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来了。”
“小楠回来啦。”
是妈妈。
“哥哥，今天回来的挺早啊？”
是妹妹。
“——哟，我今天在你们家留宿咯。”
不存在的声音在脑袋里响起。
是……
为什么会想起他呢？
自从刚才碰到相泽之后就莫名其妙，之前的事全想起来了，真是让人不愉快啊。
“怎么了，在门口傻站着？”
又是妈妈。
“真是的，像个傻瓜一样。”
又是妹妹。
这次再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声音了。
“啊，抱歉。今天吃什么，这么香？”南楠赶快把自己拉回来，边换鞋边问。
“咖喱！”南婉婷也咧开嘴笑了，双眼眯成一条缝。“还有冰激凌！”
“咖喱和冰激凌？这是什么奇怪的……”
“——我跟你说啊，咖喱和冰激凌简直是世界上第一棒的搭配了！”
又来了。不存在的声音。
“哥哥？”
“嗯？”
南楠抬头看到妹妹一脸担心地盯着他，吓了一跳。
“怎么了，脸色不太好啊？”
“没事没事。咖喱和冰激凌啊……好久没这么吃了。小心一会儿你拉肚子哦。”南楠连忙回应。
“真是多嘴。”南婉婷插着腰，“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之前不是还要减肥吗？咖喱和冰激凌，热量可不少哦。”
“啊，呃，这个嘛……真是受不了！我不吃啦！”南婉婷瞬间有些慌了。
作为一个哥哥，逗妹妹玩儿确实是一种乐趣，但总归还是要哄着的，尤其是在父母面前。
“没事没事，你再跑几圈就消耗完了。快来帮助摆盘子吧。”
南楠把四个盛满咖喱的盘子依次端上桌，然后吩咐南婉婷在小碗里盛上冰激凌。
“我回来了。”
“爸爸！”
“老公工作辛苦了。”
妹妹抱了父亲一下，母亲踮起脚亲了一下父亲的脸颊。
“又出去偷偷喝酒了？”
“男人嘛。况且，烟可以戒，酒不能戒。”
“真是拿你没办法。快坐下来吃饭吧。”
椅子被拽动的声音。
“我开动了！”
很快，桌子上的咖喱和冰激凌就被一扫而空，四个人谈着今天发生的趣事。
表面看起来确实其乐融融。
南楠正讲着编好的“茶道社竟然在沏咖啡”的故事，被自己突然出现的想法惊到了。身体僵住了，嘴也停下了。
虽说这个想法之前就有了，但在这种时候出现，实在是……
“抱歉，我太困了，先回房间了。”南楠站起身，压抑着内心翻涌的感情。
“小楠今天不舒服吗，这么突然？”
“哥哥今天有些不对劲……”
“那你先休息吧，南楠。”爸爸如此干脆地同意了。
南楠点了点头，拖拽着忽然沉重的身体爬上楼梯，关好自己卧室的门，一头倒在床上。
“忘了给苏治文发消息了。”
南楠从书包里掏出手机，发了一句“委托人让我们快点行动哦”就把手机扔到了地板上。幸好地上铺了地毯，落地没有发出很大的响声，否则父母和妹妹一定会赶上楼来。
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都活得这么小心翼翼了呢？
父亲在母亲看不见的地方发狂一般把自行车砸坏了。我看见了。
父亲在母亲不在的时候朝他自己发怒，把他的照片撕的稀碎。我偷看了。
母亲在妹妹和父亲看不见的时候把厨房弄得一团糟。我买了一套新的餐具回来。
母亲在大家都不在的时候扯着头发痛哭。我从学校回来之后听到了。
父母在我不在的时候吵架、叹气。这是妹妹告诉我的。
妹妹会在父母面前装成可爱的样子撒娇。我听她说过她不喜欢母亲训斥她，也不喜欢父亲喝完酒的一身烟酒味。
大家会在我不在的时候，偷偷讨论那件事。我都清楚。
他们极力避免在我面前提起那件事。
关于上官明自杀的事。
“上官明？也就是说，你姓上官？真罕见的姓氏呢。”
“那你呢？”
“南楠。两个南，第二个加一个‘木’，也够奇怪的了。”
“我觉得这是个很好听的名字。‘双楠高耸绿氤氲，密叶长柯荫四邻’。”
“喔！你好厉害！开口就是诗啊。”
笑脸。
笑容的背后有什么？
有什么地方不对。
像是老式收音机一样有杂音。
“我请你吃一顿吧，上官明。”
“吃什么？”
“街角有家餐厅，我妈说可好吃了，去尝尝？”
“嗯。”
“您好，要一份蛋包饭！你吃什么？”
“我要一份咖喱饭，外加一个香草冰激凌。”
“奇怪的搭配。”
咖喱和冰激凌。
