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我去打工的时候,店主非常的热情,在给了我当天份的工钱之后,还特别给我送了一瓶罐头。
那是…『魔王蟹』的蟹肉的罐头,似乎是他住在海边的亲戚所赠送,而他自己又吃不完,因此送来的。
“哥哥,大海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有些不知所措。
来了……
这个我一直害怕的问题。
我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更多东西,但还是只能看得到好奇。
……尽管早就对此有所预期,但是我从未想出来『该怎样回答』过……
“哥哥?”
对于大海,我已经产生了一种恐惧,或许是我的潜意识将它和海盗给联系在了一起,就是平时和她说话的时候,我都会尽量避免谈及有关海洋的事情。
想不到今日还要再说起与海洋有关的事,这未免有些戳到我过去的伤痕了……
…不,不仅仅是我的伤痕,这也是科迪莉娅的伤痕,如果我因为害怕,就永远背过身去,那我和她,是不是永远只能活在逃离那个村子的那一天?
“……科迪莉娅,你为什么……想要知道和大海有关的事情呢?”
“嗯——我也不是很清楚,就是有点在意吧……我感觉,我和大海好像有些缘分……而且哥哥你从来都没有和我说过大海的事情……我们原本的村子应该是个海滨的村庄吧……?”
看来,我是逃不掉了的。
“是这样啊……”
人的好奇心,根本不是什么可以轻易压下去的东西,今天她对于大海产生了兴趣……
或许就真的如同她感觉的一般,她从今天开始,就要与大海产生解不开的缘分了,我们的「宿命』还是没能逃离大海啊·……那么·…还是告诉她吧……
“……大海啊……很大,很宽,望不到边,水是咸的,是个你永远也不知道它有多大的,非常巨大的湖。”
“喔喔……”
“大海……很蓝,天晴的时候,会比天空还要蓝。但是和天空的那种蓝不一样……如果有太阳照着,水面就会一闪一闪的,很漂亮。有时候浪很轻,哗啦,哗啦,一下一下拍在沙滩上。我以前睡不着的时候,就会听潮水的声音。”
“嗯嗯……”
“但是大海…………也很可怕。它会发怒,卷起比房子还高的浪,能把什么都吞下去。”
“诶……”
“而且……它会将坏人也带过来——我所有的家人,还有你的爸爸妈妈……就是被它带来的坏人给……我很害怕大海,所以从没有和你说过。”
她稍微有些慌乱,感觉自己戳破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啊……是,是这样啊,抱歉,哥哥,我好像提到了一些让你不高兴的事情……”
不高兴。
她说得对,但是也并不对。
这哪里只是不高兴……光是说起这些,我觉得喉咙像是被谁给扼住一样,稍微有些不能呼吸了。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不,没事……没事的,我不在意的——啊……晚上的话……你一个人吃一点吧,我要出去一下……如果我没回来,你就自己先睡吧,不要等我……”
我几乎是踉跄着站起来,不敢看她,转身推开门,一头就扎进外面渐浓的夜色里。
我需要一个地方,一个能让我喘口气,能把胸口那股横冲直撞的东西按下去的地方。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站在了村里唯一的那一间酒馆的门口。
黄蒙蒙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嘈杂的人声混着酒气涌出。
我不会喝酒,但或许是我潜意识里面觉得,男人心里有什么闷气就该喝酒,所以才会下意识到这里吧。
既然都来了,不妨进去坐一下,总也算是有个可去的地方。
推开门,喧闹和热气扑面而来。
几张油乎乎的桌子旁坐着的都是些熟面孔,这也不奇怪,这个村子并不大,大家都相互认识。
没有人抬头看我,看来他们都在兴头上,这正合害怕被发现的我的心意,我迅速溜了进来,在吧台边上坐下。
在坐下思考『这样到底好不好』的时候,我才突然想到,不知不觉我都已经十八岁,已经完全是一个『成人』了·…·连我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时间过得也真是快。
既然不再是小孩子了,喝一点酒……应该也不要紧吧。
毕竟我都来到这个酒馆里面来了,就算喝酒,也……
于是,我坐直了身子,对着老板挥了挥手:
“……不好意思……老板,能给我来点啤酒吗……”
老板是个红脸膛的壮实男人,正在擦着杯子,抬起头一看到我,他的动作就停了。
“……这…………这还真是少见,像你这样认真的孩子居然也会有喝上酒的一天。”
果然这个还是逃不掉啊……
稍微让我有点尴尬的事情是,曾经到处找工作以求养活自己的时候,我也来这家酒馆做过酒保的兼职,所以和这里的老板也认识。
看到我今天居然打算喝酒,他显得稍微有些惊讶。
就好像是被亲人发现了自己在干什么坏事一样的感觉,实在是有点糟,而且他肯定也会关心我。
稍微有些无奈,不过,我还是向他道了个歉。
“不好意思,我暂时没有解释的心情……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我能找你商量吗?”
某种男人之间特有的默契突然蔓延开来,他轻轻笑了笑。
“没事啦,既然是要喝酒,我也大概猜到一点事情了,我也不是那么没有情商的人喔?有机会的话自然可以找我商量……——至于这个酒嘛……嘛……不要喝太多喔?我先给你上一杯。”
“嗯……”
“嗨呀,看来真的是……别难过了,这一杯酒算我请你的啦,喝吧,人生之中的第一杯啤酒,可要好好品味喔?”
我端起杯子,稍微有点沉。
犹豫了一下,我闭着眼猛灌了一口。
咽下去的那一刻,我强行忍了一下,才没有把它吐出来。
好苦啊……果然和想象里的不太一样,酒根本不好喝啊……
说的也是呢……和想象里一样的东西又能有多少呢?就连我也——
我盯着杯子里晃动的液体发呆,就在这时,另一边爆发出很大的哄笑声。
“——哈哈哈哈哈,我看,这位官人,你将来啊,官位至少还得往上面抬三级,现在还没有做到顶儿呢。”
“唷,是吗?哈哈哈哈哈哈哈,谢谢您,谢谢您哪!”
“哎呦,别光给他算哪,您这么厉害,也照顾照顾我们,帮咱几个算一算怎么样?我们呢我们呢?”
我转过头,看到角落桌子围了一群人,中间是个穿旧袍子的老头。
这些人……在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