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海沁宣独自在大街上闲逛,可是他在独自一人的时候似乎换了一副面貌,竟然可以看出一丝怜悯之情。
溱淮城虽说是一座相对来讲富庶的城池,可是内城与外城却有着天壤之别。内城中的达官贵人整日花天酒地,丝毫不用愁这人间疾苦,整日只知寻欢作乐。而外城中的大部分百姓连自己的温饱都是问题,衣衫褴褛者居多,也有少部分像海沁宣这样的人,不过那也是极少数了。
自打少司空与世长辞,少司宇在韩长津的支持下继位之后,南楚的政治、经济等制度也发生了极大的改变。
选官不在凭借学识与能力,而是凭借身世和亲信上位。而经济上则是加重了赋税,采用了三税两物法,指的是按春夏秋三季分别收三次税,春税按各家各户人丁数决定赋税的量然后上缴地方,由地方统一决定钱财使用,中央财政不过问;而夏税则是同春税的量一样上缴地方驻军,如果一家有人参军便可抵这一季的税赋;而秋税才是上缴中央财政,不过除税赋之外还得额外上缴一定量的粮草。
除了秋税,春夏税大家是敢怒不敢言,因为大家都万分清楚,春夏税赋唯一的用途,就是给那些贪官污吏一个光明正大捞钱的机会。
韩长津彻底独揽大权之前,安排了不少亲信分布在全国大小各个官职上,小到地方府衙,大到中央尚书。这些亲信,不可能不要些好处,这点韩长津心知肚明,因此特地大改了两税法,增加了春税以及修改了不少条例以,此来维持他的地位。而地方各级的官员也知道,只要不在秋税上做手脚,朝廷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满足了官员的私囊,到头来苦的还是百姓。
海沁宣看着南楚人皆称赞的繁华之城中萧条的百姓,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所以,还是当一个没心没肺的人,这多好。不过,海沁宣啊你可别可怜他人了,还是可怜可怜你自己吧。”海沁宣自我安慰道。
城中即使穷到吃不起饭的人,也瞧不起海沁宣。毕竟海沁宣在这溱淮城中的名气也够臭的了,好色无赖,过街老鼠。就连那满脸锅灰,羡慕人家大小姐长得好看的奴婢遇见他都得暗自庆幸自己没几分姿色。估计在这溱淮城中,也只有青楼和赌场是不嫌弃他的。
有人从后面给了沉思的海沁宣一掌,海沁宣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那个混蛋不长眼睛敢打小爷。”海沁宣回头,只看到了子车凌君收手的动作,还有……海沁羽。
海沁羽二话不说,上来一把扯住了海沁宣的头发,然后把他往没人的街角拖。
“哎哎哎,姐,疼啊!疼。有啥事不能好好说,非得这样。”
海沁宣大喊大叫,引得路人发笑。
“这浪荡子如此会玩弄女人,你说他怎么反倒被他的姐姐控制在股掌之间。”
“一山更比一山高啊,也只有他的姐姐能治他了。我倒希望这姑娘能把他绑在家中,最好不要放他出来祸害人。”
“是啊。”
子车凌君在一旁津津有味地看着海沁羽修理海沁宣,等到他俩走远了才反应过来要跟上。
“海沁宣,你可知罪?”海沁羽一把把他推到了墙上,掐住了他的脖子。
“姐,我知错了,我这不酒后乱行事,下次会注意的。”
“你还想有下次?”海沁羽恐吓道。
“你自己和她聊吧,看她弄不弄死你就完了。”
“话说她到底是什么人啊,为什么有这么大武功,我在床上还没发现她有这本领……”海沁宣话音越说越小,他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她的名字叫子车凌君,身份是——刺客,不过从现在起,她是你的贴身丫鬟。”
“刺刺刺客!姐姐您没搞错吧,您是不是想让我死啊!”海沁宣听到吓了一跳,快速思考片刻后,立刻扑通一声跪倒在子车凌君面前。
“姑奶奶我错了,您可千万手下留情,绕我一条性命。您也别当什么丫鬟了,整日跟着我我慌得很啊。”
“这……这怎么行呢,小女子现在可是你的人了啊。”子车凌君故意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不过,你若是惹我不高兴了……不过你姐姐有言在先不能伤你性命……”
听到这海沁宣松了一口气。
不过,子车凌君继续落井下石。
“但是,我可以把你阉了……”子车凌君一手揪住了他的衣领,一手拿出匕首比划起来。
海沁宣此时不敢说话,他不知道怎么又招来一只母老虎。
(贰)
“大人,小的是溱淮城县令,听闻李大人向朝廷主动请缨来驻守此地,小人无不激动万分。小人城中的几万兵马兴许可为将军尽一份绵薄之力,共同驻守这溱淮城。”
李乾随一百亲兵刚进入内城,走到将军府门前,便看见了早早在此恭候的溱淮县令。
“你是此地的县令?”
