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嗯……”我起身抻了个懒腰。
虽然仍有些恍惚,但也不至于一头雾水。陌生的床铺和房间之前见过,也用不着回忆发生了什么,昨天的事还记得清清楚楚,身上也没绑绷带,
太好了,今天也没有被写进轮回里——没办法,在这破小说里,若不提防点套路和反套路,早晚等着配角来你坟头吃席。当然,这只是个玩笑。
我扭头看见小白正蹲在地上整理着行李。
“嗯……钱也带好了,衣服也收好了。剩下的就是梳理了。”她开始拨起手指头,“视角整活用了五次,误解说法用了两三次,跳戏手法用了三次,玩了两个梗,这个太少了。然后是喜剧场景大概有七,八个,因为这个说法太笼统,其实七,八个也算少的。总结来说的话……还是太正经了!要创新啊!创新才能提高生产力!”
为什么有种打破第四面墙的感觉?
“咳,”我穿上外套,中止小白的出戏演出,“又在收拾东西啊。”
“嗯,听老板说,港口离这还有一段距离,而且船通常是清晨就靠岸的,早去好一点嘛,”她将背包合上,一双眼睛怨怨地盯向我,“倒是你,好慢啊,怎么?昨天没睡好?”
能睡好就有鬼了!
昨天尽是些破事!等我平复下来之后,你又是打呼噜,又是磨牙!
我张了张嘴,想骂的话,想说的事,却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明明昨天对着天花板还能那么自然地说出来的。
本想骂个痛快,但现在看着她天真无邪的脸和清澈纯洁的黑色眸子,我却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哎。”我放弃了心理斗争。
“啊,看你这幅样子,果然没睡好。”罪魁祸首怪罪我似地说道,“真是没办法,忍忍吧,去船上有的是时间睡觉。”
唉,算了,之后再说吧,反正我也不急。
我自暴自弃般地揉了揉头发,发现原来被烧掉的地方已经开始长起来了,尽管只有一点苗头,但也是好事。
我还是戴上了帽子。把外套穿好,接下小白硬塞给我的背包。
“走吧。”
小白穿着纯白的连衣裙,一头黑发轻轻飘扬。
我看着她,她则站在前方,回头向我伸出手,充满稚气的脸上挂着阳光的笑容。我看着她向我伸出的手,想了想,还是握了上去。
我无奈地笑了。
结果她就一直牵着我的手,送别了四人。
“再见。”“女侠,再见。”“大姐姐再见!”三人站在旅店门口摇着手。
“保重。”杰墨站在我们背后,闷闷地说了一声。
“保重。”我回头说。
一个曾经想杀死我的人说出这种话还是相当让人难以接受啊。
三人中较为高挑的女人还送了小白一些礼物,当然,全是吃的——它们能不能活到港口都是一个问号。
顺带一提,三人打算帮杰墨开店,希望下次来不会只有鸭脖卖。
02
“您的票。”售票员递来两张崭新的票据。
“嗯,谢谢。”我点头接过,放入衣上的口袋。
我转脸看向人影错落的港口以及缓缓驶来的巨船——粗大的木板搭筑的巨兽,只有这个形容最为贴切。
仿佛是从远洋捎来了海风,伴随着航船的登陆,一阵风将地上无数黑影摇动。
“你的票,拿着。”我对小白说道。
但小白却看着那艘巨船发愣。过了会,她回过神,接过票就冲入人堆。
“喂!”我立刻上前抓住她的肩。
“干什么?”
“先排队去检票口!”我拿食指敲了敲她的脑袋。她吃痛地嗷了一声。
哎,要不是我抓住小白,不然估计她又得胡来。
等待的过程是漫长且艰难的,然而一到登船,一切的烦恼又如烟云般消散。踏上甲板的一瞬间,小白就开心地跑了出去。
“哇,是海耶!而且,这船也好大。”小白扶着栏杆,用手遮着眉看向远方,眼中兴奋的情绪光彩动人。
“以前没见过吗?”我也靠在木制的栏杆上,看向单调的大海。
“以前从没在这个视角看过,当时一直觉得船很小,没想到原来这么大。”
“嗯,那你就好好享受吧。”我笑着搓了搓她的头。
“唔,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你这种态度好讨厌哦。”她怏怏地甩开我的手,接着把头发梳好,“哼,不管你了,我去探险去了。”
探险啊,交织着无数童真与稚嫩的话题。也不知道她还好吗。
“喂,”我甩掉思绪,告诫小白道,“小心点,你再犯事的话,我可不管。”
“要你管,哼,像本小姐这么善良强大的女性,所作所为皆是正义,怎么可能是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可以……”
“呕!”
开船几分钟后的船舱里,小白毫无形象地靠在墙上干呕。
“哎。”我一边叹气,一边在一旁像老父亲一样缓缓拍着她的背。
“喜欢乱跑?嗯?”我心情愉悦地戏谑着,“受到制裁了吧?”
