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静静看着对方,不言不语。欧文斯撇撇嘴,看不出在想什么。窗外太阳被云层尽皆遮蔽,光芒不甚有力地穿透云层,浮现着模模糊糊的椭圆形球体。
庭院树丛中的虫子仍孜孜不倦地鸣叫,吵得人心烦意乱。这时,他拿过艾米丽抱在怀中的黑色大衣,径直走向门口,“我把这衣服送回去,晚点再过来给你送吃的,没有我的允许不要外出。”
艾米丽没有回答,不停抖动耳朵确认对方真的离去,从门外传回的微弱脚步声分析,离开无疑,但有里德和哈维的前车之鉴,还是决定进一步聆听。
她走到门边,撩开白发使耳朵无遮无掩,侧脸贴上去,尖尖的耳朵旋即像接收信号的发射器,为寻求声音而笨拙地摇曳起来,幅度并不大,仿佛头戴听诊器的医生屏气敛息地探查患者的身体内部。
谈话声、踱步声、小虫的鸣叫声、鸟们扇动翅膀奋然起飞的扑棱声、风拂过草尖微弱的沙沙声等各式各样的声响无不夸张的钻入耳朵。
艾米丽弯曲的双腿向上移,但仍大致保持贴门动作,时间静静流逝,声音大同小异......看来欧文斯真的离开了,她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是卸下沙袋般轻盈的呼吸。
脑袋向后转动,视线随之回到客厅,客厅比刚才昏暗不少,艾米丽背手慢行,决定好好观察观察客厅以消磨无所事事的时间,再者,客厅内家具的摆放能在很大程度上反应主人的性格、特点、眼光以及个性。
但这间客厅非常无趣,没有值得驻足细看的东西。
艾米丽摆正欧文斯坐过的椅子,复原成拉动前的模样,拿起餐桌上没收拾的餐盒,想象着他女儿坐在这里,他坐在那里...不知道刚刚讲述的时候怀着怎样的心情。
屋外的风不时敲打窗户,啪嗒作响,艾米丽转过脸,看向拉开半面窗帘的四方窗,外面的庭院杂草丛生,长如鬼手一般的野草在风中乱晃。
她步履缓缓地走到庭院门前,门关得很紧,需要用些力才能打开。艾米丽一边用肩膀顶门,一边扭动门把手,要倒下去似的将全身力量压在门上。
不一会儿,门发出一声轰响,瞬间朝外打开,以至于没来得及收力,若不是抓着门把手,恐怕会狠狠摔上一跤。
艾米丽拍拍衣服上的灰尘,走在木板砌成的小路上,沿破损的篱笆向庭院走去。院子里的杂草藤蔓生长得十分茂盛,枝条紧紧缠绕在一起,令人无法分辨。
繁茂的枝条间,到处都是黄到发黑,死掉的花卉植物,花朵的花瓣严重变形,叫不出名,一眼望去,全是这样的植物,庭院就像不管身份地位通通堆在一起的墓碑群。
她走着,举目皆是腐败与崩毁的阴翳,最终在爬满藤条的枯树下站定,树高大的身躯看起来瘦弱无比,像是沾满寄生瘤的颤巍老人。
“你想不想和我说些什么?”艾米丽问,扬脸望向树枝间零零碎碎的天空,穹宇笼罩在凝重的阴色中,太阳不见踪影,惟裹挟凉意的冷风统治庭院。
树没有回应,也许是项圈的原因,墙壁曾经说过,精灵在能使用魔法的时候会无意识屏蔽自然界的声音。
如何解除这种限制,艾米丽不得而知,张开五指轻轻贴在树干上,它的体内仍有微弱的生命力,但就像起伏不定的心跳仪,保不准什么时候变成直线。
“精灵!”欧文斯在客厅里大喊,走到庭院门口,“你怎么在这儿?”
“四处看看。”
“过来吃饭,这么黑就不要瞎走!”
艾米丽一路小跑,欧文斯已经将打包纸袋中的饭菜整齐摆放在餐桌上,她脱下大衣坐到椅子上,再把衣服整齐叠放在双腿间,以免弄脏,大衣里的米黄色兜衣成了黑暗中唯一显眼的东西。
“还穿着...算了,反正白衣服弄脏了也是自己洗。”
“我叫艾米丽,不叫精灵。”
欧文斯拿勺子的手有一瞬间停顿,继续将食物送进嘴里,“所以?”
“...没事。”艾米丽摇摇头,想询问女儿与精灵的话题,以此验证心中的猜测,但感觉这样并不礼貌,于是捧起碗,小口小口地啜饮温吞吞的汤汁。
欧文斯吃到一半,吧唧吧唧嘴,将勺子放在旁边,掏出香烟,十分惬意地靠在椅背上,狠狠吐出一团灰白色烟气。
他现在的模样与谈论女儿时判若两人,仿佛刚刚显露悲伤神情的并不是他,是另一个名字、外貌、身份完全相同的陌生人。
艾米丽喝完酸甜的汤汁,低头吃正餐,这期间,欧文斯一直盯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很...很好吃。”
“餐饮店的剩食。”
“但是好吃。”
欧文斯挠着头,转变话题:“你是怎么被抓住的?”
艾米丽咀嚼完嘴里的食物,回答他的问题,犹犹豫豫道:“你女儿...没事。”
“是被精灵杀死的,你一直想问这个吧?”
“没。”
欧文斯抖落烟灰,紧盯艾米丽,仿佛要将她埋头吃饭的模样尽收眼底,过了会儿,才幽幽开口:“冤有头债有主,我不会伤及无辜。而且你是我气科波菲尔的不二之选,不管怎样,我都会把你送出去。”
“之后呢?”
“痛扁你一顿,打得你这辈子听见人类二字就颤抖不已!”他突然提高音量,随即又恢复如初,“是不是想听见这些?但那只精灵犯得罪和你没什么关系,尽管同族。”
艾米丽小心抬起眼睛,欧文斯脸上仍有余怒,于是将想说的话咽回肚中。
他吸了口烟,慢慢说道:“可能会去旅游。”
“冒险吗?”
“不,我过了那个年纪,就是散散心,去一些自己都没去过,却能绘声绘色讲给我女儿听的地方。但那是在将你安全送出去之后,说不定根本出不去,因为科波菲尔的鹰犬很厉害,我对他们毫无办法。”
“那你——会因此受伤,甚至死掉吗?”
“别诅咒我,艾米丽。”
艾米丽默默低下头,她没想这么问,但不知怎得,话语绕过大脑监控先一步出口。
“谢谢,谢谢你叫我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