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呼吸，想要再补一枪，可惜未能如愿。走廊里还在工作的节能灯幽微发光，透过光学瞄准具，她看到被放倒的玩家又挣扎着爬了起来，还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她所在的方向。她不由得微怔，没有再开第三枪。
“跑的还真是快。怎么一开始他上楼的时候不开枪？”
黎安举着望远镜，看着镜筒视界里落荒而逃躲入拐角后的人影。
当再次失手之后，她抚摸着食指指节，微微地调整着呼吸，视线仍然在光学瞄准具里，轻声回答道：“在刚刚上楼的时候，他就知道有人在瞄准自己了。如果贸然开枪，对我们的围歼有所不利。刚刚之所以开枪，是因为再不出手就没机会了。”
“今天第二次失手了哦。那家伙，该不是你的命里冤家吧？”
她闻言，抬眼看了身旁的观测员一眼，冷冷地道：“黎安小姐，任务中请保持专注。不要分心。”
战斗的交火自一开始就十分猛烈。
玩家一方在班用机枪的火力压制下起先占据了上风，但奈何人数上天然就有劣势，加之占据的地形本身就具有劣势，所以当猎人的通用机枪同样开始喷出火舌之后，玩家一方就开始陷入被动了。
“洛莎，黎安，”指挥官的声音再次传来，“敌人想要抢占高地，做掉他们。”
“Wilco。”她调整好气息低声回应。
十字分割寻找着敌人的踪影，像是提着镰刀收割生者的黑死神一般。
近乎于黑暗的环境里，热成像系统准确地捕捉到了几道发白的人影。她将十字分割套上其中的一道人影，白皙轻盈的手指开始给扳机加力。
敌人动作很快，但即便如此，她仍然顺利将一发M118LR狙击弹送进了对方的腿肚子里。
她稍稍放松，寻找下一个目标。“洛莎！小心走廊入口那里，那家伙没走！”
身旁的黎安低喝提醒道。
说时迟那时快，她听见带消音器的步枪枪声，数颗子弹随即而来，打碎了她们藏身处几十公分旁木桌上的笔筒。圆珠笔到处乱飞。
“你看得见那个枪手吗？”她调整枪口问道。
“在我们的1点钟方向，距离目测40米，”黎安抓着护木，准备随时替主射手进行火力压制，“你小心点。”“没有问题，”她重新贴上枪托贴腮片，低声说道，“他死定了。”
“欸，替这个倒霉鬼先祈祷吧。”黎安打趣道。
……
……
他想要探头射击，但几乎是每一次尝试都被无情的弹雨打了回来。他看着手里弹匣装着的绿头SS109喟然叹气，将弹匣重新推回枪里，再次架住护木。
“呼叫柯尼，”他瞥了一眼枪口火光亮起的方向，那里是压制自己的敌人位置，“我建议分出人手来二楼，不然我们很难组建起有效的反击火力。”
“否决，你现在立刻下来，”耳机里柯尼的声音听上去很是恼火，“我们弹药有限，坚持到肯尼斯搞定就撤，不跟这些猎人多作缠……该死！我被击中了！敌方的狙击手！马上下来，肖恩！”
“收到！如果情况允许的话，我会尽快赶来！”他险些拿脸接了几颗弹头。这样打下去对他并不有利。他决定寻找机会开始突破。对方的机枪手似是抓住了什么机会，开始向一楼的队友疯狂扫射。
这时候，他看到莱斯霍格顶着弹雨将腿部中弹的柯尼拖回了掩体。腿部被剜开的柯尼似乎十分恐慌，一边大喊一边扣动扳机，漫无目的地想要打空剩下的所有子弹。
他不免担心起来，不敢再往下看。
他听见敌方的机枪仍然在扫射，意识到己方的火力明显减弱了。为了尽可能不去想最坏的结果，他踌躇片刻，接通了频道通讯。“队长，你还在吗？”
“肖恩！”接起通讯的是莱斯霍格，“队长被M60打烂了！你来指挥吧！”
“该死的！”他的想法得到印证，不由得低声骂道，“难道要我来当队长？！”
“别废话了，肖恩！”正在下载数据的肯尼斯插了一句，“赶紧的！这没有人比你更适合了！”
“见鬼！你们信得过我？”他蹲姿架枪，暂时压制住了敌人的火力射击。尽管敌人用的子弹比他的好，但是在武器的使用上他明显占了上风。又一串弹头飞过之后，他抓住机会快步冲出，滚翻突破对方的火力封锁，躲进前方已经选好的掩体里，找准火力网之间的间隙，再次据枪射击，打出几串精准的的短点射，直接把不远处的机枪打成了哑火。见两方交火的枪声减弱，一直不说话的罗伊斯也以不容分说的沉稳道：
“肖恩，现在只有你能带我们活着离开。如果不是柯尼那家伙自己想要当队长，你本来该是我们的最佳人选！”
“当队长可以，但是我说罗伊，不要给我戴高帽子！”他检视一眼掩体外面的情况，一边冷静地继续说，“你保持压制，莱斯霍格去搜集柯尼身上的弹药，接替他弹药手的位置，维持阵线，保护肯尼斯的数据下载。肯尼斯，你那边情况如何？”
“百分之七十已经完成，我想照目前的速度还需要十几分钟。”肯尼斯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得再多争取一点时间，他想，“所以，大家都听到了吗？伙计们，我们得为肯尼斯多争取一点时间。各自守好自己的位置，我在二楼给你们牵制。弹药充足的话，就狠狠地打，别给猎人留面子，明白吗？”
耳机里的队友声音明显振作，也许是一件好事。
但愿这样做有效，他想。就是自己也不知道这指挥的都是些什么。探头继续射击。现在，他只是希望自己不会把这些玩家队伍里的翘楚葬送此地。
两边交战继续，玩家和猎人都互有损失，目前来看似乎维持着均势。交战中尘灰四起，随处都是叮叮当当掉落的弹壳。
他捡起飞过来的手雷丢回去，顺势多开了几枪。十几米外的枪口火舌大作，他被迫规避。
