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起来,那是十一年前的事情了。
18岁成年礼上,那年家境还很好,父亲办了一场很大的成年礼宴会,邀请了各路亲朋好友来,有名有姓的,借钱的,谈生意的,维持和我家的关系的,沾亲带故的都来了,站在台上,徐嘉偃手拿红酒,意气风发,侃侃而谈。
彼时相信世界就握在他的手上,未来必然是属于年轻人的,现在回想起来,也许是属于年轻人的,但不一定是属于他的。
酒过三巡,宴会逐渐走向尾声,在敬酒、交谈、恭维和祝福声中,亲友人群们逐渐散去,父亲喝的很醉,满脸潮红,衣衫不整的瘫坐在主位席上,硬拉着年轻人想要说些什么。
徐嘉偃耐着性子坐在他身边,听他说完了好长一通没什么逻辑,也听腻了的废话。但其中有一句,却让让徐嘉偃在十一年后的这个秋风萧瑟的一天里,更觉悲凉。
“嘉偃啊,十八岁后的每一天都会过得很快,你要珍惜啊……这日子一年年的,就像一天天的这样过,不要到老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一事无成,那是最悲哀的,爸爸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当年我一个人出来的时候,站在那个十足路口,左边是去厂里做工,右边是去建筑工地,那时爸爸和你一样大,和你一样迷茫,可一转眼,爸爸我就看到你这么大了,我就……我就……呕……”
无奈的站起来给父亲找纸巾,顺带呼喊服务员的徐嘉偃没有再听他后面说了些什么,也没有那个耐心了。
现在想起来,还是很后悔,后悔该多珍惜和父亲在一起的每一天,因为在那个时候的他还不知道,还剩下多少天能跟这个男人相处,这个看似能言会道,实则笨拙不懂与子女沟通,背地里看来很多本如何有效沟通,如何告诉孩子父母爱你之类的书籍的、的名为父亲的普通男人。
而后的事简述起来很简单,父亲意外去世,母亲受到重大打击一蹶不振,他自以为能够掌握一切放弃了学业回去继承家产,却在几经周折后,被父亲那些合作伙伴圆滑的踢出了局。
那段时间里他每日夜夜晚睡早起,脑子里想的全是深意和人情,嘴里讲的尽是胡话和假话,一个前脚还在象牙塔里虚度光阴的年轻人,后脚就想把自己伪装成老谋深算的成熟稳重的中年男人,终究是像个卖力的演员,在老狐狸们眼中,不过只是一出值得嘉奖的表演,但看多了,也就腻了。
然而那看不见也摸不着的东西在徐嘉偃的手心里一丝一缕的溜走,他能很清楚的感受到自己不断的在失去着什么,却不知道如何去弥补,如何去挽救,他甚至不知道那些失去的到底是什么,只能像快渴死的人一样,在沙漠里不断的努力,奋力的抓起一把沙子,越用力,剩下的却越少。
终于,在拿到一笔当时看来颇丰的现金后,他被踢出局了,哪怕年轻人已经拼了命的去学,去板住脸装老成,想尽了办法去打感情牌,去挽留,也终究是抵不过一个“太嫩”,哪怕看起来未来可能会很有潜力,但谁身边又不认识一两个关心更亲近,更有潜力的年轻人呢?
后来拿了这笔钱,徐嘉偃落寞了一段时间后,又重新振作了起来,在早些年一些朋友的推荐下,跟风开了奶茶店,猫咖,宠物店等等,但总是因为入行太晚,急功近利,或者是不熟悉社会上的门门道道等等原因,最终以失败惨淡告终,而他也因此错过了与人相识,相恋的最佳时机,年近三十,除了一身失败的经验外,一无所有。
折折腾腾兜兜转转,他又回到了原地,站在创业的开头。兜里的钱看起来没有少多少,但是贬值的部分,已经让他从几年前的富裕阶层,变成了如今的普通小康,同时他还丧失了刚刚给踢出局时那股想要报复回去的锐气,如今的他,只想做一份安定的工作,不用赚太多钱,能吃饭,能治病,能在有时看看书,享受一下生活的小确幸也挺好。
早些年在也在扛不住压力时,徐嘉偃也会忍不住怪罪的父亲,他在生意场上老谋深算,为什么没有想到自己突然离开的可能性?为什么在世的时候从来不教我如何去掌控那么大的一份资产?
