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入绝境
阳光如同耀眼的雨滴，珍珠似地从树叶间滚落。溅落在泥土上，“东方的世界就是暖和啊，就算想起在霜之都阴风苦雨的日子，也丝毫不会打颤呢。”慢慢地，山间小径的尽头冒出一个身影，愈来愈近，勾勒出少女的模样。她东瞧瞧，西看看，恨不得把整座太阴山的美景一口吞下去。这方仙人土地的魅力，吸引着她的好奇心。
“这是——”她停下脚步，三步作两步跨到一棵灌木丛跟前，金色的叶子闪着幽蓝色的光。“奇怪……书籍里没有记载过这种树叶。”正要眼睛凑上去观察时，一张捕网从天而降，“哇啊！”少女被网线捆作一团，麻花似的倒在地上。“好！抓到你了！”一声喊叫响起，从不远处的树上飞下一个少年，他匆匆地奔向捕网前。尴尬的颜色和失望的眼神，同时在网中被困的少女脸前表现出来。
“喂！我说，你怎么踏进我的机关的？”他没好气地解开捕网，少女甩开黏糊糊的网线，同样摆出气鼓鼓的表情，“应该是我先问你才对吧？大白天摆这种暗器，想谋害谁呢！”“谋害？”少年听罢，突然大笑起来，“我明白了，你是旅者吧？”少女的目光转瞬流露出惊讶，她开始打量面前这个猎户打扮的少年：和她一样乌黑的头发，鲜红的双目在阳光下闪烁着，像是个很有活力的孩子。但皮肤毫无血色，白得出奇。像是长时间卧病久居。强烈的反差令她一时愣在原地，还没回过神来，就被少年拉上一个很高的座位，她低头看了一眼，**升起一股蓝色的火焰，耳边传来一阵马嘶声。
“今天可赚了一笔大生意！”他转过身看向少女，鲜红的眼睛里满是喜悦。“等一下！你要带我去哪里？”少女好不容易扶稳行囊，马匹早像一阵清风，溜出好几里了。“萌新茶馆！你可以在那儿落脚，反正你也缺一个住宿的地方，不是吗？”少年仿佛没有理解少女的话中有话，一面甩缰绳，一面絮絮叨叨，“茶馆只收留妖、神、鬼，以及少数持有馆长请柬的人类。但至少你不是人类，我说的不错吧？”他说着还扬起头，仿佛答对了这个问题就能得到赏赐。“抱歉，虽然不知道你的目的，但是我不能去来路不明的地方！”少女瞪大了双眼，掌心闪过一道电光，拍在马背上，那马哀鸣一声，顷刻间烟消云散，少年轻轻一蹬，如鹞子般稳当地落在地上。倒是少女摔了个趔趄，倒退了一大步才勉强稳住身脚。
“这么没有礼貌啊，至少也让我认识认识，毕竟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可就是同事喽？”他耸了耸肩，“听好了，我叫忘川——”“话不要说太满了！”少女手中飞出两柄匕首，缠绕着白色的闪电。她脚下一蹬，残影掠过，转过少年身旁。匕首直刺喉咙。少年脸上露出轻蔑的笑容，在刀尖触到皮肉的一刹那，少年一寸寸皮肤顷刻化为青烟，散失在刺眼的晴空下。少女冷哼一声，脚下升起一道紫色的法阵，“哦？还是有点识相的嘛。”那团青烟见势聚拢在一起，描摹出少年的模样，
“好久没有见到这么彪悍的妞了，可惜啊——”他舒活了几下筋骨，身后窜出几团幽蓝色的火焰，“长了颗脑袋！”火球向少女飞速袭去。一阵狂风降临，半空中的火焰霎时熄灭。“胡闹！”一道人影抢过少年，揪起他的衣领。他脸上的愉悦转瞬凝结成冰，“你这混账，叫你去林子里抓几只升仙羊，反倒在这袭扰过路的客人——”“慕斯，咱是在外面。”忘川打断了那个声音的破口大骂。少女这才注意到面前多了一个高挑的女人，她不安地扭过头望了一眼少女，松开少年的领子，失态地扯了又扯身上衣服的褶皱。“抱歉，这孽种无意冒犯了您，您没有受伤吧？”