在掩体里，他无意间看到那挺机枪又活了过来，但也许是副射手正在操作的缘故，射击的节奏明显没有刚才好。他沿木门开闭的缝隙里架枪，将红点压上那道火舌，轻轻扣动二道火。
“Bravo。”他心想。那道火舌随之熄灭。“肯尼斯，下载进度情况。”
“百分之九十六，还需要最后三分钟！”
他大受鼓舞，想要探头，又被各种子弹打了回来。
木屑被打的到处都是，呛得他直咳嗽。
在射击间隙，他瞥了一眼侧面，又看到有敌人已经下了一楼，似乎是想向己方的火力小组抵近射击。
他寻找着射击位置，藏在掩体后，大拇指托起护木，配合食指卡住，蹲姿架枪，精准地打倒了一名露出上半身的敌人，另外一名敌人见状，连忙将倒地的队友拉走，躲进了他的射击死角里。
那个倒霉鬼也活不长了。他这样想着。
短暂的三分钟很快过去，他们一行人以损失了一人的代价，最终第一个搞到了储存在这里的情报。
该走了。他从腰封上的收纳包里抽出另一个弹匣，与枪上的旧弹匣并住再将后者拔下，顺势插入新的弹匣，随手丢入回收袋里。
“呼……呼……”
反复地做着深呼吸，然后猛地冲出掩体。
他闭上了眼睛。
在那一刻，他设想了自己无数种被那名狙击手的子弹打穿的样子。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他将其抛诸脑后，拼命地奔跑。
枪声并未响起。尽管内心诧异，但他没有再回头，左手撑起翻过楼梯的栏杆，与仍然在为他争取时间的队友汇合。
……
……
她知道这些玩家就要跑了。不满于今天的战果，她想要扣动扳机，再至少留下一个人。
可是正当这时候，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开始痉挛起来。
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丢开射手步枪，翻身从背包里拿出一根注射器，趁着胳膊还听使唤的时候，用尽力气将几毫升药剂全部注入颈动脉。
随着药剂注入，她将注射器丢掉，神色痛苦，用手卡住脖子，不住地咳嗽起来，双膝跪地。
“洛莎？！”
黎安察觉到她的异常，连忙扶住了她。她回头瞪了自己的同伴一眼，似乎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
颤抖着挣脱直起身子，扶着墙背对着身后的同伴，强迫自己用力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沙哑着压低声音，长发散乱，瞳孔微缩，扣住墙壁的手颤抖着，听到自己变形的声音这样说：
“别过来，黎安。这是我的问题。去另一侧找指挥官。不能放跑这些家伙。”
她知道，如果再晚一些，即使不变成丧尸，她也会变成植物人。副作用最低的病毒强化剂也需要标准规格的锁定剂才能维持体内感染程度的稳定。
锁定剂失效之后，病毒很快就会突破免疫防线的封锁，而她也将被病毒所吞噬，变成一具毫无意识的行尸走肉。
又没算好时间。她想。
逃跑之前，几名玩家将自己队长的尸体搜刮干净。
业余武装人员的业余性暴露无遗。
在路上，除了他还在拐角架枪替队友打掩护之外，其他人像是屁股上着火似的一路狂奔。
猎人的追击随即而来，他架稳了护木，探头便是一个点射，然后侧躺倒地再补上一个点射，回身扭头便跑，不忘再从背后拿一颗震撼弹丢出。
灰尘四起，突击靴踩在坚实地面上的声音传到远处的走廊，忘记关掉的淡绿色激光镭射随着奔跑四下晃动。
另外一名敌人哀嚎着被他的同伴拖回拐角后。他见时机已到，收枪转身逃跑，顺利通过来时的入口。
雨仍然下个不停，打在路边的草丛里，点染出层层翠绿。
“我们走。”他沉静地说道。空气中除却沁冷，又多了几分硝烟。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鬼地方，他哈出一口热气，看着白雾渐渐散去。
一行四人沿来路返回，在工业园区入口的隐蔽处里找到开来的载具。
他让肯尼斯把移动硬盘接进PDA，重新加载解码工具。
“来看看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莱斯霍格从车的后备箱里拿出几瓶摸着尚温的阿华田，分给几名队友，“这雨下个没完没了了。”
他闻言，摩挲着技师手套内侧被濡湿的布料，又想到了先前拽开莱斯霍格时看到的那个女孩。
应该再确认一下的。他抬起头，看着新叶在微风里轻轻振动，垂下晶莹的露珠。
这一场绸缪不止的雨。
“结果出来了！”肯尼斯有些兴奋地道。
几人闻言，连忙凑上去看。
进度条缓慢移动到最右端。
所有人的心都被提到了嗓子眼，所有人都在猜测他们这些玩家到底要做什么，才能逃离这场看似永无终点的梦。他凑过去，终于看清了屏幕上的字。
“MISSION TARGET:KILL THE CARDINAL.”
（任务目标：杀死主教。）
知道这场任务的最终将通向何方之后，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拿起自己的步枪，沿着雨中的小径，轻轻慢慢地踱着步子，然后回过头，凝望着远方的远方。
冰雨流落，悠然不止，在废旧的园区里泛开一树涟漪。清雅的少年微笑着摘下战术耳机，闭上双眼，任由雨丝在脸颊上留一道浅浅的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