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痛苦……水呛进了鼻腔里，根本无法呼吸，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下沉，生的世界仿佛离我越来越远，直到我看见了一缕光芒。
“咳咳……咳……咳！”
露露把我从水里捞了出来。失控的水龙似乎是一路带着我们冲向高空，然后把我们甩了出去，不幸中的万幸，坠落的地点是一片湖。
周围是陡峭的山崖，高不可攀，地面杂草丛生，只能看见一条路，完全陌生的环境，麦克托克他们也不知道被带去哪里了。
“阿沐，你没事吧。”
眼前的少女向我伸出手，从淡红色的眼睛中能看出她的担忧。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一幕的我，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我无能为力，只能抓住她的裙摆，不知不觉就流下了眼泪，从没有一刻，如此痛恨着自己。
“阿沐……？”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啊，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重复“对不起”三个字。我到底是在跟谁道歉呢？是在跟死去的妹妹道歉吗？还是说其他人？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啊！
为什么事到如今又让我想起这些记忆？因为刚才在水中快要溺死的场景和前世如出一辙吗？不，因为我是一个罪人，连自己的妺妹都没能保护好，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上天是为了惩罚我才让我穿越到这个世界的吗？村子的村民死了许多，洛艾克死了，露露失去了自己的养父，离开了从小生活的地方，在冒险者公会遇到那个叫百兰的女孩以及她的伙伴也死了，被哥布林掳走的女孩们也死了大半，麦里托克他们最后失败了。
是我害了他们，靠近我的人会变得不幸。沐风修这个人，真的还有存在的必要吗？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而生的？
有谁能回答这个问题？
没有回应，这不过是我的扪心自问，我又怎么可能给自己一个根本不知道的答案呢？
一直前进，然后一直失败。
好累……各种意义上的。
已经……无所谓了，什么都不想管了，有时候我也想要随波逐流。
在这之后的事情，我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自己在不断往前走，目的地是哪也不知道，只是有人一直在牵着我，往前走……往前走，有时会停下，休息过后又继续往前走。
我记得以前母亲也像这样牵过我的手，不过那也是很久远的记忆了，仅仅记得有这么件事，自从母亲死后，就再也不可能发生了。
——不清楚过了多久，只知道月亮小姐落下了，周围渐渐变得明亮，却又被很多东西遮挡着视野，虫鸣和鸟鸣就像是噪音，好吵，吵得让人心里不痛快。
太阳也好刺眼，为什么偏偏今天是个大晴天呢？好吧，我可能只是单纯地想要对太阳找茬，如果有人想骂我无理取闹的话，想骂就骂吧。
穿过茂密的树林，听见了溪流的声音，比虫鸣和鸟鸣好听一点，但是只有一点。虽然很想冲进溪水里洗个澡，但还是算了吧，已经在湖里洗过了。
——停下来了，好像遇见了魔物，于是我挣脱了牵着我的手，拿起根本拔不来的剑进行了战斗。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输了，果然我什么也做不到，哈哈。最后魔物被噼里啪啦的魔法解决掉了。
好饿，所以烤了魔物的肉。嗯，不好吃，什么味道都没有，但是我今天不想做饭，就算想做也做不出来，因为手边根本没有调味料，哈哈。
说起调味料，刚开始学做菜时，有一次不小心把盐和糖搞混了，结果在试吃的时候，桃兮露出了极其滑稽的表情，实在是太好笑了。
姑且填饱肚子后又踏上了路途，空气中弥漫着青草的味道，一阵风吹过，清新的香气就会扑鼻而来，这样的美好和我实在格格不入。
——不知道又走了多久，太阳落下，月亮小姐再次升上了天空，感觉今天没有以前漂亮呢，是不是忘记补妆了？哈哈。又停下了，久久都没有再次行动，今天好像就走到这里，是打算睡觉吗？这么说起来，确实是走了快一天了，睡眠也是非常重要的呢。
以前也给桃兮讲过睡前故事呢，因为除了我之外没有人能给她讲了。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个勇敢且坚强的人，与我正相反。故事讲述了这样一个主人公的传奇冒险，最后他成功了，获得了幸福。真是令人钦佩呀，只是现实真的会那么顺利吗？
故事就是故事，任何一个想要书写宏大故事的作者，都不会选择一个无能的人成为主角。
就在这时，我的面前燃起了一团火焰，真暖和。要睡觉吗？就好比右下角有一个黑色的选项框，箭头在两个选项间摇摆不定。但只要一闭上眼睛，脑海中就会浮现出各种可怕的画面，就像是有无数双手在拖着我。嗯，不想睡觉。
总之，最后决定的守夜人是……不知道。要不然我来守吧，反正根本睡不着，至于安全就不能保障了，哈哈。说话回来，从刚才开始，握着我的手就没有松开，为什么呢？艾尔希也是，奥利维也是，这双沾满鲜血的手有什么好握的？
呵……
