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石头入门的第三个月，三界开始出现异变。
最开始是偏远地区的几个村庄，一夜之间，所有人都陷入沉睡。不是死亡，不是昏迷，就是单纯的沉睡——呼吸平稳，心跳正常，但怎么叫都叫不醒。
紧接着，是城镇。三天时间，三座城镇变成死城。街上横七竖八躺着人，全都睡着，脸上还带着笑容，像是做着什么美梦。
然后是整个区域。
林尘接到消息赶到现场时，方圆百里已经没有一个醒着的人。
他蹲下来，检查一个沉睡者的脉搏。正常。翻看眼皮，瞳孔没有异常。探察意识海——空的。那个人的意识，不见了。
“怎么回事？”阿萝飘在他身边，脸色凝重。
林尘摇头：“不知道。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他们的意识抽走了。”
阿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感应到一丝熟悉的气息。”
林尘看向她。
阿萝闭上眼睛，细细感应。
然后她睁开眼睛，脸色变得苍白。
“是梦魇。”
梦魇。
这是比噬界者更古老的存在。
三万年前，平衡神曾经告诉阿萝，在三界诞生之前，虚空中还有一种生物。它们不吃能量，不吃物质，只吃——梦。
不是睡眠中的梦，是生命的“愿望”。每个人内心深处最渴望的东西，就是它们的食物。它们潜入人的意识海，吞噬那些愿望，然后留下一个空壳——一个永远沉睡、永远不会做梦的空壳。
“它们不是灭绝了吗？”林尘问。
阿萝摇头。
“平衡神当年只是把它们驱逐到虚空深处，没有杀死。因为杀不死——它们没有实体，没有本源，只是一团纯粹的欲望。”
她看着远处那些沉睡的人，声音很轻：
“它们回来了。”
林尘握紧剑柄。
“怎么对付？”
阿萝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不知道。”
梦魇的入侵比噬界者更隐蔽，也更可怕。
噬界者来了，你可以看见，可以战斗，可以拼命。梦魇来了，你什么也看不见。它们无声无息地潜入，在人们睡着的时候，偷走他们最珍贵的愿望。
第一个死的是天界的一个天使长。
不是战死，是睡死。
他睡着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旁边的人以为他在做美梦，没有打扰。三天后才发现，他已经没有呼吸了。
第二个是深渊的一个老恶魔。
他活了五万年，是深渊最年长的存在。他唯一的愿望，是再看一眼当年死在战争中的妻子。梦魇给了他一个梦——梦里，妻子站在他面前，笑着伸出手。他追上去，再也没有回来。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短短半个月，三界死了上百人。
都是强者。
都是有强烈愿望的人。
都是……梦魇最喜欢的猎物。
守心剑派也开始人心惶惶。
弟子们不敢睡觉，困了就硬撑着，实在撑不住就几个人轮流守夜。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人不可能永远不睡。
林念把所有人召集起来，宣布了一条规矩：
“从今天起，晚上睡觉的时候，两人一组，互相看着。一旦发现对方表情不对，立刻叫醒。”
光举手问：“师父，这样有用吗？”
林念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但总要试试。”
那天晚上，她亲自守夜。
坐在院子里，看着月光下那些安静的屋舍，听着偶尔传来的鼾声。
她不敢睡。
她怕一睡着，就被梦魇盯上。
阿萝飘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念念。”
林念看着她。
阿萝说：“你知道吗？梦魇最喜欢吃的，是那些有强烈愿望的人。因为他们愿望越强，梦就越美，越有营养。”
她顿了顿，轻声说：
“你愿望强吗？”
林念想了想，点头。
“强。”
阿萝问：“什么愿望？”
林念看着夜空，轻声说：
“我想让所有人，都好好活着。”
阿萝愣住了。
林念转头看她，笑了。
“是不是很傻？”
阿萝摇头。
“不傻。”她说，“和你爹一样傻。”
两人坐在月光下，谁也没说话。
远处，银树沙沙响。
像是在守护着这一方安宁。
第三天夜里，小石头出事了。
守夜的弟子发现他的时候，他躺在床上，脸上带着笑，怎么叫都叫不醒。