“哇哈！好吃！还是这样吃更美味。我跟你说啊，咖喱和冰激凌简直是世界上第一棒的搭配了！”
“让我尝一口。”
“南楠，你不是说这样吃很奇怪吗？”
“有什么关系嘛。唔，确实不难吃。下次我也这么吃。”
“真的？太好了。因为我们家都不喜欢这样。”
“当然好吃了。你的口味从来不会错。”
欢笑。
“怎么了，小朋友？”
“找…找不到妈妈了。”
“那我可以帮你找到妈妈吗？”
“哥哥叫…叫什么？”
“上官明。奇怪的名字吧？我朋友是这么说的。”
“怎么找到妈妈？”
“遇到这种情况要找警察叔叔哦。”
……
“请问这是谁的钱包？”
……
“南楠，我捡到一只小猫，我们家不让养，你能养它吗？这样啊，那我把它送到动物收容所好了。”
夏日。身影。
“终于熬到周末了！来我家玩儿呗？”
“抱歉，今天不行，我有事先回家了。”
“好吧。下周见！”
……
“明，今天有时间吗？”
“今天也不行……对不起。”
“有什么对不起的啊，下周还能一起玩儿呢。”
“嗯。‘天上人间何处去，旧欢新梦觉来时，黄昏微雨画帘垂’。”
小声嘀咕。
“嘿！又背什么诗词呢，大诗人？”
“你就别拿我开玩笑了。”
“你不是大诗人谁是大诗人啊？成绩又好，还会背诗。咱们学校就你一个啦！”
“诶？”
微微皱眉的微笑。
“今天……”
摇头。道歉。微笑。
教室。夕阳。
“明，我不想回家。”
“嗯，我也不想。”
“我觉得……除了你，我和谁待在一起都不舒服。”
“不会的。你肯定会找到相处舒服的人。就算你把自己封起来也肯定有人来找你的，南楠。到时候就能把我替代咯。”
“你才不会被替代呢。说实话，我总是胡思乱想，但又怕我妈说我跟小姑娘似的，从来没跟别人说过心里话。可能你是第一个吧。”
“我……我也没和别人真心聊过。”
“我总有些奇妙的感觉，但形容不上来，快烦死了。”
“我也有些累了。”
“先回家吧。好好睡一觉。”
“……嗯。”
……走廊。傍晚。蜷缩。
“别靠近我！”
“喂，明，你没事吧？”
淤青。伤痕。泪光。
“请不要把我的手拿开。”
“有什么我可以帮的吗？”
“没有…对不起……”
“真的没事？”
“没有。”
“那，明天见。”
寂静。
“喂！楼上的小孩儿！这么晚了站在天台上干什么呢？别往前走了，危险！”
保安如警钟一般的声音。
明？
楼道。月光。狂奔。
“明！你别动！为什么——”
天台。背影。回眸。微笑。
“明，我求你了，待在那别动。”
“对不起。”
“上官明！”
撞击。血液。尸体。
从天台向下看，弱小的身影已坠入万丈深渊。再怎么伸手也没用了。
好痛。
全身都好痛。浑身都在颤抖。
南楠缓缓睁开眼睛。窗外已经黑透了，只有零星的路灯亮着。
已经是深夜了。
头好重。
不小心睡着了。
刚才的梦……从来没有这么真实过。
上官明在他的遗书里清楚地写了他受到的家暴，留作证据。他的日记本被他烧掉了，但家属仍从他的床底下找到了他的随记。上面记满了诗句，还有他的心情。
“今天交到了一个朋友，名字既有趣又好听。‘徘徊楠阴下，赏此落日明’。”
“我只不过是吟诵诗词的空壳罢了。即使有人听我吟诵，真的有人能听懂我的意思吗？被他说对了——就我一个。”
“已经不行了，不行了……今天妈妈打的好疼，希望她明天……”
有些字迹被到处乱画的黑水笔遮住了，看不出全貌。
“要是我能早点发现，应该会有所改变吧。就不会像这样了。我什么都没做到。什么都做不到。”
“别说了，小楠。就是因为怕你这样，我们才忍着什么都不说！现在提一下都不行吗？！”
妈妈。
这样啊。
我的错。
是我把大家的生活搞乱了。
对不起。
“对不起。”
从今天起要做个好孩子。笑容常挂脸上。
“你不理解我！你知道什么？你不认识我还想帮我什么？我所有的暗示你都当做耳旁风，要不是你我说不定还活着！你可是我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啊……”
不，明他不会这么说的。
“都是因为你我们才活得这么累！不管是工作也好家庭也好都要小心翼翼的！”
妈妈，我错了。
“都是你。”
都是我。
南楠缩在墙角，躲在黑暗里，双手抱头，捂住耳朵，双眼紧闭。
“别说了……闭嘴……”
他小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