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送你们到这了。”
“谢谢,谢谢。”张煜连忙道谢,他的身旁站着那位不怎么开心的少年。
马蹄声渐渐远去,与秋风一同卷走了曾经金黄满地的阳光。天空中的白云翻滚着,遮蔽了蓝天上的晨阳。
张煜静静地跟着少年向前走着,灰色的小院里栽种着绿茵茵的常青树。
“你跟着我干嘛?你没有家吗?”少年回身问。
张煜想了想说:“确实没有。”
“那你也不能跟着我吧。”少年继续向前走。
“你是孤儿吗?”张煜问。
“是又怎么了?”
“你要去哪?”
“回家啊,我家里人还等着我呢。”
“孤儿还有家人吗?”张煜困惑道。
“当然,孤儿也是可以有家人的。”
“你为什么说自己也要当羽朝军?”张煜抛出了这个在心中滞留许久的问题。
“你当时看上去挺可怜的,我可不能把你的身份弄没了,”少年走在前面,不慌不忙地解释道,“而且当兵未必是坏事,这样我就能够自食其力了,应该说我就一直挺想当军人的,只是他们只收十七岁以上的男性。所以一直都没机会。”
“懂了,那你就参军呗,这是你的自由。不过你偷包子的时候怎么不觉得我很可怜?”张煜有点不爽道。
“我偷你的包子,是因为我看见你手上有一盈元,即便偷走你的包子,你还可以买更多的包子吧?但是如果是关于你的职业的话,本质上应该是另一种问题了,让你失去工作的话就等同于是谋财害命了。”少年郑重其事说。
“明明是你做的错事,你居然还能说出这么大言不惭的话来,”张煜叹气道,“而且说的似乎还挺对。”
“到了。”少年提醒道。
张煜扬起脸,入眼是一个很小的院子,四四方方,通向三座小房子。
这时,中间的房子有人推门而出,张煜望去,见到一位眉目清秀的小女生,年龄八九岁的样子。
她见到少年时,脸上闪过欣喜的情绪,接着她扶着门框朝房内大喊:“阳哥哥回来了!”
紧接着一群孩子蜂拥而出奔向少年。
张煜默数一遍,围在少年身边的孩子有六个,都是六七岁以上的感觉。
“阳哥哥,你昨天怎么没回家啊。”
“对呀,阳哥哥,你急死大家了。”
“阳哥哥,昨天的包子我们给你留了半个,我来热给你吃。”
少年笑着挨个摸头后说:“昨天我去城外山区找神医了,后来迷路了,被这位大哥送回来了。”
孩子们看向张煜,纷纷致谢。
“谢谢哥哥。”唉呀,不敢当,不敢当。
“谢谢哥哥。”唉呀,小问题,小问题。
“谢谢哥哥。”唉呀,举手之劳而已,举手之劳而已。
“谢谢叔叔。”咳!
小姑娘,你会不会讲话!到你这就不和谐了,我有这么显老嘛!
张煜现在大概能与被他称呼为“大叔”的死咸鱼达成共鸣了。
“屋里坐,屋里坐。”少年抓着张煜的手就往屋里走。
关上门,室内很昏暗,甚至有些冷。
张煜站在门口等待视网膜调节成夜视状态,随后他扫视室内:空间很狭小,但是一尘不染,有限的空间内摆放着各类家具,角落里还放着破旧的床铺,居所被填充得满满当当。
没有床,火炉也饱经风霜,餐具齐全地摆在干净的桌上,但残损的迹象却格外刺眼。这就是这些孩子们的家吗?
张煜搬来一张椅子,准备坐下。
照顾着孩子们的少年恰巧回头见证了这一瞬。
“不要坐那张椅子!”