林念冲进房间，看见小石头安静的睡颜，心里一沉。
“小石头！小石头！”
没有回应。
她探察他的意识海——还在，但正在一点点变淡。
“他的愿望正在被吞噬。”阿萝说，“最多一个时辰，就会彻底消失。”
林念眼眶泛红。
“怎么救？”
阿萝沉默。
林念抓住她的手：“阿萝姨，一定有办法的！求你了！”
阿萝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
“有一个办法。但很危险。”
林念眼睛亮了。
“什么办法？”
阿萝说：“进入他的意识海，从梦魇手里抢回他的愿望。”
林念没有犹豫。
“我进去。”
阿萝拦住她：“你知道多危险吗？一旦进去，你的意识也会被梦魇盯上。如果你出不来，就会和小石头一样，永远沉睡。”
林念看着她，认真地说：
“他是我的徒弟。我答应过要保护他。”
阿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林尘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阻拦。
因为他知道，如果换成他，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他走过去，拍拍女儿的肩膀。
“念念，小心。”
林念点头。
阿萝深吸一口气，伸手按在林念额头上。
“闭上眼睛。放松。想着小石头的脸。”
林念照做。
银光亮起。
她的意识，沉入一片黑暗中。
小石头的意识海里，是一片灰色的虚空。
林念飘在其中，四处寻找。
忽然，她看见远处有一点光。
她飞过去。
光里，是一个场景——
一个小男孩，坐在破旧的屋子里，抱着一个奄奄一息的老人。老人摸着他的头，轻声说：“石头，好好活着。”男孩哭着点头。老人闭上眼睛，手垂落。
画面一转。
男孩流浪在街头，饿得奄奄一息。一个好心的老乞丐把自己的馒头分给他一半。他狼吞虎咽地吃完，老乞丐笑了。
画面再转。
男孩被一群流氓欺负，浑身是伤。他咬牙爬起来，盯着那些人，一声不吭。流氓们被他看得发毛，骂骂咧咧地走了。
最后一个画面。
男孩站在守心剑派的山门口，看着那座巍峨的建筑，眼睛亮亮的。
他喃喃自语：
“我要变强。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林念看着这些画面，眼泪流下来。
她终于知道，小石头的愿望是什么了。
是活下去。
是变强。
是保护。
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
画面深处，有一个黑色的影子，正在一点点吞噬那些光芒。
那就是梦魇。
林念冲过去，伸手抓住那团光芒。
梦魇转过头来——它没有脸，只有一张嘴，嘴里是无数的牙齿。
“你是谁？”它的声音像是无数人在低语。
林念盯着它。
“我是他师父。”
梦魇笑了。
“师父？你知道他的愿望有多美味吗？活下去的渴望，变强的执念，保护他人的心愿——这是我最喜欢的味道。”
它张开嘴，又要吞噬。
林念把光芒护在怀里。
“你休想。”
梦魇看着她，忽然说：
“你的愿望，比他的更美味。”
林念心头一紧。
梦魇缓缓飘近。
“让我看看……你想让所有人好好活着？你爹，你娘，阿萝姨，光，小石头，还有那些你守护的人？”
它笑了。
“多么美好的愿望。多么……诱人。”
它张开嘴，朝林念扑来——
银光炸开！
林念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房间里。
小石头坐在床边，愣愣地看着她。
“师父……你醒了？”
林念看着他，眼眶泛红。
“小石头……你没事了？”
小石头点头。
“刚才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被什么东西追。然后忽然有一道光把我拉出来了。”
他看着林念，认真地说：
“师父，是你救的我吗？”
林念伸手，摸摸他的头。
“是。也不是。”
小石头愣住了。
林念说：“是你自己救的自己。是你的愿望，带着我找到了你。”
小石头不太懂，但他看见师父眼里的泪光，就没有再问。
他抱住林念。
“师父，谢谢你。”
林念抱着他，眼泪流下来。
窗外，天已经亮了。
银树下，阿萝看着这一幕，轻声对林尘说：
“她比你强。”
林尘笑了。
“是啊。比我强多了。”
阳光洒下来，落在师徒两人身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