“正是,大人。前些日子听闻大人要来到此地,便差人打扫了这间前任将军住过的宅子,给大人添了一些金银器物。”县令将腰弯的更低了,感觉头都要触地。
“前任将军?”李乾推开了大门,迈过了门槛,县令紧随其后。
“大人有所不知,大人并非是第一个在此地驻守的将军。约是二十年之前,也就是两朝之前,此地出了一名不知名的小将,当时任左林卫射声营将军,年纪大概是十八岁的样子。原本并不出众,直到那一年,靖王北征上漓受挫,连败七仗,就连那淆关都被敌寇占了去。”
县令顿了顿,看了看四周,凑到李乾身旁低声继续道。
“上漓名将元久寺行动迅速,阻断了剑中道,靖王因此回不了鄢城,只好绕道到这溱淮城。可溱淮城小小守将哪里见过这阵仗,吵着要投降保命。当时那小将听闻直接手起刀落,将这厮斩了,开城门迎天子。这天子是进城了,可这溱淮城守军的数量可远远抵不住那上漓大军。靖王和天子一时间都犯了难,不知该如何应对。此时,那小将主动请缨。”
“他做了什么?”李乾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
“那小将将外城的人全部集中到了内城,内城留着的仅仅只有那一万守军,而小将则是带着从前线退下来的剩余五万军队全部埋伏在了外城各处百姓的家中。休息了一夜,待第二日,便打开了外城城门,那元久寺本就急功好利,想也没想就率十五万先锋军冲了进来。那小将利用这溱淮城各条小巷民宅与元久寺抗衡了足足六天六夜,终于等到了鄢城禁军的救援,而那小将也在第七日的清晨,斩杀了元久寺。”
“后来呢?”
“后来靖王见那小将如此英勇,便将溱淮城随同淮阳郡一同封赏给了他,这将军府便是赏给他的府宅。但这将军只将他的家眷留在了此处,自己却随同靖王去了鄢城。听说他还被拜了大将,还做了什么托孤大臣,此人一向来忠心耿耿,可是最后却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听到这儿,李乾迫切的起身。
“敢问县令可知此人姓氏?”
“他……好像叫什么……卞永诘?”
李乾与身边的小喽啰对视了一眼,又赶忙问。
“那你可见过此人家眷?”
“从未见过,卞永诘一向清高,他不让自己的家眷住在这府邸之中,只让他们住在外城,而且逢年过节很少回来,都没有人知道他们身份更别认识了。倒是,卞永诘有一个女儿。”
李乾擦了擦鼻下的胡子,陷入了沉思。
“只是,将军打探这样一个前朝叛将作甚?他仗着自己地位和身份,做出此等大不孝的事……劝将军莫要与此人撇上关系,小心引来杀身之祸啊。”县令万分惊恐的说着。
李乾看了看县令那蠢样,便将自己来这里的原由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将军是说,这溱淮城内还有乱党?”县令递上了一杯茶。
“是的。”李乾轻轻掀开了杯盖,喝了一口茶,李乾又突然想到了什么,“县令,你可知‘义门军’?”
“义门军?略有耳闻,自打先帝驾崩后不久,南楚举国上下好像出现了一批规模不大的匪军,他们自称义门军。不过干的最多的事情也是劫富济贫,对官府倒是无碍,尚且战斗力也不大,所以也没有去剿灭他们。”
“他们对您做了什么吗?”
