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诺卡·斑察罗斯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跑遍了整个大陆。
那时的世界还没有现在这么发达的交通,泥泞的小路与石板的大道交错纵横,指南针与地图的价格高居不下,道路两旁的路标宛如一颗颗腐朽的树木。每当有一条全新的商道被开辟出来,就会有一群山贼守在必经之路上。旧的世界里,旅行商人是一个吃力不讨好的职业。
三月前后,伊诺卡从埃罗斯特出发,带着满载的货物,骑着那匹跟随了他许久的老马,在孤独的旅程中憧憬着未来的生活。他的目的地是萨法罗斯,一座古老的城市。每当报春之雀接过寒冬之蛇的工作,萨法罗斯就会举办一场盛大的庆典,每年的这个时候,产自萨法罗斯的彩布总是会意外的好卖。
他牵着载满彩色布匹的老马走街串巷,就像是磁铁吸引铁屑一样,人们一窝蜂的将他围住。
“一个一个的来。”他用那被长途旅行所打磨得嘶哑的声音维护秩序。
很快,这些经历了长途跋涉的埃罗斯特彩布就被采购一空,而伊诺卡那原本空荡荡的钱袋里则是装满了各种面额的钱币。不过这段时间的讨价还价也让伊诺卡那本来就嘶哑的声音更加难听了,听上去就好像一个埋了几百年被死灵法师刚刚从土里唤醒的亡灵。
萨法罗斯人很好客,也因此,伊诺卡在一户人家借到了水。将随身携带的黄色药粉撒进水杯,不多时,整杯水就变成了淡黄色。这是旅行商人的独家秘药,可以有效治疗因为长途跋涉而变得沙哑的嗓子。服下药水后,伊诺卡试着“啊”了一声。是他熟悉的声音。向主人家道谢过后,伊诺卡朝着城市的中心走去。
早春的城市尚未完全从寒冬之蛇的伟力之下恢复过来,大地上布满了融化的雪水。整座城市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沼泽,布满了湿泥与水洼,除了那些铺上石板的地方。但寒冬之蛇在石板上也留下了祂的痕迹,那些被雪水打湿的石板就是最好的证明。
伊诺卡来到中心广场,注视着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那匹一直跟随着他的老马被他放在了旅店里。他不是来采购的,没必要带着马。中心广场的人群构成中,有四分之三的是萨法罗斯本地人,从他们头上绑着的彩色布条就可以分辨出来。红的绿的黄的白的紫的蓝的黑的,中心广场成了色彩的海洋。
用被旅行锻炼出来蛮力与灵巧在人群中挤出一条道路,伊诺卡就像是一条逆流而上的鱼,在人群里缓慢的前进着。喧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风吹来摊贩叫卖的声音。属于报春之雀的季节总是充满了活力。
伊诺卡的目的地是紧挨着中心广场的一条小巷,从中心广场到小巷的直线距离非常短。虽然这次的旅途不是很长,但是伊诺卡觉得比他以往任何一趟旅行都要累。小巷虽然紧挨着中心广场,但是这里却意外的平静。报春之雀的歌声似乎并没有传到这里,寒冬之蛇仍然盘踞在此处。
从随身携带的行囊里抽出一张破旧的羊皮卷轴,伊诺卡迈入了小巷。阳光被小巷两旁的楼层所遮挡,道路两侧的排水沟里堆满了白色的积雪,屋檐上凝结的冰碴并没有被春风融化,小巷安静到了极点,就连老鼠的身影都没有看见。一路向里走,越往里小巷越干净。走到最后,就连道路两旁被冻结的青苔都不见了踪影。
最后,伊诺卡来到了一座低矮的棚屋前。棚屋十分的破旧,潮湿的木头撑起漏风的破布,几块石头将落在破布落在地上的部分压住,使它不至于被外力带走。推开那用布裁成的帘门,伊诺卡走进了棚屋。漆黑的棚屋里弥漫着几股味道,它们一股脑的涌进伊诺卡的鼻子,让他皱起了眉。黑暗的屋子里充斥着排泄物、药草、油脂、炼金药水和木豆(异世界版樟脑丸)的味道。
“你是?”棚屋的主人看向了他,瘦骨嶙峋的身躯称之为皮包骨也不为过,光秃秃的头上还有几缕失去了光泽的白发顽强的支撑着,眼球虽然深陷在眼眶里,但还是黑暗中发出幽幽的绿光。
伊诺卡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张破旧的羊皮卷就递给了他。那双如同鸡爪一般的双手接过卷轴,身材矮小的老人费力的支起身,将羊皮卷轴铺在了工作台上。蹲下身,伊诺卡用随身携带的火石点燃了放在床脚的一盏旧油灯,油灯里的火焰摇摇晃晃的,贪婪的**着本就不多的灯油。由于火焰的摇摆,影子也跟着它一起晃动。在这种情况下,想要看清东西是非常麻烦的。不过这似乎并没有对工作台前的老人产生干扰。不,或许应该说是他习惯了这样。
站在工作台前的老人拿起放在工作台上的一支笔,又从工作台下抽出一张羊皮纸。伊诺卡敏锐的察觉到老人拿起笔时的气势发生了改变,他从一个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气的垂垂老者变成了睿智的长者。那种感觉伊诺卡只在月精灵以及高塔巫师们的身上见到过。
沉默,抑或是别样的尴尬弥漫在二人之间。这种诡异的气氛从上午持续到了黄昏,就连灯油都添了三四回。当老人放下笔对他说话的时候,伊诺卡的心中可谓是高兴无比。