“唔……”她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没事,区区晕船……”
“走了,上去透透气。”我扶起她,跌跌撞撞又走上甲板。
“呼……活过来了……”她靠在我的胳膊上,面色已经好转了不少。
“区区晕船,给我十分钟,我就能适应!”小白脱手,又踉跄地靠在扶手上。
“行行行。”我跟着上前,随口敷衍道,“你开心就好。”
船平稳地行驶着,金色的午阳在海面上被波浪打散成一片灿烂。
大陆渐行渐远,终将和我的过去一起融入在我身后蒙蒙的雾里。
“骑士,那是什么?”小白指着天上飞着的鸟类。
“海鸥。”我发着呆,生硬作答。
“唔……看上去,一定很好吃吧。”小白的目光随着天空中的海鸥们转动,心中大概正盘算着怎么把它们打下来。
“刚晕完船就又想吃东西了?食欲太好了点吧?”我直起身,无奈地望向她。
“你才是,”小白直视着我,提出异议,“好不容易能坐船了,一点也不高兴!”
“哎,勇者骑着天马跨国做好事什么的,见得太多了,”我无所谓地说,“已经审美疲劳了。再者我也不是勇者,有什么好兴奋的。”
“你也想要那种坐骑吗?”
“大概吧,不清楚,但我听说,骑天马是男人的浪漫。”
“可我听说酒也是男人的浪漫耶。”小白诧异道。
我想起我醉酒断片的经历,虽然醒过来的时候很痛苦,但是深陷其中的时候还是挺享受的,因为酒是一把感性大门的钥匙,只要将门打开,无数累积的不爽就会随之奔涌而出。
“那倒也是。”我点头承认。
“男人不只一个浪漫?”
“男人可以有很多浪漫。”我笑着说。
“那你呢?你也有浪漫吗?”
“你是没把我看成男人吗?”
“不是的。”她连忙摆摆手,“但你一直没说你喜欢什么。”
你不也是吗?
“我?”我想了想回答道,“小时候想戴个面具,找个腰带当‘假面骑士’,也想着训个龙当‘龙骑士’,现在……”
我苦心冥想,发觉现实世界中哪里有什么浪漫,全是狗屁。如果真的有浪漫,那我也不至于去做寻觅假发这种蠢事了。
“我现在可没有什么目标了。”我坦诚地说道。
一直潜伏着的海风又将我的衣袖吹动,要是我有头发的话,这时头发应该也会扬起来。
“这可不好,要有目标,”小白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乌黑的长发被风拂动,“有了目标才有动力。”
“我没有……”我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木制甲板说,“我不会有的。”
“其他骑士或多或少都有些好的地方:家世,体质,智慧什么的。而我只是个复制品……不,仿制品。”
没有等待小白的反应,也没有给自己留思考的时间,我自顾自地讲了起来。
“我出生在皇宫,名字是皇帝取的,就叫骑士。
“但我只是皇帝一个下人的儿子,根本没有什么血缘关系,只是个平凡人,身体也没有什么不同。
“我只是碰巧而已,碰巧刚出生就遇上这样倒霉事。没人在意我是谁,所有人都只是一味地把我当骑士看。
“我会护卫公主,然后在巨龙夺走公主时,把她救回来,给国家争光,满足满足他们的虚荣心,让他们在国与国的宴会上自豪地说——
“‘我王国的公主因美貌而被巨龙抓走,我国的骑士单枪匹马将公主救出。’什么的,无聊。”我本以为我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会带有极为强烈的愤世嫉俗的态度,但我并没有,我只是发自内心地感到无所谓,没有一丝不平。
“我怎么可能打得过巨龙,要不是之前那条黑龙放我一马,我早就没了。可如果我不和巨龙战斗,回国了就得被处死。他们还冠以‘养着你就是为了此刻出击’的滑稽理论。
“到头来……不过是一个搞笑的台本,我觉得可以用一个好价钱卖给知名作家。
“可我到底算什么呢?到底是他们眼中的工具还是一个独立的人呢?”我看向万里无云的晴空,澄净的天空折射着海的颜色。
从出生开始就被否定了自我,在完成自己的职责后又被无情地抛弃。
为他们增长脸面的骑士在第二天离开皇宫去买醉,他们甚至不知道。
唉,玻璃杯的寿命远胜英雄。
“抱歉,”我自责地摆摆头,随后看向身旁的小白,“这次一不小心说太多了,你要是睡着了或者……”
我和她的眼眸对上。
她在……哭,一颗颗晶莹的泪珠掉落在地,嵌在木板中成为深色的圆点。
“……你怎么了?”我突然变得无所适从,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喂,别哭啊……我知道我不该讲那么多,这是我的问题,但,我哪让你不开心了吗?”我连忙说出一串话,希望得到她的谅解。
“唔啊,”她突然哭着抱住我的腰,“你,好可怜啊!骑士,你太可怜了!”
嗯?这又是什么戏码?
