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第二天开始,我就开始去老者那里训练。他有一个专门用来训练的院子。
老者叫藤,是皇宫里数一数二的剑士,曾经单枪匹马地打败了一支军队。
一开始我还怪诺亚,有这么好的师傅不告诉我。
现在发现,是我年轻不懂事。
“想听我的过去?”藤慈祥地笑了,“倒立。你能坚持多久,我就说多久。”
“好耶,老爷爷快讲。”小白蹲在一旁吃瓜。
好个鬼!他指的倒立默认是单手倒立!我能坚持几个字的时间就是极限了。
藤老先生并不严厉,但折磨人的手法极为残酷。
比起残酷,莫过于在第五天时他交给我的任务:用树叶砍倒一棵手臂粗细的树苗。
我当场几乎不可能,结果被上了一课——藤一甩手,一片树叶硬生生入木三分,他只用了五片树叶,树苗就砍倒了。
砍完之后切口还非常平整,小白把树接上去粘好还能继续长。
在这种魔鬼训练下,我每天清早过去,午夜回来,站着进院,躺着回门。
我也和诺亚抱怨过,诺亚也说他没办法。
“藤老先生就是那样,你的课程已经算轻松了,正常情况下一般没人能坚持一个月,而且,这对你的提升其实也是肉眼可见的,对吧?”
那当然,我的痛苦也是肉眼可见的。
而且,藤特别喜欢小白,平时小白不在就折磨我,小白在就让小白折磨我,比如让小白坐在我的背上做五百个俯卧撑,让小白在我扎马步的时候给我讲笑话、挠痒,让小白和我实战演练。
说起实战我就浑身难受。正常一打一也就算了,但他坐在旁边弹石子支援——每次石子不是封住我的走位,就是打乱我的节奏,一般在这之后紧接着就是小白的一拳。
“疼疼疼。”我弓着身子,上半身正光着。
小白坐在我的身后,给我的瘀伤处涂药。
“轻一点啊。”我抱怨道。
“骑士你好没用啊,我还想多听一会故事的。”小白不满地嘟起嘴,“你只坚持了十分钟故事,正讲到精彩的地方呢。”
“你行你上啊!”我翻了个白眼。
要说藤唯一做的好事,大概就是教了小白一些按摩手法和治疗手段。
这让我每天晚上至少可以放松一下,然后迎接明天的受虐。
“真是有闲情雅致,”一个女人站在院子外看着我,“还在强身健体呢。”
我停下俯卧撑的动作,随后看向她淡蓝色的眸子,里面闪烁着凶煞的光。
“你哪位?”我起身走向她。
“克里斯汀。”她一脸鄙视地说。
哈?我再次审视她一眼。黑色亮丽的长发齐及腰间,紧致的紧身衣外披着一件黄油色的毛线袍子。
“看什么看,”克里斯汀移开视线问,“小白呢?”
“……我也不知道啊。”我说,“话说你知道我根本就没法离开这里吧。”
“……”
“所以,找我有什么事?”
“你应该见过一个一只眼睛被紫色头发盖住的男人吧。”
“杰墨?”
“他……怎么样?”