“你是?”老人将最开始的问题又一次地摆了出来。
“伊诺卡·斑察罗斯特。斑察罗斯特家第二十三代。”伊诺卡的家族并不是贵族或是某个大势力之类的,斑察罗斯特家只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家庭而已。不过从第二代开始,斑察罗斯特家世世代代都是旅行商人。也因此,他们的人脉很广。在伊诺卡过去的旅行中,他受到了很多的帮助,而帮助他的那些人或多或少都是受到过前几代班察罗斯特帮助的人。伊诺卡猜测眼前的这个老人或许是和过去的斑察罗斯特有联系的人。因为交给老人的那份羊皮卷轴就是从之前的几代斑察罗斯特传下来的。至于到底是哪一代斑察罗斯特,伊诺卡没有兴趣也没有精力去探究。
“斑察罗斯特家啊。”听到斑察罗斯特这个名字,老人表现出了明显的失神,这让伊诺卡更加坚定了他与自己的某个祖先有过交情。
“可惜来的太迟了。”老人摇了摇头,继续说道“这份卷轴就交给你了,至于能不能把握住就看你自己了。”说着,他把那原本铺在工作台上的羊皮卷轴以及老人刚才所用的羊皮纸一起扔给伊诺卡。将其接住,伊诺卡才发现这不是一般的羊皮卷轴。刚才因为注意力全在小巷里,所以并没有注意到羊皮卷轴的异常。
羊皮卷轴光滑异常,就像是精心保养的女孩子的皮肤,还散发着微微的热量。虽然不多,但足以让人把它和周围的冷气分开。似乎是因为老人的墨水的缘故,羊皮卷轴的某些部分异常的湿软,就像是泡过水的面包一样。不再去关注羊皮卷轴的异常,将其小心的收起。伊诺卡走出了破旧的棚屋。
沿着漫长而又寂静的石板路,伊诺卡走出了小巷。因为是春祭,所以这天并没有宵禁。人们围在中心广场上,将广场堵的水泄不通。又一次,伊诺卡费力的挤进广场中心。
初春的夜晚依旧是寒冷的,不过这并不能阻挡人们那高涨的热情。广场上的摊贩们早在下午就收摊了,现在在广场上只有来参加祭典的人。随着钟塔上大钟的敲响,被市民们选出来的八位力士也开始了自己的工作。
他们先是把放在水池旁的大桶抱起来,将装在其中的液体倾倒进早已将水排干的水池。棕黄色的液体从大桶里流下来,然后被倒进水池。它在水池里静静地躺着,倒映着初春夜晚那澄澈的夜空,一桶又一桶的液体被倒了下去,祭典准备的量非常大,即使有八个人也花了不少时间。桶里的棕黄色液体其实是萨法罗斯为春祭特制的油,它凝结的很快。不久后,水池里就就只剩一大块凝固的油。刚刚倒油的八人各自从附近的群众手上拿了一根火把,然后将火把扔进凝固成块的油上。
火势蔓延的很快,只是一瞬间,整个水池的上方都燃起了雄雄的火焰。而且那火焰也不仅仅是快,还很大,很旺。即使是相隔这么远,伊诺卡也依旧能从空气中感受到那惊人的热量。人们慢慢的走近火堆,将头上绑着彩色布条扔进火里。印有雀纹的彩色布条一瞬间就被火焰吞噬的渣都不剩。那些投过布条的人则是走进了篝火不远处的八个楼梯,通过楼梯进入城市的地下,通过专门开辟的地下通道离开中心广场。
这是一项来自于伊扎尔平原的习俗。虽然萨法罗斯距离伊扎尔平原非常远,但萨法罗斯最初的开阔者们就是来自伊扎尔平原的伊扎尔人。理所应当的,这项来自伊扎尔平原的习俗被保留传承了下来。
春祭是为了感谢报春之雀和祈祷春天延长的祭典。在伊扎尔人的传说里,因为寒冬之蛇对报春之雀不满,所以祂准备对报春之雀发起攻击。地上的一位先知预言到了这件事,于是便呼唤人们为报春之雀建立一个鸟巢,地上的人们纷纷拿出一份布料为报春之雀建起了一个巨大的鸟巢。最终,寒冬之蛇因为无法攀上这巨大的鸟巢,只能放弃袭击报春之雀的想法,报春之雀为了感谢人们而延长了春天的时间。
一边回忆着在旅行中获得的知识,一边走进了那盛大的篝火。伊诺卡从行囊里掏出一匹彩布扔进篝火里。旅行商人们因为旅程的危险,所以对任何的神明都很尊敬。更别提春还是旅行商人们最喜欢的季节,在献上自己那匹布后,伊诺卡随着人流进入了地下通道。
或许因为春祭要使用的缘故,整个地下通道非常的干净整洁。在道路两侧还贴心的装上了路灯,与伊诺卡之前进入的那条小巷完全不一样。跟随着人流走出地下通道,伊诺卡来到北街。这里是直通萨法罗斯北门的一条街,伊诺卡的老马就存放在街上的一家旅店里。
从地下通道出来以后,原本紧密的人流就像是失去了约束的水流一样四散开来。借着夜晚的月光,伊诺卡走入了之前存放物品和马的旅店。旅店老板是一个北国人,他的旅店也和他本人一样,充斥着北国特有的热情和豪爽。因为是外来人,所以老板并没有参加春祭,与老板打了一个招呼,留下一枚铜索特。伊诺卡牵回了自己的老马。
夜晚旅行对一般人来说是大忌,不过这对于旅行商人们并不适用。他们奔波于每一个城市之间,就像是一个个蜜蜂一样。初春的月光特别的亮,似乎法尔路德也十分中意春天。借着法尔路德的月光,伊诺卡走向自己的下一个目的地——伯尔德利走去。他要在那里采购充足的春酒运到北国去。北国人特别喜欢中部地区的春酒,特别是伯尔德利产的。
在月光下,旅行商人和他的马又一次迈上了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