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时季城已经过了八天了,从风藏县坐着商队的篷车就这么一路坐到了时季城。就连薇千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来这里,因为这里是她最不喜欢的府城。时季城比函色城要繁华的多,面积更是要大上一倍。可是那种肮脏的繁华是薇千最看不惯的,到处都是炼铁炼钢的冶金业的铺子,还有各种开采矿山的雇佣工队。烟囱是这里的标志。薇千年幼时曾来过这里,那种一连几日都是灰色的天空让她厌烦极了。而且这里的治安也可以算得上是全国最差了,因为是冶金业高度发展的城市,所以是全国最著名的武器之都。各处流浪的三教九流的剑客还有山贼土匪什么的也都会在这里订购武器,所以时季城永远都是充满了灰色与血腥的城市。
薇千告别了送了她一路的庚雾家的商队,也接受了商队队长送给她的盘缠。对于这种境况下的薇千来说,她的自尊心是留给她的敌人的。她早已经换下了她那精致奢华的纱裙,换上了普通平民的棉布衣裳。而且那与平民有着最大区别的藕荷色头发也被藏在了黑色的假发里。
头发的颜色是她最厌恶的,在这个国家里,大部分人拥有的黑色头发是平民的象征,而只有少数的人拥有的异样的发色的那就是贵族的血统。她不像她的两个姐姐,拥有着一头舞家特有的纯紫色的头发,三姐妹里只有她是那种淡淡的有些偏粉的藕荷色的头发。就因为如此,父亲和她总是被家族中的人瞧不起,而母亲也因此经常愧疚自责。因为母亲的头发是黑色的,母亲就是国家所规定的平民……之所以能嫁给父亲只是因为母亲家族的财产是舞家所需要的而已,但是父亲并不这么想,父亲是真的爱着母亲的。每每想到这儿,薇千就不禁叹口气,父亲若不是贵族就好了,那样的话,大家都会幸福的……
多亏商队里商人们的帮助,薇千觉得自己的未来还不是完全的黑暗。他们把她介绍给了时季城都城里面的一家酒楼,她可以帮酒楼记记帐,这样又有地方住也有酬劳可以拿。不出意外的话,她可以隐姓埋名的在这里生活一辈子。
“姑娘以前是做什么的?”酒楼的老板娘笑着问,“看看这双嫩白细致的手就知道从没做过粗活,像那些小姐们的手似的!”老板娘拿着她的手看着,那种沉着老练的笑容一看就是在世道上久经磨练锻造出来的。
“以前家里算是有些小钱,后来家道败落了,现在只得自己出来养活自己了。”薇千笑着回答,对于欺骗,她是习以为常的。
“哟,姑娘还真是想得开。这种人我见多了,不过像你这样这么轻松就接受现实的人现在还真是不多见了。也好,在秦姐这儿工作起码养活自己是没问题的。别看只是一家小小的酒楼,但这生意还是满兴旺的!”
“是,以后要有劳秦姐多多照顾了。我要是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好,您不用客气尽管指出来,我一定改好。老实说我也没见过什么世面,还希望秦姐多多提点。”
秦姐笑得眯起了那双丹凤眼,略微有些发福的身体向椅子后方倾了倾。“是个懂事的孩子,我喜欢。再说这年头会些东西的女孩可真是不多见了,别看我这么个酒楼,账面可乱得很,找了多少个人都还弄不清这点帐!我呀,也是打心底里喜欢小丫头,丫头多安静啊!弄来一群小毛贼捣的我心里整天七上八下的!”
“是……”薇千轻声应着。她并不擅长和别人交流,只是觉得自己对于初次见面的人不会抱有任何坏心眼,等到时间久了看出一个人的品性了,她才试着去接触或是排斥。在不了解一个人之前她是不会过分接近的。
一会儿秦姐就带着薇千参观了酒楼。虽然秦姐自己说是间不大的酒楼,可是以如此的规模在函色内城也得算是数一数二的了。四层的木质高楼,采用的是中央天井式的结构。深褐色的漆木,让这个酒楼显得古朴典雅。每层墙壁的四周都挂着许多颇为雅致的山水风景画,与那些低俗的酒楼完全不同。而且楼内非常干净,一尘不染,看来是每日都很用心的在打扫。主楼的一层是饭厅,二层是雅间,三四层都是住宿的地方。主楼后面有个不小的场院,后面是个两层的竹楼。那竹楼是给在这儿工作的人住的,秦姐也住在那儿。看着如此高档的酒楼,薇千心想若不是有人介绍自己绝对进不来。
“这秦嘉酒楼里连着零工算起来总共有五十多人,你既然住在这儿,早晚也会熟识的。在这之前账本都是我亲自管着的,既然林老板打了包票,那想必你也有这个能力管账。以前接触过吗?”