张煜一惊,准备收回尻部,但此时已经是满弦之弓,不得不放了。
他一坐,椅子当场掉下去一个椅子脚,张煜啪地一下摔在地上,惊魂未定。
“啊,实在是抱歉,这把椅子上个月坏掉了……”少年面露难色。
可关键是,这把椅子是房间内的唯一一把啊,张煜有些痛心地想。
“唉哟哟,我的屁股唉,都要被摔成两瓣了,你们倒是扶我一下啊。”张煜故意拉长腔调,颇为滑稽地说道。
两个男孩子上前一人一只胳膊地把地上的张煜抬起来。
这时,那名称张煜为“叔叔”的小女孩又说:“叔叔的屁股也太不经摔了吧。”
张煜闻言,顿时换上一张臭脸。对,是我屁股的问题。
“爷爷的病情怎么样了?”少年问孩子们。
那名小女孩说:“昨天夜里爷爷醒了,现在的精神状态比之前好一点了。”
“太好了。”少年松了一口气。
“阳哥哥,既然你回来了,那就去看一眼爷爷吧,昨天爷爷没见到你,我们编了个理由才让爷爷休息了。”
“好,我这就去。”
“我可以去吗?”张煜轻声问。
“嗯……当然可以,你是我的恩人嘛。”少年微笑说。
推门出去后,少年又走向左边的一间屋子。
“爷爷。”少年喊着名字走入室内,张煜也轻轻踱步进来。
“阿阳。”一道年迈沙哑的声音传入张煜的耳朵。
张煜听闻到此声后甚至有些震惊——他震惊于这道声音所承载的艰难、苦痛,竟如此复杂与浓厚,如同蝼蚁认识到巨楼那般惹人瞠目结舌。
张煜重回现实,入眼是各种手工制品,在这些随意摆置的杂物旁有一张木质的床,朴素的床被之中躺着一位慈祥的老人。
“阿阳,来新客人了吗?”老人深邃的眸子正望着张煜,他拿手缓缓地支起自己虚弱的身躯。
“爷爷。”少年连忙冲上前,搀扶着让老人坐起。
“贵客光临寒舍,老身只能以这种方式会客,实属抱歉。”老人恭敬地说道。
“我,咳,”张煜感受到一种礼术的影响力,不禁将平常的话语收回嘴边,文绉绉地包装一下,“鄙人擅自前往这里,还受尽你们的热情款待,鄙人深感惭愧。”
老人微微一笑,仿佛很满意,接着他们又聊起了许多。
……
“你爷爷得了什么病?”
“不知道,还没有医生诊断出来过。”少年抱着膝,一双明眸眺望着天空。
“你们平时有收入吗?”
“家里倒是有只母鸡,偶尔阿青会出卖点鸡蛋。”阿青,就是那个话题杀手般的小女孩。
“除此之外呢?”
“只有我在……做的那种事过活。”少年叹出一口气,还是坦白道。
“话说,你问这些干什么呢?”少年刚说完,一叠纸张便被塞进少年的手心。
“我可以买你的命吗?”张煜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你是有龙阳之癖吗,大叔,”少年既嫌恶又惧怕地看向张煜,“我再怎么落魄也不卖身的。”
张煜看向少年那略带慌张的脸,嗯,确实,有几分姿色……但谁管里这个!再怎么说我也不可能是同啊!
“你理解错我的意思了,还有,不要叫我大叔!”张煜愤怒地用食指敲了敲少年的脑袋。
“那大哥,你叫什么嘛。”少年捂着头,没有接那叠钱。
“我叫张煜,你叫我张哥就行。”张煜扬扬鼻子说。
“不要,以后还是继续叫你大哥吧。”少年冷漠道。
“那你叫什么?”
“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少年责难似地看了张煜一眼。
“唉?有吗?”张煜愣住。
“明明就有!”少年喊一声,一对闪烁的眸子离张煜越来越近。
“啊,这……”张煜迅速用手刮了刮鼻子,眼睛朝其他方向看去,有些尴尬地说,“没有印象了。”
少年霍地站起身,说:“我叫姜阳啊!”
“姜阳,这词怎么这么熟啊。姜阳、姜阳、姜阳……啊!江洋大盗!”张煜迟钝地反应到其中的奥妙。
而姜阳则冲上来挡住张煜的嘴说:“大哥,你小点声,我的家人还不知道我在做这种勾当,你千万不可告诉他们啊。”
“话是这么说,但你也不能为了当大盗而改名字啊。”
“我没改名字,我原名就叫姜阳。”姜阳以一种认真的神情说。
张煜的额头下汗:“嗯,好,好。”
“明天我们一起去羽朝军晓安总局一趟吧。”姜阳说。
张煜却说:“不,你不用去。”
“为什么?”