“怎么说?”我回忆道,“阴沉至极。”
“我问的是他的生活。”
“我回答的是各个方面。”
“……好吧,”克里斯汀无奈地垂下眼睛,“告诉你一声,最近有些不太平,保存点体力。”
“哦,感谢提醒。”我仍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
“最后,”克里斯汀又突然回过头说,“多关注一下小白,她有些异样。”
“哦,知道了。”
是啊,感觉最近几天小白出现的频率很低。
我沉思着她的告诫,抬起头时,她的身影已如烟消散。
结果正如克里斯汀所言,这一天我都没有见到小白。
午夜,我一个人累死累活地回到总部,在走廊里检查了所有的空卧房。
没有小白的身影。
我陡然间觉得有些寂寞,在走廊尽头靠墙坐下。
“噔噔噔——”突然,一串急促踏响楼梯的声音从远端传来。
一道身影从楼梯口出现,随后身影望向我这边。
“骑士?”小白怔住了。
“去哪了?”我点点头,从地板上站起身。
“没、没去哪啊……”她心虚地摆弄着手指。
“讲实话,不然……”向前走着的我突然停住,因为我终于看清了——
小白灰头土脸的,身上的连衣裙也肮脏不堪。
“你是去泥地里洗澡了吗?”我拧起眉头问。
“啊,不是……”小白的头垂得更低了。
“还是说,你去完成你的使命了?”我又问。
“嗯……是这样的……”她不安地看着我。
而我则望着这个我根本不了解的少女,不置一词。
“快点去洗洗吧,”我走进她的房间,将行李箱里的衣物递给她,“拿着。”
小白接过,表情貌似很内疚。以后再仔细询问吧,未来有的是机会。
“我去打水,你在这里等着。”我以命令的口吻说着,随后便匆匆下了楼。
我找出打烊的酒馆内能用的烧煮工具,从水井处打了点水,回到酒馆开始煮起来。
“毛巾,毛巾……”我翻箱倒柜着。
“喂,骑士。”克里斯汀出现在我的身后,现在的她是猫形态,“别对人家女孩子那么凶。”
“那你也别对我这个纯情少男那么凶好吗?”我叹了口气,“我没别的意思,纯粹出于关心她……克里斯汀,你说的对。”
“什么?”她不理解地问。
“我的确不应该对一个不了解的人投入感情。”
“我可没有说过这种话。”
“大意是一样的啦。”
“大意也不是。”
“哎,无所谓是什么,”我认输,“总之,你知道些什么吗?”
“我说我不知道是假的,”克里斯汀高雅地跳跃到正在烧煮的水炉一旁,“但我知道的也的确不多。”
“小白她……”
“但这是她的秘密,和我的一样,都是不应该被发现。”克里斯汀正视着我,“所以很抱歉,我不会跟你透露她到底去了哪的信息。”
但让我关注她的也是你啊,怎么如今前后矛盾起来了。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我突然严肃地说,“我希望我能够了解她。”
“然后呢?”克里斯汀也严肃地问。
她见我没有回应,又重复了一次。
“我也不知道。”
“银风说你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但你最大的缺点就是无法认清自己。”克里斯汀扭过身背对着我,她烦躁地摇摇尾巴,“认真起来,好好想想吧——然后改变。”
不等我的回应,她便风一样地消失了。
“什么嘛。”我感到一阵烦闷。
好好想想,有什么可好好想想的。
我自己都无法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旁人们还轻易地、自以为是地认为他们可以批判我的不是。我才不是那种……那种家伙。谜语什么的对我不管用。
改变。我想起了藤对我说的话。
“虽然你还在尽力改变,但远远不够。”
远远不够吗?
我抱着一大桶水走了上去。
“洗洗吧。”我将东西放在坐在椅子上的小白面前。
“骑士……”小白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内心里做着某种斗争。
“好了,我没生你的气,快点洗澡。”我嘴角勾起一个弧度,“要不然,我可亲自帮你洗了,把你轻盈的连衣裙脱掉,抚摸你洁白的肌肤,然后再……”
“骑士!大变态!”她一瞬间羞红了脸,大喊一声。
然后我就被推出了房间。
“呼——”我终于卸下一口气。
“不、不准偷看啊!”她慌乱地叫着。
切,就你那身材,我看个鬼。
不过,现在的小白已经和周围的人融入得很好了。以前的她甚至连害羞都不会——真是不知道她的成长环境到底是怎样才会培养出如此不谙世事的性格。
简直就像是一张白纸一样。
相较而言,我的话,也姑且算是一张白纸吧,只不过,纸质不行,而且一出生就遭人抹黑。
“骑士……你还在吗?”小白怯怯的声音传来。
“在啊,怎么了?”我靠近门。
“对不起哦……”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我平淡地问。
“……我都没有考虑到骑士的感受,我应该跟你说一声的,”她的声音又开始抖动起来,“但是!只要!骑士肯原谅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行了行了,”我说,“你如果想补偿我的话……”
就拿肉体吧……才怪。
“明天陪我一起吃饭吧。”
“真的嘛!”庞大的水花声伴随这一句震天动地的声响传来。
“是真的……话说你也别把地板打湿了啊!”我责备道。
“啊!对不起!”
