魇留在守心剑派的第一个清晨,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睛,看见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边的地板上,暖洋洋的。她愣了很久——三万年了,她第一次在阳光下醒来。
有人敲门。
“魇姨,吃早饭啦!”
是林念的声音。
魇坐起身,看着那扇门,沉默了一会儿。
“进来。”
门推开,林念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小菜。
“我娘熬的粥,可好喝了。你尝尝。”
她把托盘放在床边,笑眯眯地看着魇。
魇低头看着那碗粥,热气腾腾的,米香扑鼻。
“为什么要给我送?”
林念歪着头:“因为你没吃饭啊。”
魇沉默了。
林念继续说:“我爹说了,你是客人。客人来了,要好好招待。”
她眨眨眼:“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说完,她转身跑出去了。
魇看着那碗粥,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温热的,软糯的,带着一丝甜味。
三万年来,她第一次吃东西。
眼泪,忽然就流下来了。
吃完早饭,魇走出门,来到银树下。
阿萝正坐在树下,晃着腿,看着远处的演武场。那里,林念正在教弟子们练剑,一招一式,认真极了。
阿萝转头看她,笑了笑。
“坐。”
魇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阿萝忽然开口:“三万年前,我刚被姐姐收养的时候,也是这样。”
魇看着她。
阿萝继续说:“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连吃饭都不会。她一点一点教我,教了我一千年。”
她看向魇。
“姐姐她……一直很想你。”
魇低下头。
“我知道。”
阿萝问:“你为什么那么恨人类?”
魇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因为我爱过一个人类。”
阿萝愣住了。
魇抬起头,看着远方。
“三万年前,我刚诞生的时候,还不恨人类。我甚至喜欢他们——他们有那么多美好的愿望,那么多动人的梦想。我觉得他们是世界上最可爱的生灵。”
她的眼神变得迷离。
“后来我爱上了一个人类。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夫。他善良,淳朴,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最大的愿望就是娶个好媳妇,生几个孩子,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我陪了他三十年。从他二十岁,到五十岁。他娶妻生子,儿女成群,孙子孙女绕膝。他一直不知道我是谁,只当我是个偶尔路过的朋友。”
“他死的那天,我守在他床边。他握着我的手,笑着说:‘能认识你,真好。’然后他就走了。”
魇的声音开始颤抖。
“那一刻我才明白——人类的愿望再美好,也会破灭。人类的情感再真挚,也会结束。他们太脆弱了,太短暂了。爱上他们,就是一场注定会输的赌局。”
她转头看向阿萝。
“所以我想清除他们的愿望。没有愿望,就不会有期待;没有期待,就不会有失望;没有失望,就不会有痛苦。”
阿萝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在魇额头上弹了一下。
魇愣住了。
阿萝笑了。
“疼吗?”
魇点头。
阿萝说:“疼就对了。说明你是真的。”
她站起身,看着远处的演武场。
“你知道吗?人类最珍贵的,不是他们的愿望,而是他们明知道愿望会破灭,还是会去许愿;明知道会失望,还是会去期待;明知道会痛苦,还是会去爱。”
她回头看着魇。
“姐姐当年跟我说,你比她勇敢。因为你敢爱。她不敢。”
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阿萝伸出手。
“留下来。敢不敢再试一次?”
魇看着她,看着那只伸出的手。
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敢。”
魇留在守心剑派的第一天,发生了几件小事。
第一件,光来找她。
“魇姨,你能教我那个黑色的剑法吗?就是那天你在梦里用的那个,可帅了!”
魇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不怕我?”
光摇头:“不怕。念念说你是好人。”
魇愣住了。
“好人?”
光点头:“念念说是,就是。”
魇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在光头上摸了摸。
“明天开始教。”
光眼睛亮了:“真的?”
魇点头。
光欢呼着跑开了。
第二件,小石头来找她。
他站在她面前,仰着头,认真地看着她。
“你就是那天想吃掉我愿望的坏蛋?”
魇点头。
小石头想了想,说:“那你能不能把我的愿望还给我?”
