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夜，如墨般的黑暗，张牙舞爪地包围着路人，又惊恐地躲开蜡烛和月光。
行李和帽子放在床边，但我还是翻来覆去睡不着，是因为没有了某一位又打呼噜又磨牙、睡姿离谱、还讲梦话的磨人精导致的吗。
说真的，这趟旅途，我的目的早已不是找假发了。那我的目的是什么呢？
财富，我觉得够用就行；名声，顶多满足我无聊的表现欲；地位，我在我国家也享受过几天屠龙勇士的地位，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心中莫名烦躁，我甚至连我自己在寻找什么都不知道。
“去看看她吧。”
这么想着的我已经到了小白的门口。
“十分感谢你们今天帮的忙。”是西装女的声音，她是怎么追到这里来的？
“没事的啦，这办法是骑士想的，我只是小小帮了个忙而已。”小白的语气很轻松的样子。
“不过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我看他没什么特点的样子，你为什么会陪着他？以你的实力，他比不上你。”
有吗？我当时注意力都放在她的身份上，没怎么关注战斗。
“……我有点欠他的，而且他人其实超好，又有点可怜，我本来想帮他买完假发就走的，现在都舍不得他了。”
“所以你们算是小情侣吗？”
“情……情侣什么的……不可能不可能，我刚才也和你说了我身份的吧，不会的不会的。”这句话比起解释更像是自我安慰。
“行吧，不是最好，”西装女的声音带上了不悦，“千万别学街上那些狗男女，真是的，气死我了。”
“怎么了？你很讨厌情侣的样子。”
“我们平时四散在周围观察街道，除了一群小屁孩有时候调戏我们之外，就是那些年轻小情侣在小巷子里亲亲我我。一个两个，考虑过我们的感受吗！”
汗。
“你的魔法很特殊，为什么不去魔法学院任教，而是在这里当小偷呢？”
“……她的通灵兽都是她的至亲，比她的孩子还亲密的存在，她不想靠我们赚钱，我们都很听话，能这么自由自在地活着……已经足够了。”
沉默，两人无言，我也静静靠在门旁，不言。
“我想和她说说话。”
“不用，我们早就不用分清彼此了，你说的她也听的到。”
“真的，没区别吗？”
“……她很害羞，今天就算了，你明天有安排对吧，客人？”
起身的声音传来。
我突然想走，但是我又不是贼，为什么要走？于是我就又坐下了。
“我不打扰你了。”
“吱呀。”门被打开了。
西装女关上门，看向门后的我，以她的面具来看，应该是红玛瑙。
“你怎么来这里了？”她很惊讶地问。
“这是我该问的。”
红玛瑙朝我扬了扬脖子，貌似是在翻白眼？
接着她绕道走了，走的时候她还小声嘀咕了句：“还说什么没有关系。”
喂喂喂，我可听到了啊。
我依然靠在门口。
过了一会，我敲开了门。
有些事情必须问清楚了。
窗外的月光洒在地上，小白靠在窗边，双手抱膝，闭着眼，安静地睡着了。
这次睡得挺安分，以后都让她用这个姿势睡吧。
心中怀揣着魔鬼想法的我走近了她。
“这次还在装睡吗？”我将外套披在她身上。
没反应。明天再问吧。
近距离观察的话，小白的确挺好看的，虽然已经验证过无数次了——被月光照耀的皮肤泛着银光，一头乌黑的长发垂到腰间，脸看上去也软嫩嫩的。
我不禁伸手捏了捏她的脸，真软。
我将她的嘴角稍稍提起。
如果她能简单地这么甜甜地微笑的话，一定会非常好看的。可惜她每次要么就是开怀大笑，要么就是快乐到模糊，根本看不见微笑的情况。
“唔。”小白不安地动了动，靠到我的肩上。
我老脸一红，太近了。
我局促地坐直，让她靠的舒服些。
突然，她头向我怀里钻了钻，我也只能将她抱着，她也终于没动了。
这下不就更亲昵了吗！我突然硬了，TM的拳头硬了。
现在把她打醒的话，就能不受这点罪了。
但看着她现在一脸幸福的表情，又下不去手。
我哈出一口气，总感觉这样的生活才更有实感。
感觉之前的人生不过是一场幻觉，被培养成骑士的是另一个人，而我只是恰好了解到他的过去。
我有些疲倦了。我右手抱着她的肩膀，身子还努力维持着这个吃力的姿势。
想点什么吧。
嗯……回想一下我的过去，毕竟再怎么虚幻，那也是我经历的十几年。
从哪里开始呢？嗯，从我出生开始吧。