不睡觉就会开始胡思乱想，未来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呢？到底还有未来可言吗？如果洛艾克还在的话，他会告诉我这个答案吗？
如果位置互换的话，洛艾克一定能做得比我更好，能够救下更多的人，麦里托克他们的事情也一定会顺利，最重要的是，他不会带着露露落入现在这番田地。
但是没有如果，他确实已经死了，是我亲眼看着他死去的。尽管没有见证全程，但是可以确定的是，他英勇地战斗了，以守护者的身份。相比之下，我这人真是……让人笑不出来。
……
时间过去了多久？能听见柴薪被火焰燃烧的“咔咔”声，明明这边这么清楚，我却听不清身旁之人的声音了。是露露吧？除了她之外也不会有别人了，她在说什么？听着有些模糊。
“啦♪啦♫……”
是在说话吗？更像是在唱歌……
真奇妙，在我的身旁，有一位少女在唱歌，一首我从来都没有听过的歌。以前她在高兴的时候，偶尔会唱歌……应该用哼歌更为准确，用断断续续的曲调表达自己的心情。
但是现在，第一次，她唱的是一首完整的歌，一首温柔、平静的歌，像是摇篮曲……她该不会是想哄我睡觉吧？
好听吗？说不上来，也不算难听吧，从客观的角度来讲，算一般。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好想再继续听下去，一直听下去。
但歌声在这时停了，意外地有些早。
“那个……我只会唱这么多了，卡琳阿姨说，如果一个人难过，就唱歌给他听，阿沐觉得怎么样？”露露的视线偷偷瞄向我，她在期待我的回应。
我无视她多久了？
不，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要好好回答她。
“我觉得很好。”
“……太好了，我还担心会跑调呢，嘿嘿……”
露露笑了，火光为她的脸染上了淡淡的赤黄。没有追问我为何沉默了一整天，也没有责怪我对她的无视。
她真的是一个非常温柔的女孩子，而像这样的我，有资格站在她身边吗？
“我有一个妹妹。”我想要和她说说我们相遇之前的事情，没有原因。
“我知道。”她轻声回应着。
“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很好。”
“嗯。”
“但是，我没有保护好她，她被一群恶魔杀死了，她在死前一定希望我能出现吧，可我那时却在家里浑水摸鱼。”
“……”
“最后，我和凶手同归于尽了，然后转生到了这个世界，失去了绝大部分记忆，遇见了你和洛艾克。”
“这样啊……”
没有惊讶，也没有发表自己的想法，只是像一个倾听者一样温柔地回应着。
把这些全部说出来以后，心中的痛苦减轻了一些，我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寻求谁的原谅，桃兮吗？还是洛艾克？
思来想去，最后还是觉得应该先得到眼前之人的原谅。
“对不起，因为想起了所有记忆，所以受到的冲击有点大，直到刚才为止都像个死人一样，明明应该振作起来的才对。”现在的我还能振作起来吗？
整整一天，都是露露在牵着我前进，遇到魔物也是她保护我，作为一个男人真是太丢人了。
“知道阿洛死去的时候，我也是一样的，难受得无法行动，我觉得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因为重要的人离去了。”
眼前的女孩更加向我贴近了一点，直到我们的肩膀碰到一起，双手从始至终都没有分开。与此同时，我也能更明显地感受到火焰传递过来的温度。
“但那个时候阿沐在我的身边，就像我现在在阿沐身边一样。”
露露就这么看着我，淡红色的双眼中，有一种通透的情感。我知道那是什么，但就是说不上来。
“但是，如果洛艾克还活着的话，他肯定能做得比我更好，也能做到很多我做不到的事情。”
没错，那个人比我更适合待在露露身边，可他却死了，到头来还是我的错。
“这是当然的，因为阿洛已经快50岁了，他走过的人生不是比我们两个加起来都长吗？所以肯定比我们两个都有用。”
“这算是……安慰吗？”
“就算是这样，也有些事情是阿沐能做到，但阿洛做不到的，正是因为一起生活了十年，所以我才能这么说。”
露露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十分笃定，至少她不像是为了安慰我才这么说的。
可真的如她所说的那样吗？我完全不觉得自己有哪点能比得过洛艾克。
“我想，如果这时候在阿沐身边的不是我，而是阿洛，一定能说出更好的话。”
“没有那回事，有露露就够了。”
“我也一样，如果我的身边只能有一个人的话，就算阿洛死而复生，我也希望是阿沐在我身边。”
？
是我听错了吗？不对，没听错。
我确信，她没有在开玩笑，因为她的眼神是这么告诉我的。没想到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但是……但是……但是像我这样的人，真的有资格接受这样的感情吗？
“之前也说过，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一直和阿沐在一起的。”
仿佛是要与否定自己的我相衡，眼前的女孩一直在肯定我。哪怕她能表现出一点的失望，我的心情都会好受一些。
“你一定是觉得我更希望阿洛在身边……”
不要再说了……
“虽然很遗憾，但阿洛对我而言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人了……”