魇愣住了。
小石头说:“我想变强,想保护师父。这个愿望很重要,不能丢。”
魇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的愿望,你师父已经帮你抢回来了。”
小石头眼睛亮了:“真的?”
魇点头。
小石头鞠了一躬:“谢谢魇姨!”
然后他也跑开了。
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第三件,夏琳来找她。
她端着一碗粥,笑着递给她。
“中午的粥,尝尝。”
魇接过碗,喝了一口。
夏琳问:“怎么样?”
魇沉默了一会儿,说:“比早上的好喝。”
夏琳笑了。
“晚上还有更好的。”
她转身要走。
“等等。”魇叫住她。
夏琳回头。
魇看着她,认真地说:“谢谢你。”
夏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用谢。”
她走了。
魇端着碗,站在银树下,看着她的背影。
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三万年了,第一次觉得,活着也不错。
那天晚上,魇又坐在银树下。
林尘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睡不着?”
魇点头。
林尘看着夜空,轻声说:“我刚当上平衡神那几年,也睡不着。总觉得有什么事没做完,总怕第二天醒来,一切都变了。”
魇看着他。
林尘继续说:“后来我明白了——不是事情没做完,是心没放下。”
魇问:“怎么放下?”
林尘想了想,说:“不知道。但我知道,放不下的时候,就找人说说话。说出来,就好多了。”
他站起身,拍拍她的肩。
“我随时都在。”
他走了。
魇坐在树下,看着他的背影。
远处,林念的房间还亮着灯。光透过窗户,隐约能看见她和小石头、光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前仰后合。
夏琳的房间也亮着灯。她在熬粥,香味飘出来,闻着就让人心安。
阿萝的房间暗着。但她知道,阿萝一定在窗边看着她。
她忽然觉得,这三万年的孤独,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那天晚上,魇睡着了。
三万年来,她第一次睡觉。
不是假装睡觉,是真的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金色的麦田里。阳光很好,风吹过来,麦浪滚滚。远处有一个农夫的背影,正在收割麦子。
她走过去。
那人回头,看着她,笑了。
“你来了?”
魇愣住了。
那是一个普通的农夫,脸上带着憨厚的笑,眼睛亮亮的。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
“你……你怎么……”
农夫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我一直在等你。”他说,“等了三万年。”
魇的眼眶红了。
农夫伸手,擦掉她的泪。
“别哭。你看,我一直在。”
他指着周围的麦田。
“这里是我的梦。是我留给你的。”
魇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农夫继续说:“我知道你会来。所以我把我的梦留在这里,等着你。”
他笑了。
“你终于来了。”
魇扑进他怀里,哭了。
三万年了。
终于,等到了。
魇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坐起身,发现自己靠在银树下。身上盖着一件衣服——是林尘的外套。
她低头看着那件外套,沉默了很久。
远处,演武场上传来练剑的声音。林念在喊:“光,左手再抬高一点!小石头,你跟上来!”
阿萝飘在半空,晃着腿看热闹。
夏琳在厨房里熬粥,香味飘过来。
林尘站在院子里,看着她。
四目相对。
林尘笑了。
“醒了?”
魇点头。
林尘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做噩梦了?”
魇摇头。
“好梦?”
魇点头。
林尘笑了。
“那就好。”
他看着远处的演武场,轻声说:
“念念小时候,也经常做好梦。每次做完美梦,第二天就特别有精神,练剑都比平时认真。”
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林念正在教两个徒弟,脸上带着笑,阳光落在她身上,像镀了一层金。
魇忽然说:
“她很像你。”
林尘点头。
“是啊。所以有时候会担心,怕她走我的老路,吃太多苦。”
魇看着他:“那你怎么办?”
林尘笑了。
“陪着她呗。还能怎么办?”
魇沉默了。
远处,林念转过头来,看见他们,挥了挥手。
“爹!魇姨!过来一起吃早饭啊!”
夏琳的声音从厨房传来:“粥好了——都来吃——”
光和小石头扔下剑,朝厨房冲去。
阿萝飘过去,拦住他们:“洗手!”
林尘站起身,伸出手。
“走吧。”
魇看着那只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
“走。”
两人走向厨房。
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银树沙沙响,像是在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