即使是隔着门板,我也能够想象到她冒冒失失的模样。
“可是,骑士,”小白又担忧地问,“你难道不是每天训练吗?”
“明天可以稍微请个假嘛。”我抱着摸鱼的闲情雅致的态度说道,“再加上你求情,藤老头肯定会答应的。”
“好耶!”
“禁止好耶。”
“唔……”
02
残损的木片刺进我的全身,让我无法动弹,无尽的藤蔓像是爪牙一样爬满我的视线,我闭上眼睛,耳畔却传来了贵族们的欢笑声。
我想要挣脱它们,远离它们,但却无济于事。
于是我心中的一把剑对准了自己。
“骑士!”
我从噩梦中惊醒,小白叉着腰看着我。
“做噩梦了吗?”她的脸贴近我问。
“嗯,都过去了……”我自我安慰道。
“快点走吧,我们赶紧去跟老爷爷请假。”小白催促着,小碎步连踏着地板。
“哦哦。”我连忙抓起床沿边的衣物。
……
“嗯,可以。”
“可以?”我很诧异,因为根本就没有动用其他手段,藤就同意了。
“是的,该教的我都教了,剩下的就全靠你自己了,”他品着茶,温和一笑,“今天就来上节思想课。”
他深意地看向我,波浪般的皱纹也盖不住他眼底的锐气。
“骑士,你这一个月都在学些什么?”他问出一个匪夷所思的问题。
“啊?不是一直在找您学剑技吗?”我奇怪地问。
“错!”他严厉地否认道,“剑技是杀人之法,我只教插花。”
“啊?”
这么说来,一个月里,我确实都没见过他的剑。明明他是数一数二的剑士,却从来没有佩戴过武器。
也不是我没在仔细观察,而是每天高强度的训练,我能活着就不错了,真没心思去思考其他事。
“你找到你的守护之物了吗?”
“……我有方向了。”
“嗯,”他似乎对我这个回答不算不满意,“不错,看来这一个月没白教。”
“谢谢老师。”我感激地鞠了一躬。
“但是还是不够,我说过的,教到你会为止。”
“是。”
“骑士,一个人越纯粹,所挥的剑就越果断,我只是个插花的,只要插好花就行,而你,必须要有一位誓要守护的人。”
这时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院前树下乘凉的小白,应了一声:“嗯。”
“我曾经也有一名徒弟,估计有你这么大了,她是从我这里唯一出师的一名徒弟。”
“难道我不算吗?”
“你这才什么?连她的十分之一的苦都吃不了。”
我无力反驳,只得等待藤的下文。
“我已将我的一切都传授给了她,我的剑,我的思,我的锐气。”他突然起身,“我再指导你几天,这几天都是实战。我不会下狠手的。”
不,你一定会下狠手的。
说好的思想课,藤你不讲师德。
他走到院子中央,将手中的茶围着身周倒出一个不大的圆。
“只要让我出这个圈,今天的训练就算结束。”
“有什么限制吗?”
“没有,直到中午之前,随你用什么手段。”
“小白!”我决定呼朋引伴。
我的眼角瞥见一个茶杯飞速朝我袭来,快速旋转的杯沿擦着我的脸划出一道细线,茶杯却稳稳落在桌上。
“不准叫小白帮忙。”他皱着眉头说。
说好的没有限制的。
我叹了一口气,旋即将剑取到手中。
“我上了!”我抽出剑指着他。
“战场上可不会有人这么说。”他身上穿着简单的休闲服,气势却相当强横。
我冲上前,一记横斩——这是强迫别人后退最有效的方式。
他从容地用一只手握住剑,只夹住剑身,完全未触及剑刃。
空手接白刃也就算了,而且还只用一只手?