我不知道露露是用什么表情说出这些话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东西了，眼泪……眼泪实在是控制不住。我只能仰面朝天，努力不让眼睛流下。
露露没有打扰我哭泣，只是一直握着我的手。
为什么已经到了这种境地，她还愿意和我说这些呢？这样的话——我不是想放弃也放弃不了吗？不，是她让我变得不想放弃了。
倒在雪地里时所想起的三个身影，一个是我的亲人（沐桃兮），一个是我的仇人（高龙），一个是我自己（沐风修）。
思绪回到了来这个世界的第二天。
那个黎明，那个在独自挥剑的女孩，以及那个偷偷看着女孩挥剑，并且下定决心的我。
不能辜负他们。
这一刻，我重新下定了决心，我要在这个世界活下去，没有其他原因，仅仅是为了这个值得我付出一切的少女，无论如何，一定要守护的人。
对我而言，露露就是救赎。
我不觉得自己能成为洛艾克，但我会继续追逐他的背影，直到成为那个能让我接受的自己，成为足以配得上露露信任的人！
我站起身。
“阿沐？”
洛艾克送我的那把剑——它正躺在冰冷的草地上。是我的错觉吗？剑格上的那颗灰色宝石好像看起来比平时更亮一点，并不是因为火光的原因。
我拿起剑，左手握住剑鞘，右手握住剑柄。
这种奇妙的感觉是什么呢？现在的我，好像可以拔出来，直觉是这么说的。
于是我咽了一口唾沫，双手瞬间发力。神奇的是，并没有感受到以前那样如卡壳般的阻力。
我把剑拔出来了，这一刻，好像听见了洛艾克的声音：“【能不能】不重要，重要的是【想不想】。”
是啊，他说得没错，真是令人怀念啊，就像他在我耳边轻语。
“怎么会？！剑是断的？”露露发出了难以置信的声音。
没错，如她所说，这是一把断剑，只剩下一小截了，断面有些凹凸不平，剑鞘里也没有其他东西。
但是，真神奇，我居然知道这把剑应该怎么用，仿佛在拔出来的那一瞬就刻进了脑子里。
我将自己的魔力灌注到断剑中，光芒于断面处汇聚，不断拉伸，最终被塑造成了长剑的模样。光芒散去，一把平平无奇的剑完成了。我相信，就算是最优秀的铁匠也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里锻造出一把平平无奇的剑。
最后，我把剑收入了剑鞘。我做到了连洛艾克都做不到的事情，就像露露说的那样，这算不算一种进步呢？
如果洛艾克亲眼看见这一幕，会喜极而泣吧。
“成功了成功了！阿沐，好厉害！”不过现在喜极而泣的是露露。她以前也想要这把剑，只不过洛艾克给了我，这把剑上承载着两个人的愿望。
“没错吧？我就说阿沐一定能做到的！”少女有些狼狈的笑容映照在我的眼中——我们两个都是灰头土脸的。
哈——心中的另一种情感也在鼓动，听了刚才那些话以后怎么可能忍得住。
“谢谢……谢谢，有露露在我身边真是太好了。”
“我也是，阿沐能在我身边真是太好了！”
她明明一直都把我当作家人，而我却在想着贪得无厌的事情，这样真的对吗？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对吧？”
“嗯？对呀。”
不要再说了，就此打住。这回是我在警告我自己，接下来我要说的话简直就像一种挟持。
“那……五年后，也就是十六岁的时候，我们结婚吧，就像布约儿大叔和卡琳阿姨那样。”
啊——这个混蛋说出来了，他居然向一个比自己小十岁的女孩子求婚。对不起，洛艾克，我现在正在做着贪得无厌的事情。
就算这时突然冒出一个无名氏一枪把我送走了，我也没有怨言。利用家人的感情，强迫露露只能同意。不，就算她没同意，我的求婚也会在她今后的人生中留下一块疙瘩。
现在还来得及，我要说自己只是开个玩笑，虽然这个玩笑有点大，但总比我们之间留下裂痕要好。
“好哦。”
“欸？”
回答来得比我预想中要快得多，我甚至都来不及挽回。
同意了？她同意了？！既没有露出为难的表情，也没有经过多久的犹豫，就像是答应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我们对视着，一如既往，她的眼中没有任何掩饰，她是认真的。
周围突然变得好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连火焰燃烧的声音都变得喧闹。
“为……为什么？”我不明白。
“我一直都觉得，除了阿沐之外不会再有别人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露露的脸比平时更红了一点，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火光所带来的错觉。
“可是，像我这种没出息的人……像我这种软弱的人……”真的值得吗？
露露再一次握住了我的手。
“真是的，阿沐又在说这种话，其实我也是一样的，很没出息，也很软弱，一个人根本走不了这么远，但是两个人的话，就能变得坚强一点。”
无言以对，她说得没错，正是因为有两个人，所以才能够走到今天。
如童话一般，女主人公接受了男主人公的告白。我的人生，拥有了如童话般的女主人公，而她其实一直都在。
我曾经在脑海中幻想过无数未来，各不相同，但都有唯一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露露在我的身边。
我会继续前进的，只要她还在我的身边，我就不会逃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