一张姣好的面容摆在面前，不过姣好也掩饰不了她的疲惫，想必是为这个叫“忘川”的家伙操碎了心。“如果不介意，能否去敝馆留宿一宿，算是赔礼。”慕斯话音未落，身后的忘川又冒出一句：“我告诉了她茶馆的事，她可走不掉！”“好，我跟你走。”倒不是想要还一个人情，少女沉思，“这或许是苦修中的一环。”“你先带她回茶馆吧，剩下的事交给我解决。”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只陶笛，吹了一段山林小调，半晌，一只金色的巨鹏降落在地面上，“还有，你的账，我会一笔一笔地算。”忘川拉着少女，跳上了鹏背，冲慕斯扮了个鬼脸。少女登上座位，巨鹏一跃而起，飞向九霄云外。望着身边掠过的浮云，她愣神半晌，良久才收起眼神中的漫不经心，“下次不要在我面前用那种把戏，怎么说我也算半个道士，小心把你塞回坟里。”
“哈哈，果然看出来了啊。”忘川躺在巨鹏的羽毛里，半天坐起身来，问了一句，“哎，你刚才身法不错嘛，叫什么名字？”
“雷恩·罗加尼·施劳德，直接叫我雷恩就好。”少女一脸正色地转过身来，“本来这是无可奉告的话，看在你也有两把刷子的面上，告诉你也无妨。”“可不止两把。”忘川回嘴道。
巨鹏突然俯冲直下，云雾渐渐散开，一幢古朴的建筑映入眼帘：上下只有两层，像是一般的酒楼，四只大红灯笼吊在飞檐四角。红色的屋瓦，鱼鳞似的闪着波光。屋脊两端飞着两只镏金的飞鸟。一派华美的模样。建筑被一片湖泊包围着，倒映着碧蓝的天空。没有任何通过的桥梁。
“走吧，我们到了。”巨鹏降落在一片旷野上。忘川拽着雷恩，翻下座位，朝湖边走去。湖面上突然冒出一块一块的石板，顺次拼接成一座浮桥。“这可是蜉生的得意之作！集机关术和异能感应为一体——你还没见过茶馆的大家吧？”他兴奋地自言自语，全然没有注意身后的雷恩默不作声。
两人走过浮桥，到了门前。雷恩才注意到头顶的牌匾赫然印着四个烫金大字：萌新茶馆
“大家——出来——新人到了——”一进门，忘川就对着空旷的茶馆扯开嗓子，从楼上探出几个好奇的脑袋。不一会儿，雷恩周围就环绕了一群好奇的员工，“欢迎你啊，小朋友！”“以后我就是你的老大了！”……
“这群家伙还真把我当新人了啊，不过我感觉我真的会在这里待很长一段时间呢。”面对四面八方涌来的问题，雷恩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感谢还是该辩解，脑袋一片空白。
“这是蜉生！”忘川把一个高大的男人硬拉到雷恩面前，“刚才我跟你说了，湖上的浮桥就是他设计的。”蜉生扶了扶眼镜，礼貌性地打了声招呼便匆匆离开，“他精通机关术，却整天沉迷于人类的小说、番剧和游戏，恐怕这就是天才吧。”
忘川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又嘟囔了一句，“估计他喜欢的主播播到最精彩的部分了。”“在下古鸢，请多指教。”还未等忘川开口，一个书生打扮的少年迎了上来，怀里揣着一筒书卷，他把书卷拿到手上，两手伸前作揖。“若不胜烦，还请贤妹闲暇之余，同在下讨论诗文画作。”言毕，递上一份手稿，雷恩在惊诧之余接过，随意翻了两页，惊叹道：“居然是超前的科幻文学……待我把事情办完，再细细品味，可否？”她把手稿还给古鸢。他微微一笑，随后又行了一次作揖礼。
“没想到你还会古鸢这套——”“还不是你多嘴。”雷恩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冷漠，一把揪住他的脸皮，也不管忘川疼得嗷嗷叫，“我虽然应那位慕斯来到这里，但是可没有说过要留下来打工。”“喂，姑奶奶！你好歹先松开我哇！”忘川好不容易把雷恩的手指从脸皮上扯下来。慕斯站在门口，一种难以理喻的眼神投在两人的身上。忘川瞥见，果断清了清嗓子。
“喏，慕斯来了，让她和你解释你为什么非留在这里不可吧。”他退后一步，识相地让慕斯走上前。“异邦的贵客，有些事情我想和您单独告知，这里不是方便去处，请随我来。”她一脸严肃，像是脸上绽开了霜花。