他单手用力,想将我拉近身前,我见此直接原地旋转,身躯带动剑身一转,他也不得不松开手。
藤转而用拳打向我,重心不稳的我根本无法调整身位,于是我连忙放弃剑,左脚在地面上急促刹停,接着握住了他的拳。
突然,他的手划过我的手掌,接着像蛇一样爬上我的小臂,将我拉近,另一只手也开始蓄力。
我想要挣脱,但无法挣开,于是我干脆冲向他,意图打散他的架势。
我的拆招十分有效,他见此不得不侧过身子。
正当我喜于即将挣脱他的控制的时候,我突然间感到不妙,瞬间用尽全力护住我的身体。
“嘭——”我被打出院墙外,藤则保持着抬腿姿势,缓缓站稳。
“哇!老爷爷好帅!”小白欢呼道,接着如梦初醒般地反应过来,“啊!骑士!”
两分钟后,我捡回自己的剑。
“再来!”
两小时后,我躺在地上,大喘着气。
“呼……呼……呼……”
“身为骑士,你不应该轻易地弃剑,”藤仍站在圈内望着我,“剑不应该只是武器,它是你身体的一部分。”
“呼……”我调整着呼吸,认同性地点点头。
“那,呼……”我接着问道,“老师你舍弃了剑,不也相当于,呼……舍弃了你身体的一部分了吗?”
“就你会油嘴滑舌,”他走出圈,慢慢靠近我,“我早已不配拿起剑了。”
“老师,你都不配拿起剑了,谁还配啊?”我支起身,追问道。
“呵,”藤站在我的身前,我的脸前落下一片阴影,“我问你,骑士。你是为什么加入起义军的?”
“……因为小白参加了,于是我就参加了,反正我只是一个游手好闲的家伙,平时无所事事,刚好能帮忙干点事就干点事嘛。”我袒露道。
“你这副样子,根本配不上你的名字!”藤呵斥道。
我的样子也好,我的名字也好,反正我也没得选。
“老师,其实我是知道的,所有人都跟我这么说过……但我也没有办法,我就是这样,没办法改变了。”
“哎,”他无奈地看着我,接着望向远空说,“我曾经也一腔热血,爱打抱不平,但我还是退缩了……在龙族的面前。”
我不再出声,静静地听他讲述。
“我见识到它屠杀村庄、毁灭国家,我也曾想与之一战,但当时的我太年轻了,它并未将我放在眼里,我也不敢向它举剑。我逃跑了,但命运并未让我逃避现实……
“许多年过去了,我早已淡忘了这件事,不断地努力,不断地变强,进入王宫,为王征战,然后立下赫赫战功。
“但龙族再次出现了,而它,出现在王的身侧。它将国家推入万劫不复,如人类轻易毁灭蚁穴那般,我当时有能力与之一战,但我的王横在我们了中间。
“他曾是多有仁德的一位王啊!第一次接触他的时候,我甚至不敢正视他的眼睛。因此我退缩了,再一次。我真是懦弱,我不配执剑!
“我游历四方,寻找答案,而我的王已经被送上了绞刑架,这成为了我的伤口,一道只会溃烂、不可愈合的伤口。”
藤顿了顿,而此刻,我的心中正止不住地悲伤。
明明被所守护之人抛弃,却依然指引着我守护重要之人吗?
我不由得对他肃然起敬。
“如今这个国家也出现了龙族,那个不祥的种族再度降临,而我已经不能再一次逃避了。”他严肃地说完最后一句话,缓缓起身,“行了,时间不早了,今天你就自由活动吧,陪着小白好好玩吧。”
“小白!结束了!”我朝远端发呆的小白喊道。
“是吗?”她听到后,兴奋地用小碎步跑到我的面前,“是真的吗?”
“嗯。”藤慈祥笑着。
“好耶!”小白开心地跳了起来,抓住我的袖口就往外拉,“老爷爷再见!”
“呵呵,你们去吧。”藤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