不过埋怨再多也没有用,接受命运带来的馈赠的同时,也要做好被命运诅咒的准备,况且比起许多人,已经相当幸运了,起码他有健全的四肢,不缺少爱的童年,还有那么高的一个起点,是他自己没有把握住,比起那么多即使成年后也要用一生去弥补童年的人,他该知足了。
况且,还是那句话,你永远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会先到你面前。
今天徐嘉偃市内的电子科技园,本来是看到国家新出台的政策,认为未来的高新科技方面可能会是新的风向标,想来了解一下门路,约了一个对这方面有了解的朋友来带她,对方却因为家中有急事放了他鸽子。
他一个人茫然的走在玻璃与钢骨构造的、充满整洁与秩序美感的科技园中,欣赏着科技进步带来的美景时,心中也久违的升起了悲秋伤冬的矫情,在科技园区内的咖啡厅随便点了杯咖啡后,他难得放松的漫步在园区里枫叶树道中,找了张看起来很诗意的长条木椅坐下。
倚着背,看着飘落的秋叶被凉爽的风吹起曼妙的弧线,施施然落地,他怔怔的抬头,仰望着天空,长长的叹了口气。
算了,睡一会吧……这里景色挺不错的。
如此想着,徐嘉偃裹了裹身上的风衣,咖啡顺手放在身旁,仰着脖子向后躺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很沉,梦里他仿佛在在不断下坠,从星球的这一头落到那一头,穿过坚硬的花岗岩层和沸腾的熔浆层,再穿过地心,甚至能够感受到浑身被融化一般的滚烫,他清晰的意识到自己正在被漫长而滚烫的梦境冲刷到模糊,却只能感受着这一切的发生,就像一个旁观者,从地球创世之伊,穿越无数万年,在意识涣散的边缘,他终于感觉灵魂落到了地面,四肢神经一丝一缕的连接起大脑,逐渐有了身体的概念。
他缓缓的睁开沉重的眼皮,想着这可真是一场再也不想体验第二次的噩梦,入目的一切却令人费解。
四周漆黑一片,静悄悄的,他平躺在柔软的床上,身上盖着轻薄的春被,身上的睡衣和被单都被汗水濡湿。
这是……在科技园的椅子上晕倒,然后被人送到医院来了?
理智模块给出了当前最合理的解释之一,但很快就被徐嘉偃的感性否决掉了。
原因无他,太熟悉了。尽管四周仍然是漆黑一片让他看不清周围的一切,但是熟悉的睡衣的质感,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草木芳香,哪怕是不用双眼去确认,都像是可在骨髓深处一般。
这里,是他十一年前的家,他的卧室,他在这里度过了一整个青少年时期,哪怕十年未见,这里的一切也依然熟记于心。
他有些怀疑,这是还在梦里?又或者说其实我猝死了,这是我生前最想看到的景象?
脑子里一片混乱,各种天马行空的离奇猜想不断在他脑海里闪过,但问道熟悉的气味,感受着床垫上传来令人怀念的柔软的触感,他依然感觉鼻头有些酸,哪怕只是幻影也足够令久经风霜的心为之触动。
他挣扎着试图爬起来开灯,却在翻身的过程中被长长的头发绊到。手肘却在不经意间压到了床垫上某一片丝状的,充满韧性的东西,头皮上传来陌生的被拉扯的触感让从未留过长发的他先是一愣,然后立刻意识到自己压到的是什么。
应该是头发,但他的头发什么时候留过这么长过?
小心的摸索着顺着后脑的头发向下撩起,给手臂腾出一片空地,他总算是爬了起来,啪的一下按下开关,灯光瞬间充满了整个卧室,而徐嘉偃却看着自己按在开关上的手再次愣了一下。
纤细,修长的手臂,白皙的肌肤下还能看到细微的血管,还有那骨节分明,纤长优雅的手掌,总之就是一眼看去会令人惊叹真好看的级别,但偏偏不该出现在这里,因为它就像……女生的手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