仿佛一切都理所当然，雷恩的脸上察觉不出丝毫疑惑的痕迹。她跟上慕斯，绕过楼梯，走近一扇门。“慕斯副馆长，这么着急进去，今天是有重要会议吗？”半空中突兀地冒出一个声音。“别问不该问的东西，苍，尽到你的职责。”慕斯沉声道，随后转过头看向雷恩，“请别害怕，这是门灵‘苍’，他只是在值班而已。”雷恩皱了皱眉头，她感觉更多不可思议的事情，正在浮出水面。
苍看懂了她的脸色，不再询问，乖乖打开了门。这里大概是会议室，长桌和椅子摆放得整整齐齐。慕斯关上门，拴紧了门锁。“请您放心，我已经开启了灵力屏蔽，除了我们两人，不会有第三者知道谈话内容。”雷恩抽出一把椅子，把行囊丢在一边。慕斯也坐下，指尖流过一股风，把一口斟满茶水的茶杯捎过来。“不错的异能，您是风神吗？”“算半个。”慕斯风轻云淡地笑了笑。雷恩正要开口，一丝浊气捉住了她的眼球。她看向慕斯的手指，脸上闪过异样的光。
“您的戒指很漂亮，是已经结婚了吗？”只是瞟了一眼，她的视线重新回到慕斯身上。“不，这是我的母亲传给我的。”慕斯很快结束了无关紧要的家常话，“您是来自寒芒一带的旅行者吗？”“不，还要更远，不过我在那儿住过一段时间。”雷恩靠在椅背上，坐起来时发现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摆在面前。“这是飞羽茶，若水的土地，滋养了它的清香。您喝茶吗？”“不必，我想我们应该把正事先办完。”雷恩尴尬地挤出一丝微笑。“那我就直说了，异邦的贵客，我希望您能留下，有一件关系到人类和非人类的大事，需要你的帮助。”慕斯的神色逐渐凝重，雷恩也从椅子上坐起来，若有所思地绞着双手。
“忘川也和您说过了，您知道了茶馆不收留一般人类的事。这是茶馆的最后机密，一旦泄露，会给人类和非人类带来难以估量的灾难。您一路旅途，必定经过诸多城镇，极有可能走漏茶馆的风声。人类已经百年来没有见过藏匿在凡尘中的妖、神、鬼了。我和诸多非人类的一样，不愿因为人与非人平衡的打破，引起若水的祸乱。”慕斯压低了声音，细细叙说着，“不过这只是原因之一，您听说过魔君吗？”
“魔君？”雷恩再次挑起眉毛，睁大了眼睛，“西方三界从未传言若水有魔君，倒是大力夸赞若水的治安良好，这是——”“您有所不知，距离上次魔君被镇压已经过去了数千年，无论是神明，妖兽还是人类，业已更新换代。魔君也渐渐沦为市井里人们津津乐道的传闻。”慕斯敲了敲茶杯，从茶水中飞出一股香雾，在半空中勾勒出魔君可憎的模样——没有身形，像一团烟雾，眼睛有如两个可怖的空穴抽搐着。就算雷恩身为神明，第一次见到如此恶心的魔物，也不免倒翻胃口。
慕斯站起来，朝半空中一抓，那团雾便被风吹散，飘向窗外。
“我能察觉到您与魔君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在您神力的深处，沉淀着一段难以启齿的往事，不过相信您自己也无法解读——它们藏得太深了。待有一日魔君的真身降临人间，您会是我们击败它的突破口。”雷恩重新把目光面前这个穿着祥云纹理样式西装的女人身上，她慢条斯理地解释，说毕，又把杯中的茶一饮而尽，“至于茶馆，您大可放心，我们不敢怠慢任何一位客人。”
“所以说，只要我协助你们镇压魔君，就可以离开这里了？”雷恩听完，勾起嘴角，“我可以帮助你们，但是条件是事情一办完，就得让我走。”
“我们不敢食言。”慕斯站起身，打开身后的柜子，递出一张淡黄色的文件，“那么，请您签订契约，这样才能成为萌新茶馆的临时员工。”雷恩转过头，发现一支钢笔躺在桌上“怕外邦人用不来毛笔吗……计划得不错。”她拿起笔，在纸上签下名字，顷刻间，契约灰飞烟灭。“欢迎你，雷恩·罗加尼·施劳德，希望从今以后我们可以愉快相处。”慕斯走到门口，又补充了一句，“让忘川带你去找人事部的大瓶登记吧。”苍毕恭毕敬地打开门，一阵狂风席卷房间，掀起雷恩的行囊，“行李我先替你存放，稍后登记完毕，我会告诉你房间的位置。”
