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
视野所及之处,无一例外,全是正在熊熊燃烧的火焰……
像是贪婪的野兽一般舔舐着这片大地,也舔舐着我刚刚苏醒的灵魂。灼热的气浪几乎要将我的皮肤烤裂,逼得我只能像个木桩一样呆立原地,动弹不得。
整个村子,这个我从小长到大的渔村,此刻已经彻底陷入了火海之中。
那些一排排立着的房屋的房屋,如今只剩下焦黑的骨架,一根一根,歪歪斜斜地刺向天空。
偶尔,一根被烧得通红的木梁再也支撑不住,“轰隆”一声砸向地面,就会溅起一大片火星。
那些没有被大火吞噬的道路,此时散落着各种被烧得根本认不出原型的残骸,以及……以及那一滩滩还带着血的脚印和手印。
原本这里应该吹拂着那略带海洋咸味的湿润海风……当今天这风再次吹来时,却裹挟着燃烧产生的滚烫火星与呛人灰烬。
就像是一只巨大的手,狠狠地抽打在我的脸上,钻进我的鼻孔,让我不得不清醒过来。
……啊啊…………
……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吗?
我缓缓低下头,看着倒在我周边的那些熟悉的身影。
我的父亲,我的母亲,还有我的弟弟……
我闻到的是死亡的气息。
早先海盗侵入村子的时候,因为贪玩在外面的我,成了第一个遭遇他们先头部队的人,自然,也成了第一个受到攻击的目标。
那只与我脑袋差不多大的拳头,迎面而来。我没有丝毫反抗的余地,甚至都来不及感到恐惧,眼前便一黑,整个人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后面赶过来的海盗,大概是看我倒了下来一动不动,误以为我已经断了气,便像踢开一块碍事的石头一样把我踹开,没有再管我。
非常“幸运”地……我就这样存活了下来,直到现在,直到我在昏迷了不知多久之后,终于苏醒了过来。
『幸运』……?
幸运吗?
不……怎么可能?!这种情况,怎么能说得上是『幸运』?!
我的家人……包括整个村子里那些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笑脸,全都被无情地杀害了。
只有我,只有我一个人被留了下来,只有我一个人留在了这充满死亡和痛苦的世界……
只有我一个人活下来了……
这真的说得上是幸运吗?!
看着面前的这幅景象,就可以猜到在我昏迷的时候都发生了什么……无法否认的事实让我感到更加绝望。
海盗登陆上岸……洗劫了这个村子。
房屋被付之一炬,财物被席卷一空……村民们被像牲口一样宰杀。
即便还有几个和我一样的“幸运儿”得以逃脱,在恐惧的影响之下,他们恐怕也永远不会再踏足这片已经被烧成焦炭的土地了。
这里已经没有任何对他们来说能称得上是『家』的东西了……
所以——
这个村子……已经彻彻底底地被毁灭了……
“……大家,都已经……”
海盗……
海盗。
——是海盗毁了这里啊……
若是仔细想想,就能明白,这其实也并不意外。像我们村子这样偏居海边的小渔村,成为海盗的目标也并不奇怪的……
只是,在这之前,大家一直都侥幸的觉得……『我们都已经这么穷了』……『根本没有什么好抢的东西』……
……再继续站在这里,像个傻子一样发呆,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我凭借着记忆,大概地地找到了自家房子所在的位置。不出所料,它和其他的房子一样也陷入了火海之中熊熊燃烧着。
大门已经被砍得稀烂,门框上清晰地留着斧子劈砍的狰狞痕迹。恐怕是那些海盗为了破门而入抢劫财物的时候,砍出来的痕迹吧……
明明已经没有门了,但我在那燃烧着的、摇摇欲坠的门框之中,却仿佛看到了什么。
那一刻,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向我招手,我听到了一种召唤,就像是母亲在召唤孩子回家一般,我呆呆的看着门框。
我好像真的看到了什么东西。
……门的那边,是我的亲人们,以及一切我爱着的人……
下意识地,我向着那片火海走了过去,已经失去了一切的我,即使这样子做,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但是……预想当中,皮肉被火焰焚烧所会产生的剧痛并没有到来……反而是一阵凉意包裹了了我的身体。
“?!”
我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猛地抬起了头来。
是的,就是在这个时间点,天上正好下起了倾盆大雨。
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将刚才还在燃烧着的火焰迅速浇灭,很快,我鼻腔之中充斥着的就不再是灼热的焦糊味,而是火灭之后所放出的更刺鼻的烟味。
“……雨……?!”
这个时候?!
为什么没有早一点,也没有晚一点,正好就是在我决定追随着家人们而去的这个时候……下雨了?
为什么?!
先是把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这个世上,让我在乎的所有人全部惨死……
现在,当我想要去追随他们的时候,又降下大雨,不允许我死去……
“你到底要我怎样才好?!!到底要怎样才能够满足?!!你回答我呀!!!”
我仰起了头,对着那漆黑的天空放声吼道。
回应我的,就只有一道响彻双耳的雷霆,它让我马上就因为恐惧而收起声音……——它似乎并不允许我一个凡人说出如此狂悖无道之言。
“………………”
无论做什么都不能如我所愿,我感到了比刚才更深的绝望。
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我双膝一软,跪倒在了那片已经熄灭的房门前面。
雨水和泪水顺着我的脸颊一起滑落下来,混杂在一起,已经分不清楚到底哪个是哪个了。
不知道就这样哭了多久,当我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嗓子也发不出声音来的时候,我的耳中的哭声却没有停下来,反而是仍然在继续着。
……还有哭声……
难道是我产生了什么幻听吗?为什么哭声没有停止下来……
“……?!”
不……不对!
那不是我的哭声,而是有别的什么人还在『哭泣』……
……那是婴儿的哭声……
难道说……还有一个小婴儿存活了下来吗?
我站了起来,循着那微弱的的哭声,在满是废墟的瓦砾之间疯狂地翻找。
终于,在一个低洼的水泊之中,我看到了她。
或许是因为被瓦砾遮挡,海盗们没有发现她,但是她的母亲是早已倒在了不远处,身上虽然有伤口,但血迹早已经被雨水冲刷干净,使她安详得如同睡着了一般。
“你也是……幸存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