记得我妈说过，在我出生前，皇宫里正在办酒会，当时的国王被一堆其他国的国王跳脸，晒自己家的骑士，晒自己家的公主。
酒宴办完，国王脸都绿了，当场一拍桌：“我们要培养出一个我们的骑士。”
在皇宫工作但批了产假的我妈就被选上了。
在这之后我就没离开过皇宫，一开始国王还有点关心他便宜捡来的骑士，没过几天就忘了。我也就在这皇宫混了几年，总算活到长大。
在我有那么点反抗意识后，我就跑到皇宫外去玩，反正也没人管我，只要点名的时候在就行了。当时遇上了一个女孩，就是我青梅竹马。
尽管她在当时对我影响很深，但现在看来也就那样，不用多说。
我们从小玩到大，有了近十年的交情。
之后？之后我和她出去玩的时候，我在森林里迷路了，然后又被困住了——我被树叶划伤，落在破碎的木片上，浑身血淋淋的，那种疼痛现在都无法忘记。
青梅竹马找了我好久，哭着回去了。
我煎熬地度到了晚上，也不知我那么大的出血量为什么还没死？
她找到大人帮忙，才把我找到了。但我们的事也被国王知道了。
结果国王用“和庶民一起玩耍”的理由把我再次封入宫殿深处，而她的家庭也免不了被流放。
说白了，这件事情赖我，我对于他们真是亏欠至极。
我打了个哈欠。
不行，撑不住了，我调整了一下姿势，迷迷糊糊感觉我和她贴得更近了。
谁还管这个呢？有个软软的东西抱着，也算能让我轻松了不少。
“晚安。”
“嗯，晚安，谢谢。”
“……”我闭上眼。
02
我猛地惊醒。
“草！原来你TM没睡啊。”
“哐。”我头撞到天花板。
不对啊，天花板不会这么低啊。
我现在困在一个小空间里，四周都是木板，我还双手合在胸前，像躺在棺材里一样。
……不，我他妈就在棺材里吧！
我用力推了推，有什么压着。
什么鬼，我生气地拼尽全力揭棺而起，盖着我的棺材板直接被我掀飞十几米。
外头是艳阳高照，闪的我眼睛疼。
西装女闪到一旁，拍了拍身上的灰。
看得出来，刚才就是她趴在我的棺材板上的。
“啊，大哥哥你醒了啊……”这次她戴着一个翠绿色的面具，整个人懒懒散散的，“给……”
她打了个哈欠，揉了揉自己眼睛的位置。
对于隔着面具揉脸这种事情，我已经快习惯了。
“你是……”
“我叫翠蝶。主人叫我把你送到这里的……还有事吗？”
事太多反而不知道问什么。
“没有呐，没有的话，那我就先睡了……”翠蝶从我身旁经过，接着钻进我刚才躺着的棺材里，“晚……安……”
她正准备关上棺材板。
我立刻制止住了她，然后猛地把面具摘了下来。
摘下来的面具在我手中幻化为一只胖成球的翠绿猫咪，双眼闭合，像一只乖巧的玩偶。
“呀！”西装女很害羞地捂着脸，“骑士先生，别突然拿走我的猫啊。”
“它看上去没什么兴致，还是你来跟我解释吧。”我把猫丢进棺材。
猫在棺材里弹了几下，没了动静。
“你看看，睡得这么死。”我补充道。
“翠蝶其实很听话，昨天你也摸了它的。”西装女笑着将它捧在怀里。
接着她意识到了什么，扭头对我笑道：“骑士先生，早上好啊。”
“一大早躺在棺材里的感觉绝对算不上好。”我皱着眉头，“还有，你本人叫什么名字？一直不知道名字，很尴尬的。”
“啊？我吗……我的名字不重要吧……”
“不想告诉我那就也不用告诉了。”
“不是的，”她连忙讪讪道，“是因为我没有准确的名字，我的名字都给了我的猫。现在全新的名字还没取呢。”
“这样啊，那你取好了就告诉我哦。”我挠挠头，并不想追问，“小白呢？”
“你们……果然是情侣吧。”她笑着看着我，“小白小姐还在睡觉。”
“我为什么在这里？”
“克里斯汀小姐想找你说点话。”
“克里斯汀？”
“就是那只黑猫。”
“它不是你的通灵兽吗？它有什么想说的，你可以说啊。”
“不是喔。”
“嗯？”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克里斯汀小姐一直陪着我，但不是我的通灵兽。”她摸了摸翠蝶的头。
“那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我抱着手臂，“把帮助你们的人关在棺材里，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
我的一番气焰嚣张的说辞明显把眼前的少女吓到了。
“骑士先生，不是这样的，”她慌乱地解释着，“我们只是想把您带出来，但找不到能低调把人带出来的方法，于是……”
“于是？”我抱着一种对可爱女孩的挑逗的心态问道。