雷恩走出房间，迎面撞见忘川那张傻兮兮的笑脸，“慕斯难得心情不错嘛，看来谈话相当顺利喽？”少女恨不得一巴掌甩到他欠扁的脸上，但还是克制住拳头，生硬地点点头。“走，咱去找大瓶！”忘川一把拉住雷恩的手往前拽，“我没有说过你可以摸我。”雷恩冷漠地掰开他的手，心里暗自感慨这家伙上辈子怎么可能是个人，至少也是尸体一具。“你不会不知道怎么跟人讲话吧？”
雷恩向前走去，没有搭理他，虽然她也不知道向前走是哪里。早已习惯了无依无靠的生活，现在有了落脚处，反而不适应了。
“喂——人事部是往这里啦！”忘川一个箭步赶上她。
两个幼稚鬼一路拉拉扯扯溜进了人事部的办公室。这里和会议室差不多大，不过摆设了各种稀奇的古玩，这里放一个梅花映雪瓶，那里摆一个二龙戏珠盘。柔和的灯光从头顶落下，折射出眼花缭乱的光影，把房间挤得满满当当。
“哦？忘川身后的这位，有些面生呀。”一个年轻的少妇，披着粉色的薄纱披肩，坐在办公桌的电脑前，探出头来。她的眼底泛起笑意，头发梳起一个高高的髻，穿插期间的玉钗上，佩珠叮当作响。“大瓶，她是——”
“我是雷恩·罗加尼·施劳德，是来登记的。”雷恩无情地打断了忘川的介绍，少年愣在原地，半天才赔了个笑脸，“啊对对对，这是慕斯的吩咐。”
“原来是外邦的贵客，欢迎加入萌新茶馆，不过切记，要和馆员友好相处哦。”大瓶盯着电脑屏幕，又补充了一句，“尤其是像忘川这样的孩子。”
两人相视一眼，看到彼此眼中的那份嫌弃后，孩子赌气似的把头转过去。“大瓶姐，好了吗——”忘川不耐烦地在房间里来回转圈，“饭都要好啦——”
“好了。”
忘川一听到这两字，拉着雷恩飞出人事部，一阵风似的回到大厅。“现在是午休时间，外面的妖兽都看不见这座茶馆，所以咱可以挑张桌子吃饭……”一道惊雷落在湖面上，打断了忘川的安排。天色突变，黑云凝聚成漩涡，湖水狂乱地奔腾着，咆哮着，在天地间立起一根巨大的水柱。
“灾变来了！准备迎战！”忘川的脸色转瞬凝成冰霜，他打开大门，其他人随即赶到门外，水柱中冲出一条黑龙，掀起千尺高的巨浪。“你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残影掠过，慕斯踏上飓风，冲向浪头，手中甩出两道白色的刀光，向巨龙袭去。那庞然大物敏捷地躲开，傲慢地蔑视着站在面前的一粒米大小的女子。
雷恩冲出茶馆，周身闪烁着白色的电光，发出噼啪的火花声。“别轻举妄动。”忘川摁住雷恩的肩膀，少女的视线死死地锁定在那条巨龙身上，电火花仍然没有消失。“你此次重出深山，到底有什么目的？”慕斯抬起头，瞪着黑龙两颗空穴似的眼睛。“目的？无可奉告。”他冷笑一声，“我没有时间陪你们玩小孩子的把戏。”
“封！”巨龙话音未落，数十道金光迸发的符纸飞向巨龙，拢成一个金色的结界。“古鸢，放手！”蜉生大喝，结界骤然收缩，捆住巨龙，炸裂开来。白光抹过，巨龙无趣地看了一眼地面上紧绷的众人，“玩这些不痛不痒的小把戏，是想要干什么呢？最后通牒，如果不想让整个非人界从世界上抹除，就不要介入我的私人恩怨。”巨龙说完，身形在半空中化为一道黑压压的千尺浪，扑向茶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慕斯乘风回到地面上，浪涛溅起的水花四散，暴雨般砸向茶馆。
“快去把门窗封死，我先撑着！”大瓶在半空中画了个圆，一堵金色的屏障包围了茶馆，交织成一座护照，众人涌进大厅，分头堵上任何一个缺口。不到一分钟，伴随震耳欲聋的一声碎裂，整个茶馆仿佛淹没在海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