“上任途中,有个自称义门军的女人想要刺杀我,得亏我身边有宫中射声营的高手保护,也没有受伤。只是,怕是那刺客此时已经进了城。”
“李大人放心,下官自然会去办,定竭尽全力保大人平安。”
“嗯,你先去忙你的事情吧,我在这城中四处走走。”
“是,对了大人,几日后这便是这溱淮城一年一度的诗赋大会,全城女子大约都会去城南的词曲苑一比风采,将军若是感兴趣便可去看看。还有一事,下官卓耀辉,大人可叫我姓氏,不必再呼县令了。”
说罢,卓耀辉稍一作揖,便走出了将军府。
“就那女人的身手来看,做一个死士怕是屈才了,她的枪法少说可以做一个营的小将。”帘后,是先前帮李乾击退子车凌君的那个高手。
“看样子,卞永诘的余党就是这所谓的义门军了。不过他们远远没有卓耀辉说的那么简单,这支军队还是有些可畏的,若是把他们当一般的土匪来看,那真是愚蠢至极了。”李乾端起茶杯,再度喝了一口,“过几日随我去词曲苑吧,你也跟着我,以防万一。”
帘后的人没有吭声。
这将军府,赐给的是一朝忠臣,而现在住着的却是一朝乱党。
夕阳西下,这黄昏似乎太过黯淡了。
(叁)
“子车姑娘,这,没有必要吧?”海沁宣赤着身潜到了水底下,不少水荡出了木桶之外。
“我既然是你的侍女,服侍你就是分内之事啊。”子车凌君将手伸进了水中胡乱一抓,揪住了海沁宣的长发,将他提出了水面。
“怎么,前些日子你不是一点也不害羞的么,浪荡子?”子车凌君蹲了下来,脸恰好高过了木桶边。
她看着他,以一种戏谑的口气说话。
“要是你不是刺客就好了,长得这么标志的一个人居然是个杀手。”海沁宣放弃了挣扎,双臂搭在木桶边上,“罢了,当侍女就当侍女吧,反正是我自己做的孽。”
子车凌君浅浅一笑,双手正要伸向海沁宣,毫无防备的她却被海沁宣反手一把先行抓住,拖进了水桶。而海沁宣趁着子车凌君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跳出了水桶,赶忙穿上了衣物逃离了这里。
“海沁宣,你……”子车凌君此刻如同出水芙蓉,脸上挂着粒粒晶莹剔透的水珠。
院子里,月夜下院子里的个个水坑中映射着不同的景色。草丛间也断断续续的传出青蛙咕咕呱呱的叫声,掺杂着有人踩着水坑的声音,轻轻脆脆的。海沁宣向着海沁羽亮着灯的书房径直地走过了院子。
海沁宣走到了门前,刚抬起手准备敲门。
“进来吧,宣。”
海沁宣听到了海沁羽轻柔的声音,想也没想便推开了门。
“姐姐的听力倒是挺好啊,与那子车凌君差不多的机敏。”
“把门带上。”海沁羽合上了书,看向海沁宣,“只是……差不多么?”