“于是，我们只能出此下策了。”
原来如此，拖个棺材在大街小巷走，是个很低调的事情吗？我真是大开眼界。
“那为什么能把我拖这么远我都没反应？”
我决不是像小白那种一睡恨不得不醒那种人啊。
“其实，翠蝶会沉睡魔法……”
原来是被暗算了啊。
“通灵师可真是方便。”我没好气道。
“也很辛苦的，如果没有克里斯汀小姐，我大概……已经迷失了。”她卷了卷自己的灰发，叹了口气。
“那她人呢？”我四周看了看，连她的猫毛都没看到。
“不用找我。”那只黑猫落在我肩上，“我只是来给你两句忠告的。”
“克里斯汀小姐，那我先走了。”西装女打了个招呼，随后抱着翠蝶出去了。
“小子，你的目的是什么？”克里斯汀跳到地上。
不是说给忠告的嘛。
“什么目的？”我蹲下来和她对视。
“旅行的目的。”它舔了舔爪子，金瞳扫向我的脸，“以及帮我们的目的。”
“这个呀……本来旅行是为了找假发，现在……现在目标已经不明了。帮你们是因为我总会被小白拉上帮忙的。”
“那你了解她吗？”克里斯汀表情认真地看向我。
“嗯？”我感到莫名。
“她的年龄，她的身份，甚至她的人格。”
“是指小白吗？我并不了解她哦。”
“那你还敢和她旅行？”
“……如果你是来问我这些没意义的问题的话，你已经可以回去了。”
“哼。”她摇了摇尾巴。“第一，离她远点。”
“为什么呢？”
“为什么？你可是在信任一个目的不明、连身份都不清不楚的家伙。”
“二呢。”我支着头。
“你完全不听是吗？”她凶狠地盯着我，“真是有够愚蠢的。”
“这就不必由你操心了。”
我知道你这是善良的忠告，但随意揣测别人、将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人的话，那就是以傲慢之名了。
“我倒要看看你接下来该怎么办。”
“什么意思？”我皱起了眉头。
“二，我要和你同行。”她平静地看着我。
“啊！找到你们了！”小白突然从巷口跑了进来。
“快跑！”她抓住我的手，飞奔了起来。
我回头看见身后一大群士兵在追。
“你又犯什么事了！”
“没想到他的势力已经扩张到这里了。”小白没有理我，小声嘀咕道。
“你们先走。”克里斯汀闲庭信步地跳到飞奔的小白的肩膀上，“这里我来搞定。”
旋即她从肩上一跃而下，面朝大批士兵。
“小黑猫你别想不开啊！”小白回头叫道。
“相信她一下吧，”我说，“快走。”
我们两个开始在小巷中疾步穿行。
03
我拉了拉斗篷，斗篷下还戴着个帽子的感觉真不爽。
墙上的公示栏已经挂出小白的悬赏了，是所有悬赏中最贵的。
我又走回漆黑的地下室。
“你他妈怎么回事？”我将斗篷挂到一边，看向角落的小白。
她现在意外地没有精神，皱着眉头，没有回答。
“犯事能力又变强了？”我语气稍稍好一点了问。
“不，我遇上了一位……熟人。”小白垂下脑袋，将脸埋在阴影里。
“然后他就让卫兵抓你？好交情。”
“……”小白一动不动。
“你还有什么没说的？”我眯起眼，不悦地看着她，“事情经过到底是什么？”
“……哎，”她内心挣扎着，随后叹了口气坦白道，“我和他有世仇。他为了击败我，已经控制了这整个国家。我明明早该发现的……哎，现在他举全国之力来通缉我……”
“原来如此，”我活动手腕，“太好了。”
“好什么啊！我们现在是在和一整个国家作对啊！”她对我生气道。
“小白，你突然这么冷静搞得我都有点不习惯了。”我将新拿到的剑抽出来。
这是我在西装女那里看上的，用起来手感不错。
“本来我还嫌无聊呢。这不是给我找了个大事嘛。”
“……”小白沉默。
“其实我们只需要偷偷去皇宫找到他，然后把他打败就行了。天下皇宫是一家，我翻皇宫围墙比喝水还容易。” 我拍了拍胸口，“包在我身上吧。”
“骑士……你真的……没必要做这些……”小白认真的目光闪闪烁烁地看着我，“太危险了，太危险了。”
“我知道太危险了，”我的影子随我的动作而变小，我轻握住小白的纤纤细手说，“但是你不论怎样都会去阻止，所以我必须同去。”
“但，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小白畏缩地收回手。
但我没让她得逞，我一把夺过她的手，更用力地攥在手心里。
“正因为是你的事情，所以我才要管。”我说，“这一点难道需要我解释吗？”