“啊,接触过的。因为外祖父是商人,我是从小跟着他老人家长大的,记账什么的不成问题。”
“好,这就行。”秦姐笑着拍着薇千的肩头。“那以后就叫你小千了,那么正式的名字在这边不好叫的!”
“您随意,名字这种东西在我本来就是无意义的……”
“九婶,把人们都叫出来,来见见新来的丫头!”一个看上去相当和善的大婶笑呵呵的冲薇千打了个招呼然后离去了。
尽管已经卯时了,可是因为是大的酒楼,所以到辰时才会开门。店里的伙计们也只有打扫的起来了,其他的人还都没见着。薇千坐在秦姐的身边,随手翻看着账本,毕竟要把本职工作做好,这一点薇千自己非常重视。看着那账本真的是很混乱,若是自己干,肯定比这要好得多。多亏了自己年幼时跟外祖父学了些东西,要不然连糊口都是问题呢……
秦姐看着这孩子正在认真的看着账本,不禁暗地里笑了笑。老实说接受这个丫头纯粹是因为林老板的面子,虽然自己也的确缺一个记账的伙计,可是毕竟是外人。本想着给她个空头职位给点饭就行了。可是见了这个孩子之后就改变了想法。秦姐自认为自己闯荡了这么多年,看人还是有一套的。虽然一看这孩子就是个大小姐,可是这孩子的眼神却不是那种娇生惯养的神态。虽然说话什么的都还是很得体,脸上也一直挂着笑容,只是那眼睛里充满了冷漠与认真。就是这种眼神让秦姐愿意相信这个孩子肯定是有能力才来这里工作的,而且以她的那种做事方式,肯定是个认真的人。现在看见她正在翻账本,而且露出了一脸不满意的表情,就知道这个孩子是找对了。
“哟,老妈,你从哪儿拐骗来的丫头啊?要给我当媳妇儿吗?”一个穿着颇为散漫的年轻人走了过来,那一脸轻浮的笑容让薇千打心眼里厌烦。
“去你个死人!”秦姐怒喝道,“总是这么一副吊儿郎当的轻浮样子,看见你我就没好气!我警告你别给我惹事,小心我拿鞋底子掠死你!”
薇千笑了笑,总的来说感觉很解气,如果这就是酒楼的公子,那一定是她日后要避开的人。虽然只是略看了一眼,但是容貌和身形还都是比较出众的,虽然算不上什么美男子,也算是有轻浮的资本。只是不招薇千喜欢罢了。
“这是我的倒霉儿子,秦耽翎!以后他若是去骚扰你,尽管拿棍子打他,不用客气!”秦姐边说着边用手指使劲儿戳了一下秦耽翎的脑袋。
“您好,我叫薇千,是新来的记账的伙计。以后请多多关照。”
“好啊,你既然喜欢我自然会关照你的……”秦耽翎笑着走上前去,抓起薇千的一缕头发玩弄着。
薇千从他的手中把自己的头发顺了回来,轻蔑的笑了一下,“既然少爷答应了那就太感谢了。我请少爷关照的只有一点,希望少爷您尽可能不要出现在我面前。您不会这么小气,出尔反尔连这个要求都不答应吧?”
秦耽翎哈哈地笑了,“真是冷淡啊……这是我家的酒楼,你让我怎么不见你呢?”
“这酒楼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只是个记账的丫头,本来就和少爷的生活没什么交集。少爷您这么有品味,也不会死缠着一个丫头,既然这样自然是见不到了,不是吗?”