“行了行了,我都不觉得可怜,你哭个什么啊。”我拍了拍她的背,左右看了一眼对我们感到奇怪的人群。
“……唔,你这样,不就没人关心你了嘛。”
“其实,也有过关心我的人,皇宫外有个比我小半年的青梅竹马,八岁我们便在一起玩了。”
“那……那她人呢?”她抬头看向我。
“因为我的事,被流放了。”
“呜呜呜!那……不是更可怜了嘛?”她又把头埋在我胸口,哭了起来。
“没事的,我早就接受了。”我摸着小白的头,柔声安慰着,“别哭了。”
过了良久,她哭声渐渐变小,但依然紧紧抱着我,小声地抽泣着。
“终于哭够了吗?”我叹了口气,“哭够了就……”
“对不起。”她猝不及防地说出了这句话。
“……虽然你确实该这么说,但这么突然……”
“唔啊!”
“行行行,我知道了,你别哭了。”我赶紧敷衍了一句。
哭了那么久,已经让不少乘客看过来了,再哭下去只会更丢脸。
“我真的不知道你这么可怜,我还这样对待了你,对不起……”她哭红的眸子看着我,可怜兮兮的模样默然触动着我的神经。
但我很不解。
她这段话仿佛对应的根本不是我所想的东西,她到底在道歉什么呢?
“我原谅你了,别哭了。”我摸摸她柔顺的长发说。
“唔……”她闻声止住了哭泣,也终于松开了抓紧我的手。
“行了行了,至于这么伤心吗?眼睛都哭红了。”我用纸巾轻轻擦了擦她的眼角,“你还晕船吗?”
她摇了摇头。原来真的能适应啊。
“那就回船舱里吧。”我拍了拍她的头。
“……好的。”她转头走向船内,突然想起了什么似地对我喊道,“你也快点进来。”
“嗯,好。”
我再次看了眼上空,远处如墨般浓稠的乌云成堆飘来。
“有点不妙啊。”我喃喃自语。
03
“哐!”
我从床上滚了下来,脸着地。
“靠!”我本能地喊道。
疼痛布满了我的脸,这让我立刻清醒过来。
我的脑袋依旧还在震荡——不对,是船在莫名震荡。
“TM的,能不能让人好好睡觉了?”我愤愤喊道。
我爬起身,抓起剑,怒气冲冲地走出去。
“一个两个就不能安生点吗?又是骚动又是摇摇晃晃的,是遇上海怪了还是TM的被幽灵船拦截啦!”我起床气爆发地喊着。
我突然看见桌上有件东西,便停住脚步,眯起了眼睛。
“你有看到这一个这么高的小女孩吗?”他对着一个路过的船员比划了一下到他胸口的高度。
“我在下层转了几圈了,没看到,你去大厅看看吧。”船员说道。
“对了,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怎么有骚乱了?。”
“客人你还不知道吗?下面有个走廊进水了,有人被困在里面了,不过现在船莫名其妙被抬……客人,你去哪?”
“看来果真是遇见暴风雨了。”我想起了那片浓郁的乌云。
“啧。”我烦闷地咋舌,心中突然生出一丝不妙。
几个乘客在狭长的过道拥簇着,大多数人正在高声讨论着什么。
我冲入大厅里,向众人问道:“你们!有看到一个穿连衣裙的小女孩吗?”
几个聊得正如火如荼的乘客面面相觑,随后摇了摇头。
“该死。”我暗骂一声,心中的不妙感越来越强烈。
“有没有人见过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小女孩?”我问向其他人。
“我看见她往甲板上走去了。”一个人说。
“谢谢!”
“啧!”我快步往甲板跑去。
桌上的东西,突发的事故,一个人往甲板上走去……剧烈的摇晃……完全想象不出能发生什么好事。
船又摇晃了一下,他能感觉到船下沉了一些。他在船稳定了之后加快了脚步。
“吼!”一道野兽的吼叫声从四面袭来。
我抛下乘客们惊恐的喊叫声,在甲板的楼梯口抬起头。
一束金色的光柱冲入乌云密布的天空,随后迸发出一圈巨大的冲击波——它直接将乌云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
船又开始摇晃了,我撑着剑勉强站稳,心中的不妙仿佛达到临界点。
“小白!”我不管不顾地登上甲板,朝四处大喊道。
甲板上空无一人。
“小白!”
我找遍了整个甲板,巡视了周围的海面。
没有,哪都没有。
不妙,不妙!
我扶着栏杆,极力寻找着线索。
……
在骑士的身后,一只手幽幽地从栏杆外侧伸出来,费劲地撑起一位少女。
“啪嗒。”
“哎呦!”她翻栏杆的时候手滑了一下,摔在地上。
“疼疼疼。”
骑士回过头,和少女对上了视线。
“……呦……今今今天……天气真好。”小白冒着冷汗,视线乱飘,浑身湿透。
骑士几步走到她面前,小白感觉有点不妙。
“你你你,别过来……”小白冰凉的身体突然被一个温暖的怀抱抱住。
“嗯?”她过于震惊,一时甚至没反应过来。
“别擅自出走啊……你难道讨厌我吗?”
“嗯?嗯?嗯?”小白一头雾水。
沉默,良久的沉默。
“没有,我挺喜欢你的,你是个好人。”
“……哦,”骑士默默松开怀抱,“所以,你去干什么了?”
“啊……这个……嗯……抓鱼。”
“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