她惊诧地望着我传递暖意的手，我则对她会心一笑。
“你严肃了好多，是想到了不愉快的过去了？”我问。
“我……想起了我的使命……”火光将她的眸子微微照亮，但也掩盖不住她瞳孔深处的落寞。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在此之前你一直在摸鱼啊。”我逗趣道。
“……唔。”她神色骤变，脸红地别过头去。
“我从来没有让你告诉我你的过去。”我轻柔地摸着她的头说，“但如果你哪天想跟我讲了，我随时都可以听。”
“骑士，你真是个怪人，但不道知为什么，我都有些离不开你了。”她抬头看向我。
下一秒，我露出一个自认为爽朗的笑容。
“无论贫穷还是富贵，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我……”我郑重地说，“我身为你的爸爸，永远爱你。”
她本来还挺惊讶，一听到后面这句，用力锤了我一拳。
“又占我便宜。”她气鼓鼓地提着拳头。
地下室外，密集的脚步声传来。
“很疼的。”我笑着扶住剑鞘说，“小白，准备好了吗？”
“呼——”小白调整了下呼吸，自信满满地点点头说，“嗯，早就准备好了。”
“呯——”地下室的门被猛力撞开。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围在门口。
“找到了！”士兵之一大喊一声，其他的人纷纷拔剑。
“哼。”小白一拳打飞前面的士兵，连带着三四位士兵一起飞了出去。
莫名有种猛牛冲锋的即视感。
一位士兵朝着小白挥下剑，我用剑鞘接下这一剑，剑上传来一声闷响。
他在原地喊声发力，然而他的喊声在我听来只像是无能狂怒。我旋即一个膝顶将他打退几步。
我终于抽剑，寒光闪过所有人的眼。
“我不喜欢杀人。”我冷眼道，“所以，现在跑还来得及。”
士兵连面面相觑的动作都没有，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将我们围住。
“唉。”
我踏出一步，借力挥剑，我面前的士兵也举剑迎击。
他奋力挥剑，我的剑却如流水般划过他的斩击，我也闪到他的身后。我回身一砍，他身后的铠甲出现一道刀痕，渗出血。
他倒下。我脚步再一错，闪开两名士兵的竖斩。剑啸从我的耳畔刮过，我忽视，接着看一下那个擦着我身侧而过的身影——
小白飞踩在一个人的剑上，将两人打飞出去。
一人趁小白没办法调整身形，横砍向她。
“叮。”我再次用剑接住。
小白见他下盘不稳，脚一跘，反手擒拿，将其丢向另一位士兵。
不得不说，小白的武功确实也有两把刷子。
那士兵猝不及防被丢了个同伴，下意识接住，没注意到紧随其后的我。
寒光闪过，两人倒下。
我威胁性地甩了个剑花，眈眈看向另外几个士兵。
小白也站到我身旁，靠着我。
“不要慌，冲锋！”他们身后一位一看就是士兵组长的人出现了。
我和小白反而冲向他们，见此，他们之中又有些慌张。
我一个刺击被为首一人弹开，我顺势一转刀锋。身后的小白冲上前，将那人打飞出去。
旋转的剑从另一侧砍向一位士兵，他举剑挡住，小白已经钻到他身前。
拳头在他眼前放大，他下刻倒飞出去。
“呼——”我稳住重心，顺势一道旋转横砍。
面前的士兵躲开，正想在我空门大开时给我一刀，却看见一袭白影。
“呯。”拳头的打击声。
我没有停顿，如同舞蹈般踩地转向，接着全力冲向士兵组长。
“铮！”我全力的一刀被其挡下。
我咬牙将剑舍弃，顺势一个回旋踢。他被踢到一旁，小白冲上前打出一拳，但没中。
果然，小白的手好短。
小白没有放弃，再踏一步，直接将他撞飞。
“呼——”小白直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卸了口气。
我也终于松懈了下来，回头捡起我的剑。
果然是把好剑，剑身上一点痕迹也没有。我思索着收剑入鞘。
“行了小白，快点……”我笑着回过头，瞬间瞳孔一缩——
小白正开心地跑向我，在她身后，那位狼狈的士兵组长正高举他的剑刃。
“小心！”我拼尽全力冲向她。
时间仿佛在此定格，鞋尖踩地的声音无比响亮。
不行！赶不上了！
我拼尽全力想抓住她，但我们之间几步的距离却如同天地之遥。
血，溅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