“啊,那自然是姐姐更胜一筹。”海沁宣关上了门,走到了海沁羽桌前,顺手拿起了茶杯。
海沁羽听到这些话,嘴角有了一些弧度,如同泉水清澈的眼睛更加放光。
“姐姐今夜为何如此温柔,这不像以往一样雷厉风行的姐姐啊。”
“嗯~”海沁羽无意识地起身伸了个懒腰,短短的内衣也随着上伸的手被拉起,露出了她看起来很柔软的腰。
海沁宣的眼神不自主地看向了那暴露在外的每一寸肌肤,即使那是他的姐姐。
意识到海沁宣目光有些不对劲,海沁羽放下了双臂,向下扯了扯衣裙。
她的手逐一拂过身后书架子上的书籍,边踱步边说:
“这屋子原先的主人倒也有趣,不仅有留下绝世好剑,也还留下了如此之多的书籍,想必是个文武双全的佳人。”
“姐姐还是喜欢避开温柔这一类用来形容她的词句啊,为什么呢。其实我觉得温柔点的海沁羽更加招人喜欢不是么。”海沁宣心中默默的想。
“姐姐不也是么,不仅会武刀弄剑,也会琴棋书画,就如同这屋子的主人一般,是绝世佳人呐。”海沁宣看着此刻喜笑颜开的海沁羽,也不由自主地说出了一些源自内心的想法,“姐姐,不妨你也去参加今年的诗赋比赛吧,我还从未听过姐姐的诗赋或者是词曲呢。”
“姐姐这点半吊子水准,去那种人人瞩目的大会,岂不是要闹了笑话,尚且如此多双眼睛盯着姐姐,姐姐怕是有些不太适应。”海沁羽低下了头,摩挲着桌案上未曾写过字的宣纸,推托道。
“姐姐阅览过的群书,也不仅仅只是这身后的惊鸿一角吧。以姐姐的才华,虽无先世大家之才华,却也可与其他那些女子一搏。”海沁宣一再央求。
“此事,日后再议!”海沁羽轻轻用手掌遮住了海沁宣的嘴。
“先不谈这个,姐姐问你一事。”
“姐姐说便是了。”
“若是姐姐想带你离开这溱淮城再去一个新的地方,你会跟着姐姐走么。”
“姐姐若是担心那桩子婚事会有大麻烦,离开便离开呗,反正去哪儿都一样逍遥快活。”
“所谓的婚事倒是不打紧,那些钱财也随时可以退换与人家,只是,若是姐姐要带你去的地方,万分凶险呢?”
“万……分凶险,那还是算了吧。我只想过安安逸逸的日子,和姐姐。”
“在这安逸的溱淮城中待久了,你又如何心系天下。若是姐姐有一天离你而去不在你身边,你又当如何面对。”海沁羽稍皱柳梢眉,停止了踱步,转向海沁宣说。
“姐姐今日说的话好奇怪,恕我冒昧,姐姐这些日子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么。”
“男儿不应该身当报国吗,可是宣,你在一些事情上表现的太过软弱了,难道是姐姐的问题吗。姐姐可不希望你这一辈子都是浪荡子,也无法向你我父亲交代。”
海沁羽从身后书架上抽出了一本书放在了桌案上,然后拂了拂身上单薄的衣裳坐了下来。
她翻开了书,却没有看一眼书中的字。
“也许,是我让姐姐失望了吧。”海沁宣走到了海沁羽的身后,替她捏起了肩。
海沁羽苦苦地笑了,有些安逸,也有些心累。
“海沁宣,你找死啊!”门被重重地推开了,浑身湿哒哒的子车凌君扶着门框。
海沁羽咬着嘴唇,不可思议的看着。她与海沁宣两人此刻微妙的表情深深地触动了海沁羽的内心,她情不自禁地笑了。
现在,是子车凌君有些尴尬了。
海沁羽微微张开了嘴似乎要说什么,可是又什么都没说,只是抬起了手,指了指子车凌君的衣服。
子车凌君低头一看,急忙用手捂在了胸前。
“宣,你先回房休息吧,姐姐再看一会儿书便也去歇息了。”
海沁宣指了指怒气腾腾的子车凌君,疑惑地看向海沁羽。
海沁羽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再说什么。
“姐姐早些歇息。”海沁宣耸了耸肩,怯怯地跟着子车凌君走回房间。
看着子车凌君与海沁宣的背影,海沁羽此刻心中有一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她笑了笑,开始认真地阅读这本书。
《南楚地势图》
好像是叫这个名字,而且书页上作者的名字不知道被什么人抹去了,只留下黑黑的印子。
子车凌君还是严严实实地捂着自己,目视前方,将身边的海沁宣当作是空气。
“有必要这样么,少侠,为何黏着我不放。”
“你就这么讨厌别人黏着你么?”
“是的,尤其还是一个刺客。”
“那你为什么这么喜欢黏着你姐姐?”
