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递过来的,是一张浅青色的帖子。
帖子很薄的一张,但手感和质地却是极好,即使宁久再不识货,也知道这玩意甚至可以算得上名贵。
而狐狸刚才打开包裹时他曾短短一瞥,那包裹里还有一沓相同的帖子。
注意到宁久在看包裹,狐狸矜持地笑了笑,小声向他解释。
“这是家里的长辈们差我去送的,送完之后可以换来一些银两。”
原来还是只打工狐……
宁久点点头,翻开了帖子。
青帖里边没写什么东西,只有大大的“文会”二字,再然后便是地点和日期,七日之后,城北书坊濯墨湖。
除此之外,青贴上倒是没写要把帖子送给谁,也正是如此,狐狸才能从一沓青贴中抽出一张来送给宁久。
“这场文会是我青丘与太子东宫一同准备的,宁公子若是有时间的话,不妨来看看。”
狐狸眉眼弯弯,笑意融融地说。
送宁久一张青帖,是她的临时起意。
毕竟狐狸也是爱美的,给好看的人族一些优待,这是每只青丘狐都乐意做的事情。
就像在大楚国流传的那些传说,写狐狸与书生的爱情故事的,乍一看像一见钟情,实则字里行间密密麻麻的全是见色起意。
都是修成精的狐狸,谁还不知道谁啊。
想到这儿,狐狸揉了揉小猫的墨色长发,打算等拿到银子后再给她买些吃的。
原本她是走不到药坊这儿来的,是小猫非要过来看看,这才遇见了宁久。
用人族的话来说,这就叫缘。
因缘而交际,这在青丘有个富有诗意的说法,称为缘交。
狐狸觉得,自己和宁久,应该就算缘交。
少女美滋滋地想。
而另一面,宁久翻来覆去地看着青帖,神色古怪。
关于文会,他自然是听过的,在大楚的小说话本中,这是经久不衰的情节之一。
不受重视的商人赘婿在文会中写得传世诗,从此小嘴一歪,一鸣惊人。
说起来,宁久以前刚来盛京的时候,也曾写过这类故事。
那时他把写好的稿子拿给书坊老板看,却被告知书名不行,题材老套,写得短小又无力,还断章,根本就没人看,建议切了别浪费时间。
宁久气不过,给了老板一拳。
后来他就和季轻颜吹嘘,说自己写的书,把老板都给弄哭了。
季轻颜原本是不信的,宁久就跟她去床上打架,打了好长时间的架,衣服都打没了。
最后少女跪趴在那里,心满意足地说自己信了。
宁久觉得她这话说得口不对心。
只有当初在北境的时候,宁久抄过几首诗,大家都说好。
但那群粗鄙的武夫整天只会喊“卧槽”“牛逼”,在他们面前炫耀,实在是没有成就感。
后来粗鄙的武夫们死了,宁久就不再假装文人了。
他笑了笑,把青帖又递还给狐狸。
狐狸很惊讶:“宁公子?”
她可是知道,自己手中的青帖有多珍贵,即使在盛京,也都是那些有名有姓的书院才能得到一张。
毕竟在文会里,有机会和太子东宫以及青丘攀上关系,普通人得到这二者之一的赏识,便可以一飞冲天。
自己冒着被发现、被惩罚的危险送出去一张,可是眼前这个很好看的人族,却把青帖还了回来。
是不知道青帖的价值吗……
狐狸略略有些失望,她正要向宁久讲明白这青帖的来历,却见宁久轻轻敲了敲桌子。
“颜姑娘,你要知道啊,我可是北境的人。”
北境的……怎么了吗?
狐狸正在思索北境百姓是不是对文会有什么忌讳,就听见宁久略有些低沉的声音。
“北境,可不需要诗文啊。”
从百多年前北都陷落的那天起,北境便不需要诗文。
在寒冬漫天风雪中唯一能带来温暖的,只有血与火。
狐狸怔了片刻,随即她便想到了些什么,轻声问宁久:“是因为雪国吗?”
宁久笑了笑:“颜姑娘还知道雪国的事?”
狐狸轻轻咬唇,避重就轻地回:“在家里的时候,看过一些书。”
作为一只狐狸,她其实不太想提关于北境的事,因为当初血染北都之事,就是雪国的狐妖策划出来的。
后来北境陷落,沦为妖域,北境军龟缩于天枢防线不愿北上,北境残存的人族组成义军,这便是当今叛军的雏形。
虽然说这是雪国狐族犯的事,与青丘无关,但在寻常人眼里,都是狐妖,那就肯定不无辜。
不出意外的话,他等会儿要问我对这件事怎么看——狐狸默默心想。
“那么,颜姑娘对北境有什么看法呢?”
果然是这样……
狐狸暗叹一声,却依旧不打算正面应答。
少女笑吟吟地看着宁久,用一种嗔怪的语气说:“为什么宁公子想聊这些呢?”
“妾身也看过人族的话本,书生遇见狐妖,不是应该谈些风花雪月的事情吗?”
宁久也笑了:“那颜姑娘你知道为什么在书里,总是书生遇见狐妖吗?”
“呃,为什么呢?”
宁久看着狐狸,少女坐在窗边,身子微微前倾,药坊外温和的天光落在她半边身上,是足以让人动心的美。
“因为能写书的都是书生。”
狐狸愣了一下,然后捂着嘴巴笑起来,然后她问宁久:“那宁公子你是书生吗?”
宁久摇摇头。
“我杀过书生。”
狐狸:“……”
为什么会有人能笑着说出这么吓狐狸的话?
“这……”
狐狸勉强笑了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应对这番话。
我一只妖怪都没害过人,你竟然比我先解锁成就了。
要不等会去镇京司举报他一手?
杀人犯应该有不少的赏金……
虽然说宁久长得很好看,让她很心动,但为了搞钱,狐狸觉得自己能大义灭亲。
正犹豫间,狐狸便听到宁久温和的声音:“开个玩笑,颜姑娘不要介意。”
少女眨巴眨巴眼睛,感觉不是很信他的话。
但狐狸并没有表现出来,而是做出松了口气的模样,在丰盈温软的胸前轻轻拍了拍。
“宁公子真是的……妾身都被吓到了呢。”
“抱歉,抱歉。”宁久给狐狸倒了杯茶,“那我向颜姑娘赔罪。”
接过茶,书生与狐狸相视一笑,各怀鬼胎。
坐在一边默默吃蜜饯的小猫抬起头来,瞅了眼大白狐狸,又看看那个凶巴巴的暴君,少女发出很轻的声音。
“唉……”
生活不易,猫猫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