秦姐也大笑了起来,手上的金镯子发出咣啷啷的声响,“你个小兔崽子,这下好了,终于有人制住你了!你小子给我听着,人家小千既然把话说清楚了,你就少叨扰人家!”
“是是是……还没见过如此冷淡的人呢!不过若是寂寞了请一定过来找我啊!我会好好疼爱你的!”
薇千冷笑着没有回答。之后在开店前,所有的伙计丫头和老妈子都在大厅里见了面。虽然一下子记不住那么多人,可是薇千还是尽量的表现出温柔亲切的样子。“希望能安安稳稳的过一阵子……”她打心底里如此希望着。
薇千很努力的适应着新的生活,对于她来说,陌生的地方要比原来的那个地方更加容易适应。因为都是陌生人,所以她不需要伪装什么,也不需要在意别人什么。总的来说因为记账的工作只有她一个人在负责,所以除了秦姐之外和其他的人接触的并不多。只是见面打个招呼的程度而已。而且她的工作主要是动动脑筋打打算盘,虽然很忙碌,但是比起整日打扫或是清洗用具的丫头们的工作,她的要轻松的多了。来了这里几日,记账什么的也完全上手了,这里也真是生意兴隆,从来了到现在没有哪天能休息的。不过薇千很喜欢这样,忙碌的话就可以忽视好多烦心的事情。所以她从不多说什么话,也不去掺和什么事情,只是认认真真的把本职工作做好。维持着一种相对于隔离的状态。
来的这几日里,她也了解了许多事情。秦姐似乎是个非常了不起的女人。她的丈夫很早就死了,她变卖了所有的家产带着一个才几岁的孩子开了这家酒楼,据说以前还是很小的一间茶馆,但是十年之后就变成今日的秦嘉酒楼了。这家酒楼在时季城内也算是非常高档的酒楼了,一般来这里的都是贵族,也有少数富贾一方的平民商人,反正非富即贵。秦姐就整日和这些贵族商贾们打着交道。薇千有些羡慕秦姐,她是如此的精明能干,有心计又熟谙世道。在这个颇为混乱的世道下,能有这番成就真的是很不易了。
不过那个秦耽翎就完全不同,所谓纨绔子弟就是指他那样的人吧……薇千对这个人真的是厌恶极了。他每天都会来叨扰她一次,就像是打招呼一样说着不知羞耻的肉麻的情话,而且还会想尽办法让薇千发火。多亏了他每日的叨扰,让薇千更加不愿言语了。秦姐现在很放心的把账面都交给了薇千,所以秦耽翎的零花钱似乎也要从薇千这里取了,这样又给了那个公子哥来叨扰她的理由。薇千已经完全无奈了,反正每日就由着他随便说什么,自己完全听不到了。虽然秦姐说多亏了她,这个倒霉儿子最近败家的速度放慢了,不过不知道秦姐有没有想过她的处境。唉……就算是知道也不会说什么的……薇千心里很明白……
“怎么了?这扰人的雨让我们千儿也皱起了眉头吗?”就在薇千正在感叹这个灾星的时候,他居然好不好的又跑了过来。看着那一脸不知死活的笑容,薇千真有种想用算盘打死他的冲动。
“其实你一直在等待着我是吧……”秦耽翎倚着柜台,侧着头对着薇千的脸。最近对于薇千的无回应状态,他就用自言自语来回复。“为了不让一直不敢表露心机的你难过,我可是每天都按时报到的啊……所以是不是该给我什么奖励啊?”
薇千不理他,只是听他说外面在下雨,所以朝窗外看了一眼。的确是,虽然下的不是很大,可是窗外已经连成线了。雨啊……好久没看到了……
“哦呀?我们的大小姐居然冲我笑了呢!”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薇千难得好心情,所以几天来第一次回了话,“若是来要钱的话,我不会给你;若是来聊天的话,我没空陪你;若是来戏弄我的话,我也不吃这一套;若是纯粹是来让我心烦的话,那我已经习惯了。你最好换些别的招数……”
“真是让我开心啊,我们千儿居然跟我说了这么多话,真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呢……怎么了?心软了?冷漠的你也被我的心意打动了?”耽翎顶着那一头故意散开的黑发笑眯眯的问。
“看来还是来叨烦我的……算了……”薇千又开始继续手中的工作,决定不再理会他。
“你这样冷漠可不好哦……不知道店里的人们都怎么说你吗?说你‘凭着学过些东西就目中无人,高傲冷淡,瞧不起人’;‘以为自己是个记账的就比其他人高一截,不也是个平民吗,还装做是个贵族小姐似的’。就是这样啊,虽然这些不是我说的,但你这样目中无人可是真的会招人怨恨的哦!”
