪他,给他讲故事,他只是听着,偶尔摸摸她的头,然后又看向阿萝。
第七天夜里,夏琳终于忍不住了。
她冲进房间,一把抓住林尘的衣领,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
“林尘!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林尘看着她,眼神空洞。
夏琳的眼眶红了。
“阿萝还没醒,你就要把自己熬死吗?她醒了之后看见你这样,会怎么想?”
林尘沉默了。
夏琳松开手,抱住他。
“求你了……吃一点东西……哪怕一口……”
林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很久。
他伸手,抱住了夏琳。
“对不起。”他轻声说,“让你担心了。”
夏琳把脸埋在他胸口,哭了。
林念站在门口,看着父母,眼泪也流下来。
但她没有进去。
她知道,这个时候,爹需要的是娘。
她悄悄离开,去看阿萝。
房间里,阿萝安静地躺着,嘴角带着笑。
林念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阿萝姨,”她轻声说,“你快点醒过来好不好?爹好想你,娘好想你,我也好想你。”
没有回应。
林念把脸埋在她手心里,哭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那一夜,很安静。
也很漫长。
阿萝沉睡的第一百天,守心剑派为她举行了一场特殊的仪式。
三界各方势力都派人来了。天界六位主宰齐至,深渊议长红莲亲自到场,人间五大国王送上贺礼。零和他的虚空猎手们也来了,站在人群中,沉默地看着。
仪式很简单。
每个人在阿萝床前放一朵花,说一句话。
光之主宰放下一朵金色的花,说:“谢谢你当年救了我。”
红莲放下一朵红色的花,说:“谢谢你让我知道,恶魔也可以有朋友。”
零放下一朵白色的花,说:“谢谢你证明,噬界者也可以变成人。”
辰、月、星、夜、光,每个人都放下一朵花,每个人都说了一句话。
最后轮到林尘。
他走到床前,看着阿萝安静的睡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一朵银色的花——那是从银树上摘下来的,是她当年亲手种的那棵。
他说:“阿萝,我等你。”
没有多余的话。
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那句话里的重量。
夏琳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林念走过来,站在另一边。
三个人,守着阿萝,守着那朵银色的花。
仪式结束后,人群散去。
零走到林尘面前,看着他。
“她会醒的。”
林尘点头。
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如果永远不醒呢?”
林尘看着他,平静地说:
“那就等永远。”
零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果然和我想的不一样。”
他转身,带着虚空猎手们离开。
走出几步,他回头。
“林尘,记住——有些人值得等,有些人值得永远等。她值得。”
林尘点头。
零消失在夜色中。
阿萝沉睡的第一年,林尘开始写信。
每天一封,写给她看。
信里什么都写——今天天气怎么样,银树开了几朵花,林念又长高了多少,夏琳熬了什么粥,三界又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
写完就放在她枕头边,第二天换新的。
夏琳问他:“她能看到吗?”
林尘想了想,说:“不知道。但我想让她知道,每一天,都有人想着她。”
夏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我帮你一起写。”
从那以后,每天两封信。
一封林尘写,一封夏琳写。
林念也要写,但她认的字不多,就画。
画爹,画娘,画阿萝姨,画银树,画她自己。
三封信,放在阿萝枕头边。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枕头边的信,越来越多。
阿萝沉睡的第三年,林念十五岁了。
她已经长成了少女的模样,亭亭玉立,眉眼像极了夏琳。她的剑法也越发精进,十五岁时就能和父亲过上百招。
但她每天还是会去阿萝房间,坐一会儿,说一会儿话。
“阿萝姨,我今天练了一套新剑法,爹说还不错。”
“阿萝姨,娘今天熬的粥可好喝了,我给你留了一碗,等你醒了喝。”
“阿萝姨,银树今年开了好多花,可漂亮了,等你醒了看。”
说完话,她就静静地坐一会儿。
然后起身,离开。
日复一日,从未间断。
有一天,林尘问她:“念念,你不烦吗?每天都来,说一样的话。”
林念摇头。
“不烦。”她说,“阿萝姨以前也天天陪我说话,我不来,她会想我的。”
林尘愣住了。
他看着女儿,忽然觉得,她长大了。
阿萝沉睡的第五年,林尘开始教林念双剑之术。
他把自己所有的招式、心得、感悟,全都教给她。
林念学得很快,快得惊人。五年时间,她已经能同时驾驭两柄剑,虽然没有圣剑和魔剑,但她自己凝聚出来的光剑和影剑,威力已经不在普通神器之下。
有一天,她忽然问林尘:
“爹,为什么你教我的,和你自己用的,不太一样?”
