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了。
这里一到二月总是会有一阵阵连绵不断的雨,潮湿与憋闷到的令人烦躁。
少年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在各种雨伞堆成的海洋中,空手的他显得颇为突兀。
但若有人从天空中俯视而下,少年沉没在黑色的人群之中,到不失为一副颇具艺术感的画面。
只可惜少年并没有任何有关的想法,他已经无法听进任何声音,而视线也被大雨所蒙蔽,只是如同提线木偶一样朝着记忆中的方向走着。
雨水打湿了少年的头发与衣服,他并非不想像大家一样打起一把挡雨的伞,他只不过是忘记带伞了。
他似乎一直就很马虎,明明知道会下雨,却也总是忘记带伞,而现在,也没有人会提醒他,为他准备一把伞了。
“我回来了。”少年打开家里的门。
他以前并不会这么说,他每次一回到家,总是会直接缩回那个小房间里面,而伴随着的,便是熟悉与亲切的抱怨。
不过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少年也不想一个人待在房间里了,他无力的躺在沙发上,看着空无一人的客厅,只感到疲惫。
湿漉漉的,总是让人不好受的。
这样睡过去会生病的吧。少年想到。
但那又怎样呢,即是自己死在这里,也没人知道了吧。
一切只感觉昏昏沉沉的,只不过,他仍然记忆犹新。
那个令人痛苦的瞬间。
破裂的玻璃,骇人的撞击,已经还来不及反应的,最后的笑容,和看到他们的最后一面。
少年没有抱怨,他只是在想:
为什么我活下来了?不,是为什么只有我没死呢。
好饿,但他已经不想再动了。
粉笔流利在黑板上书写着,发出颇有节奏的声音。
英语老师一反常态减少了讲解的频率,而专注在板书和做题上。
整个班上也静默无声,不过这似乎一个高三毕业班的正常状态,大家都很认真。
但其中却有个突兀的成分,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一个人趴在书桌上沉沉地睡着。
如果排除身高的原因的话,想来大部分人都明白这个座位的含义,更不要说这个位置上的人正在上课期间睡觉,在外人眼里这应该就是个自暴自弃的学生。
但不仅仅是老师不再理会他,似乎整个班级的人都理解他的这种行为。
老师与同学都清楚缘由,他们也更惊异于,他竟然会正常来学校上课。
而与此同时,在教师办公室,这个班级的班主任正在和两个人交谈。
这两人一男一女,看上去二十岁到三十岁上下,穿着统一制式的黑色白底西装,打着红色的领带。
两个人都是一副冷漠的样子,颇像那种看惯了悲剧的而麻木了的老法医。
“车祸?”西装男那着一本册子翻看着。
“是的。”班主任说着。这位女老师看上去年龄不大,虽然担任班主任,但似乎成为教师没多久。
“听说是一场挺严重的的车祸,在转弯的山道与一辆大卡车相撞(好像那个卡车司机是疲劳驾驶),一家人就他一个活了下来…也真是可怜,彦他…明明以前是个那么乐观的孩子,现在却成了那幅样子 都没在看到他笑过,更何况还高三这么重要的时期。”
班主任说完还叹了口气。
“这样吗…”西装男皱了皱眉,“那…能把他家的地址提供给我们吗?”
“啊…没问题。”班主任说出了地址。
又浑浑噩噩过了一天,说起来,其实自己没必要再强撑着回学校了吧,反正…大家都会谅解的吧。
已经连平常得心应手的笑容都装不出来了,也好几天没照镜子了,自己的脸估计很恐怖吧。
想到这,彦苦笑了一下,这或许算是这么久以来第一个算得上“笑”的表情。
看着路上这些已经无比熟悉的事物,一股无名的苦涩突然心中涌出,让彦感到无比难受。
真是的,你为什么要这么痛苦呢。
你是在悲伤吗?你为什么要感到悲伤呢,明明已经不会有人在管你了,你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的了,你已经没有任何牵挂了。
复杂的情绪在脑海中翻涌,让彦感到恶心想呕,仿佛什么东西闷在了喉咙中,一旦他没憋住便会有一口血喷出来了一样。
难受、难受、难受、难受、难受、难受、难受、难受、难受、难受、难受、难受、难受…
——痛苦非常。
他其实非常明白,他其实非常清楚,他的痛苦源自什么,他的疑问的答案是什么。
只不过是因为他活了下来,只不过是因为只有他活了下来。
为什么是他呢,为什么不能是父亲,为什么不能是母亲,为什么不能弟弟。
不,真正应该死亡的只有他一个人而已呀!
他这个无能、自私的废物才是真正应该死去的人啊。
开明与体贴的父母,善解人意的弟弟,这无疑是个幸福的家庭。
正是这幸福,让他产生了苟活的想法。
他早就清楚的,他本应在他那厄运伤害到别人之前自我了解,但他却在着幸福面前选择了逃避。
在那一切发生之前,他竟然还在抱怨他们。
——他才是一切不幸的根源。
“啊…”
彦突然感觉头痛欲裂,身体似乎在发生某种变化。
血管剧烈地跳动着,甚至出现了明显的膨胀,仿佛身体将要爆裂开来。
我的身体撑不住了吗?真是一如既往的没用啊。
彦捂着胸口,感觉到心脏如同摇摆的巨锤一样撞击着,仿佛要冲将出来一般。
“唉…”彦叹了一口气,拖着痛苦的躯体,往家里走去。
而此时的家里,穿着西装的男女却站在了客厅。
黑色长发的女人看向摆满垃圾的茶几。
“方便面、速食面包、简易罐头,看来这几天都没有怎么好好吃饭呢?你说他会不会做饭呢?”