出乎耽翎意料的是薇千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我说的是真的,你可别不信……厨房的丫头们可都是那么说的!”
“不,我没有不信啊……我知道的,这些事情……”
“那样的话,为什么不改变一下你那冷漠的样子?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的哦!别看我这个样子,我人缘还是蛮好的呢!”
“不用了,谢谢,我并不想改变。”
“你这么倔强可不好,唉……连我都拿你这种脾气没办法了。就不能和别人好好相处吗?”
薇千没有回话。无论这个无赖公子以前说过多少废话,这次他的确没有说错。薇千自己也知道自己太不擅长和人接触,总是落的“目中无人”的骂名。不过她并不想改变,或许应该说她也没有力气去改变。无论怎么样都好,起码这就是她,讨好人的话她也会,只是她认为那不是自己而已。正是不想整日讨好不喜欢的人才从那个家里出来的,如果现在也要她改变的话,那她也没有必要再呆下去了……
“哦呀!这次可来了个大人物。”耽翎的语气明显的变化了,薇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秦姐正在门口迎接客人。来人大部分都是红色的头发,再加上那种不可一世的态度,看也知道是贵族。
“不是每天都有贵族来的吗?有什么稀罕……”
“你要是想在时季城好好的混下去最好先知道这里是谁的地头!”耽翎抚弄着薇千的头发,但是薇千立刻打开了他的手,被他这么弄下去,假发肯定会掉的。“看见那个站在中间的人没?”耽翎搂着薇千的肩指着站在那群贵族最前方的人,看上去是个快三十岁的人。衣着相当华丽,火红色的头发也相当耀眼,举止谈吐看上去虽然傲慢但又不失礼节。容貌矍铄,神采奕奕,身板看上去比同年龄的人要更加健壮,似乎练过武功什么的。腰中别着相当精致的剑。“那个人是穆北新,穆家的长子。后面的那几个是他的兄弟们,看那红色的头发就差不多知道是穆家的人了。穆萨久是时季城的城主,这个你总是知道的吧?”
“噢,好像听说过……”薇千把耽翎的手从肩上拽了下来,不感兴趣的说,“反正也跟我没什么关系,贵族什么的……无聊……”
“所以我就说你冷淡嘛,你看看店里其他的女孩子,都在向外看呢!不要假清高了,难道你从没想过要嫁个贵族什么的吗?”
“当然想过……”薇千回答的很无奈,若不是因为这个她也不会和那个飞韵以及老爷子大吵一架以至于在这里工作啊……
“这才对嘛,这才是正常的女孩子嘛!”耽翎理所当然的说,“看来你也是有梦想的嘛……不过还是要认清现实哦!虽然你长得也够标致,可是毕竟是平民,嫁给贵族的几率还是微乎其微的。如何?虽然我不是贵族,但是在家产方面也算是资质不错的男子了吧?”
“哈哈……”薇千苦笑着,什么是微乎其微啊……要说微乎其微那是嫁给平民的几率啊……薇千不禁叹了口气,她是不可能一辈子都在这个酒楼工作的。她要找到一种方法,找到可以回自己家的方法,找到可以让全家人都摆脱舞家的方法,找到让所有人幸福的方法……
过了一会儿,秦耽翎总算是被九婶给拉走了。薇千努力的打着算盘,今天在下雨所以来人不是很多。除了几天前穆家订下的几桌酒席外,就没有什么其他的了。薇千看着窗外的雨,心里想着快点算完了这些,今天或许可以休息一下。自从来了时季内城以后,从来没有出去逛过。今天在下雨,想必外面的空气也不会像往日一样污浊吧,趁着这个机会出去散散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