林尘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
“因为我不想让你走我的路。”
林念愣住了。
林尘继续说:“我的路太苦了。我想让你走一条更好走的路。”
林念看着他,眼眶泛红。
“爹……”
林尘伸手,揉揉她的头发。
“但你现在长大了。想走什么路,你自己选。”
林念想了想,认真地说:
“我想走爹的路。”
林尘愣住了。
林念说:“因为爹的路,通到阿萝姨那里。”
她看着远处阿萝的房间,轻声说:
“我想离她近一点。”
阿萝沉睡的第十年,林念二十岁了。
她已经成了三界最年轻的剑术宗师,弟子遍布三界。守心剑派在她手中发扬光大,比林尘在时还要兴旺。
但她每天还是会去阿萝房间,坐一会儿,说一会儿话。
十年,三千六百五十天,从未间断。
有一天,夏琳问她:“念念,你不累吗?”
林念摇头。
“不累。”她说,“阿萝姨以前等了我们三百年,我才等十年,算什么?”
夏琳看着她,眼眶泛红。
“你真是你爹的女儿。”
林念笑了。
“像爹不好吗?”
夏琳也笑了。
“好。像他最好。”
远处,林尘站在银树下,看着这一幕。
十年过去了。
他的头发白了几根,眼角有了皱纹。
但那双眼睛,还和当年一样。
他抬头看着夜空。
星星还是那么亮。
和当年在大殿里看到的一样。
他轻声说:
“阿萝,十年了。你什么时候醒?”
没有回应。
但他不着急。
十年算什么?
他还有一百年,一千年,一辈子。
等得起。
第十一年的某个夜晚,林尘正在写信,忽然感应到一丝异动。
他放下笔,走到窗边。
夜空很静,星星很亮。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来了。
他走出门,看见零站在院子里。
十年过去,零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
“你感应到了?”零问。
林尘点头。
零指着夜空某处。
那里,一道细细的裂缝,正在缓缓打开。
“它们又来了。”
林尘沉默了一会儿。
“这次,不会再让它们伤到任何人。”
零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阿萝还没醒?”
林尘摇头。
零说:“那这次,我帮你。”
林尘看着他。
零笑了。
“就当还她一个人情。”
两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道裂缝慢慢扩大。
身后,夏琳走出来,站在林尘身边。
林念也走出来,站在另一边。
一家人,再次面对那片灰色。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十年前那样弱小。
这一次,他们准备好了。
裂缝扩大到手臂粗细时,灰色开始涌出。
林尘握紧双剑,准备迎战。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笨蛋,打架不叫我?”
林尘愣住了。
他猛地回头。
阿萝站在门口,晃着腿,笑眯眯地看着他。
还是那副模样——银发紫瞳,十二三岁的少女身量,连晃腿的习惯都没变。
林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阿萝飘过来,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疼吗?”
林尘点头。
阿萝笑了。
“疼就是真的。”
林尘一把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阿萝拍拍他的背。
“傻瓜,我怎么会不醒?你写了十年信,我不看也得看。”
林尘愣住了。
阿萝从他怀里挣出来,看着他,眼眶泛红。
“每一封我都看到了。”她轻声说,“每一封。”
夏琳冲过来,抱住她。
林念也冲过来,抱住她。
四个人,紧紧相拥。
远处,灰色的浪潮正在逼近。
但此刻,没有人去想它。
此刻,他们只想抱紧彼此。
很久很久。
阿萝松开手,看着那道裂缝。
“走吧。”她说,“该干活了。”
林尘点头。
“一起。”
五个人——林尘、夏琳、林念、阿萝、零,并肩走向那片灰色。
身后,银树沙沙响。
像是在为他们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