西装男则看着桌子上那被倒过来盖上的全家福说到:
“和你有什么关系吗?好好完成工作就好了。”
“诶,真是冷漠呢,陈队长~”尽管是这样的语气,但看女人那张冷漠的脸,很难说其中有多少笑意。
陈(西装男)回到:“收起你那幅样子吧,安,在外面还是稍微收敛一点…严肃一点。”
“高三的学生,好像才十七岁?还只能算个孩子啊。”安(女人)自顾自的说到,将桌上的全家福重新里起来,看着里面露着勉强而羞涩的笑容的彦,安微微出了神。
“年龄不重要,不要影响到了…”
话说到一半,陈突然望向安背后的门,安也向后看去,门不知何时悄然打开了,门外的彦看见这两个人愣在了原地。
“你…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说来话长呢,那个…小家伙,我们是政府的调查人员,能不能配合我们做个调查呢?”安尽力做出了一个富有亲和力的笑容。
但彦根本没认真看她。
“我不想做什么调查,能请你们出去吗?”彦没好气的说,他此时正感觉身体越来越难受,痛苦冲击着被就脆弱的意识,几乎快要到崩溃的边缘。
“你最好还是配合一下我们。”陈站到了彦的面前说到,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陈比彦要高上些许,在虚弱的彦看来,他俯视着自己的脸,让他更加难受了。
“喂喂,前辈你不要刺激他啊…”安担忧的说到。
但陈没有理会他,而是继续说到:
“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彦开始大喘气,他已经有些坚持不住了。
这些家伙,难道看不出来我很难受吗?这些不近人情的家伙…让人讨厌的雕塑。
为什么,我身边总是徘徊着这些让人厌恶的家伙呢…
真是…
彦模糊的意识中,开始燃起了无名之火,愤怒正在悄然蔓延。
这些家伙,真是…这些败类…这些垃圾…
——为什么不去死啊!
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崩溃,最后的意识也被虚无的黑暗淹没。
“喂,你怎么…”
陈伸手想要碰彦的肩膀,然而却只感到一阵风掠过,他的手掌便于手腕分离开来,掉落在了地上。
再看去,彦的双眼彻底化作了红色,脸上布满了骇人的膨胀曲张的血管。
而同样布满膨胀血管的手上,正抓着一把小刀,看上去像是厨房里常见的切菜刀。
陈看着空无一物的手腕,却好像没事人一样感叹到:
“啊,速度还挺快。”
“啊啊啊啊啊!”彦咆哮着,此时的他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如同嗜血的野兽一样持刀朝陈刺去。
“真麻烦。”站在后面安发出了一声抱怨,然后以惊人的速度用一发侧踹打在了扑来的彦腰上,将他踢飞出去。
这一脚威力极大,竟然直接将彦撞到墙上陷入了墙里,墙壁直接出现了大片的裂缝。
但彦从墙上下来后,也像没受伤一样再次冲了过来。
“速战速决”陈说到,而他那刚才被砍断的手此时突然完好如初了,仿佛根本就没有被切断过一样。
“所以说,就叫你不要刺激他了,徒增烦恼。”安已经收起了笑容,恢复了那种冷漠与无趣的表情。
面对冲来的彦,安一记鞭腿抽到了彦的膝盖上,但这只是稍稍让他顿了一下,瞬间稳住身形的彦顺势一刀批向安。
而安却直接抬手挡住了批下的利刃,直接那到在碰到了安的手臂的瞬间便断裂成了碎片,仿佛是砍到了钢铁一般。
“抱歉了。”安直接趁彦反应不过来的顺直接一腿横踢抽上了彦的头部,脚正中了下颚与脸颊附近的位置。
这一腿速度极快,而且势大力沉,挨腿的彦直接两眼一翻晕了过去,直挺挺的倒在了地上。
安走上前掐着他的脖子,把他举了起来。
“等等,不要杀了他。”陈突然出声阻止到。
“嗯?已经完成了变异却还失去了理智,他已经彻底被‘兽’控制了,这种是已经没救了吧,按照规矩,应该直接…”
“这是上面的命令。”
“哦?”安眯了眯眼,露出了好奇的神色。
“而且,他已经‘冷静’下来了。”
尽管被抓住了脖子,但彦确实不在像之前那样急促的呼吸着,气息逐渐平稳下来,脸上的膨胀的血管也在慢慢消退。
“确实是罕见的货色呢。”安松开了手,让彦无力的瘫坐在了地上。“那现在怎么办,要直接把他带回去吗?”
“不,就让他待在家里吧,等待上面下一步指示。”
“那他要是晚上醒来,又发狂了怎么办。”
“所以今天晚上你在这盯着他。”
“什…”安抱起了手臂说到:“你让我一晚上待在这里?”
“嗯,放心,我会和上面说,给你加班费的。”
“不是这个问题啊…”
“反正你待在宿舍不也无外乎吃和睡吗?”
“嘁!好吧。”安无奈的答应了。
“那就拜托你了,对了如同无事发生到了明天的话,别忘了走之前把支部的地址给他。”陈抖了抖衣服准备离开。
“…上面,到底是怎么想的。”
“那不是我们要知道的。”
…
夜已经深了,家家都关上了一盏盏灯,结束了日常的一天夜晚。
而彦的家里,却从始至终没有亮过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