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在走廊上,夏末的绿荫光影从窗外映射进来,仰起脸朝外看去,是校园别无二样的景致,依旧是一派祥和。
没有广播操的大课间时光里,早已升入高三的学生们仍嘈杂着喧哗着,仿佛还保留着高一新生的热情——当然我敢笃定,热情什么的,他们一滴也没有了。
吵闹是所谓的朋友同学之间见面就会实行的本能举动,就像刚刚我跟那两个家伙做出的那样。
但对我而言,抽离群体时的空虚比独善其身时的孤单还要难熬,所以,我其实对于朋友这种生物相当抵触。
还不如没有。
感情只会拖慢工作的节拍——类似于“女人只会影响我拔刀的速度”。
而且,一旦和人交流,我也不知怎么,总会显得既迟钝又愚笨。
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独处!
评价一个人“自闭”,大概就是在肯定他一个人独处工作时的才华吧。
所以,我还是愿意一个人,和人交流太麻烦。
但也不能这么想,如果不小心表现出来了这种想法,恐怕毛馨客一定会很不高兴地训斥我一番,然后一连无视我好几天。
本来就不被她喜欢,要是再这样惹她不快,她对待我的标准肯定会从“战时政策”变成“榨干他们!”的。
我甩甩脸,将冗杂的思绪甩到天边。
这些事以后再想,现在还是先给我们的王女陛下买点吃食吧。
在我调整视线看向前方的时候,一道矮小的身影从我的身侧奔过。
大概是预估错了走廊间的距离,他的肩部和我的肩部用力相撞。
“咚!”
我和他因为突如其来的巨力一同跌坐在了地上。
这种恋爱喜剧才会发生的桥段是闹哪样?而且,这个桥段也未免太喜剧点了吧。简直就像两支骑兵互冲,双方高举闪耀着光辉的骑枪,一身全副武装的重甲,看上去仿佛可以大战三百回合,结果得到的画面是:先刺到的那个人和被刺的那个人一同跌落马下,向世界证明了力与力是相互的和万有引力。
虽然不痛,但我还是在找到平衡后才撑起身子。
“对不起。”我听到那个与我相撞的男生怯怯的声音。
什么嘛,原来是男的呀。
“……哦。”我无话可说。
如果是两个人同时喊“对不起”还好说,这样至少可以平分尴尬,然后释怀一笑;让人更加难熬的是,想到该说“对不起”了,却发现已经被人抢先一步,思考徘徊在说与不说之间,错失良机的同时,同样也让尴尬的氛围笼罩了——所以人际交往真的很麻烦。
我们各自缄默不言地站起来,俨然居身社会人流里应有的默契。
他捡起了因相撞而落在地上的书。
我看了一眼书封和标题。
竟是《挪威的森林》。
“书,挺喜欢?”我像是从字典里挑拣出这两个词似地说道。
“额,”他将书搂在怀里后,回身面向我,“是挺喜欢的。”
“有意思吧?村上春树的书,很孤独。”我又像直接翻译外语一样地说出这些话。
“我也觉得。”
真是罕见,他居然可以像是能真的听懂我说的话似地回应我……
也许是因为习惯了离群索居,我总会下意识地认为自己所说出来的话能被全人类接受和理解,要是有不能理解的个例的话,我反而会在一瞬间失去与他人交流的全部兴致。
交流这种本身用于愉悦身心及通过他人来证明虚假的自我价值的行为(或工具),就和“朋友”的意义差不多,从中能体会到的情感全都是源于本能的。
这样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聚拢成堆的小团体如此兴盛——这只是在人类本能的驱使下,他们无意识追求多巴胺反应的结果。
说白了,人类就是基因的傀儡。
交流、交朋友恰好是没有自我存在,或者对自我存在感到迷茫的人才会做出的抉择,不,都称不上是抉择了,只是草率地把选择权给弃掉,然后交给基因而已,尽管虚假的自我在这之中得到了满足,但内心深处的自我却常常保持沉默,连这是否代表着“默认,我心一致通过”都难以揣摩。
叶隙间落下的光芒将他的半张脸庞照亮,我刚好看清了他的神情。
那是一张带有忧愁、不安的美少年的脸庞。
听专家说,人用来定义美的地方是鼻子,这个理论恰好能对应这位少年。
他有着挺拔的鼻子,鼻梁与鼻尖形成恰好的弧度,而且从他的鼻头没有粉刺这点就可以看出他的皮肤好得非比寻常。
但我并不相信专家说的话,人最美的部分分明是眼睛,我曾经就因此而着迷过——不是在用《水星记》来开玩笑,那是此生难以模糊的记忆,确实存在。
他水灵灵的瞳孔就像他的脸庞一样干净得没有杂质。
我没有和他对视,不是不想,是不能。
我心觉我和他之间有一层可悲的厚壁障。
他是美好,我即肮脏。
可即便有着那么优良的外貌条件,他身上也没有环绕着那股让人厌恶的现充气息。
因为我一眼就看出他卑微又纯真。
“那个,其实村上春树是我刚接触的作家。”他怯声打破冷场。
“是吗?但我建议你点到即止。”说话这一行为在我反复实践后总算调整了过来,“因为村上春树的一些小说实在是孤独过分了。”
虽然我挺喜欢,证据就是我现在说话的风格逐渐在受村上春树作品的中国译者林少华所影响——但是那种孤独,是连我都会为之灵魂震颤的。
“啊……嗯,我知道了。”他对突然评头论足的我感到奇怪与不安。
“嗯。”
“你看过他的很多作品吗?”
“不多,八九部。”
突然发现这句好无毛病的话都可以yy物语系列里的八九寺,果然我是因为寂寞难耐,才会竭尽心力地不放过每一个可以插嘴的话题吧。
“那不是挺多的嘛!”他瞪大眼睛。
“也不是蛮多。”
我说完这句开始向前迈步。
“……可不可以借我看看?”身后,那少年的声音问道。
“等以后吧。”我问,“你是哪个班的?”
“十六班。”
“嗯,我先走了。不走的话,性命堪忧。”
“哎?”
他疑惑不解地张嘴,若隐若现的皓齿让他身上名叫“纯洁”的气质更加强烈了。
“是高三十六。”他补充道。
这我当然知道,在别人的假期里提前开学的家伙除了可悲的高三狗,还能有谁呢?到了以后,可能连寒假都只有大年初一和后五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