“这些钱给你,你暂且不必为了生活去铤而走险,好好照顾你的爷爷,还有那些孩子们。”张煜重新将钱塞入姜阳的手心。
“不要。”姜阳回答。
“你也打算让你爷爷的病一直拖下去吗?”张煜皱眉问。
听到这话,姜阳才伸手抽出一张“一百盈”。
“就要这么点?”张煜无奈地看着姜阳。
姜阳却说:“这座城市里不缺我们这种可怜人,如果你只是因怜悯我们而给我们钱,那你的钱远远不足帮助这里所有的穷人,所以你还是自己留着吧,多余的钱只会让其他不幸的人眼红。”
张煜闻言,鼻头一酸:是啊,我在这里装什么好人呢!以怜悯别人来满足自己傲慢的虚荣心,这是虚伪的!
张煜被眼前这位未满十七岁的少年的一番言辞给说悟了。
他收回自己手心上的十九张“一百盈”,又抽出四张放在姜阳的手心,一双眸子头一次有了值得信任的坚韧神色。
“这些钱你先收着,明天我来接你一同去羽朝军那里。”
“是,大哥。”姜阳也扬脸说。
张煜与他们每人告别后,便朝外走去。
“叔叔,以后常来玩啊。”阿青在孩子堆中朝张煜招手,张煜也挥手致意。
要是这阿青不叫我叔叔的话,也还是个挺不错的孩子。
张煜再看向姜阳,他看见姜阳的瞳中逐渐有光了。
他打开系统地图,七拐八拐地走出了巷道丛生的居民坊市。
回到石板铺就的主街道,人流依旧如暴雨中的江河。
“去哪休息呢?”张煜挠挠头,身后又绑上了那杆长枪。
他左顾右盼,突然眼前一亮——远处高楼矗立,紫烟升腾,窗中人影闪闪烁烁,不断有声音传出:“大爷来玩呀。”
“芜湖。”张煜心中一乐,刚想奔过去,身后却有一只手拉住张煜的后脖领。
张煜扭过头去,见一位店小二打扮的家伙正抓着他的衣服。
“干嘛?”
“这位爷,”店小二松开手,恭敬地说,“看您的打扮,是外地来的吧?”
“这……”张煜看一眼自己的打扮,才发现自己一直穿着绿色长袍。
“里面请,里面请。”店小二拉着张煜挤过人群,进入一家冷清的客栈。
……
月镀银窗,张煜看着晓安夜色,不禁想吟诗一首:“啊……”
卡住了。
“爷,您的饭。”店小二推门入室,接着把自己手中的一盘菜和一碗炒饭搁置房间的桌台上,一躬身又走了。
张煜上前一看盘中菜。
噫——果然,又是烫白菜。
中午吃午餐时也是如此,这家厨子还美名其日:“烧白玉。”
不就tm的水煮白菜嘛!
张煜为此也去过一趟后厨,他本想恶劣批评一下这里的厨子……不过,当张煜看见浑身是块的厨子杀气腾腾地拎着菜刀切白菜根时,他选择释怀。
“这家旅店一天不辞掉这个厨子,便会一天这样凉凉下去。”张煜以一种名家点评的姿态,边说着边嚼了口白菜。
“死咸宇请求与您通话。”
张煜扫过这行字,咽下口饭说:“死咸宇?谁来着?”
……我靠,咸鱼哥的电话!
张煜连忙接通。
“喂,是张煜吗?”电话刚一接通,死咸鱼便压低声音迅速地说。
“是我。”张煜也放低声音,轻轻地把碗放下。
“现在有突发状况,你现在能联络到三大势力吗?”死咸鱼问。
“能吧。”张煜保留地说道。
“这件事情事关重大,应该说与副本大事件挂钩。如果能联系到三大势力的首脑,就尽量直接去告诉他们,明白吗?”
张煜点点头,死咸鱼深吸口气,开始叙述。
五分钟后,张煜问:“所以我只要这么做就行了吗?”
“是的,拜托你了,张煜。”死咸鱼低低地说。
“咸鱼哥,你现在怎么样?”张煜又问道。
“还行,暂时安全了。甩开他们花了我两天时间,我现在刚从晓安城边缘绕回中心,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可以来找我,只要我能帮到的我都会帮。”
“嗯,挂了。”
绿色的面板下一瞬渐变至无。
张煜转过头看向窗外,头一次涌动起一种与世人共同沐浴月光的宽广感。他又看了一眼碗中的白菜。
算了,不想做的事就不要勉强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