“……”
子车凌君一句话就让海沁宣语塞。
“你怕不是喜欢你姐姐。男人,就是这么变态的吗,连自己的姐姐都不放过。”
“才……才没有。敬仰和爱慕是两回事。”
“所以我明白了,你装成浪荡子纯粹就是为了转移你姐姐注意力是吧,好让她放松警戒,你才好下手不是。”子车凌君并没有因为海沁宣此刻的语塞而退一步,反而得寸进尺,变本加厉。
“可惜她是我的姐姐啊。”海沁宣望着月亮,暗暗地说,“我从未见过我的父母一眼。在那些漂泊不定的年月里,我心中的羽姐姐如同母亲,如同恋人。也许,讲真的我离不开她。我也好想,尽我最大的努力去保护她,你知道么,幻想着去保护一个人的感觉很不错,我也希望我确实有这个能力。”
听着海沁宣发的牢骚,子车凌君也失去了逗弄海沁宣的兴趣。
“你还是很变态。”
“随你怎么说喽,不过,我倒是蛮好奇的哎。为什么她敢把你这个刺客留下来,而且还做我的贴身侍女,她就不怕惹出什么祸端吗?”
“你不也只是嘴上嚷嚷着怕我吗,实际上你什么都没做,养个刺客或者死士在身边,也没什么不好的吧,也许还能帮你杀杀人啥的。”
“我看你和我姐姐还挺合的来的啊,还是说,你们两个女人私底下做了什么交易,豢养刺客和死士可是大罪。”
“交易?我是个女人,你姐姐也是个女人,我又不能把她怎样。尚且你放心好了,现在我就是你的侍女不是什么刺客,不过你要是在刨根问底,你姐姐不动手,我可会把你吊在这儿挂一个晚上!”子车凌君指了指院中的树。
“我说的交易是金钱上的,你想哪儿去了……怕了你还不成。”海沁宣踢了踢脚边的石子,以此默默宣泄自己此刻情绪。
“嘶~”
“怎么了?”
“脚疼。”
“回房我给你按按。
“那还是不必了。”
“少废话。”
“可是你浑身湿透了哎,别打湿了我的被褥。”
“那还不是你弄得?自作自受吧!”
“……”
“要不你还是去洗洗?”
“……”
夜深人静,此刻只有海沁羽捧着书本的身影被烛光打在窗纸上,一动不动。也许,是睡着了罢。
(肆)
西域的车队浩浩荡荡地进了城。
车队里载着的有来自西域的各种奇珍异宝,还有各式各样的瓜果吃食。当然,压轴的几辆车里乘着的更是妖娆多姿的西域舞女。
他们从河西走廊入道中原,过了天水阁后一路南下,最后的目的地便是这溱淮城。
每年的盛夏时节,溱淮城这里总是会迎来几场大雨,几场甘露使得暑气有所削弱,而内河也变得盈盈满满,商船航运变得更加方便。雨停后的阳光暴晒,也使水汽弥漫在城市空中,有时朦朦胧胧,宛若仙境。
此时举办一场盛夏商贾文墨大会恰到好处,先来上几日的热热闹闹的商贸,过后便是文人才子的琴棋书画,使得在这里盛夏的夜晚也热火朝天。
溱淮城既是这南楚的第一要城,水运交通也如此便利,也自然是与外界互通的重要驿站。当然是少不了西域的一份的,甚至还有北周上漓的车队也会被天水阁与淆关放行,由南楚军队“护送”一路至此。此时,是盛大的集会,当然也是溱淮城最乱的一段时间,因此,城防军这段时间也绝对不会懈怠,尤其对于西域和北周上漓的人。
这些西域舞女,全都被送去了听雨庭歇息,而那些有关商贸的车队大部分也都被送去了溱淮城外城的驿馆。
驿馆可没有什么人会有所关心,反倒是这段时间的听雨庭却被踏破了门槛,人们挤破了头的往里冲,希望一睹西域舞女的风采。不过听雨庭有它自己的规矩——这一个月听雨庭不在接待任何客人。除了晚上西域舞女的表演可对外开放以外,其他时间的舞女全都在听雨庭落脚歇息,不会会见任何人,而听雨庭的姑娘这段时间也全部都被“禁足”在听雨庭。
这是理所应当的,毕竟原道而来的是客。况且说句难听点的,西域舞女本质上与这听雨庭内的姑娘并无两样,同为他人眼中玩物,也难免相互怜惜,互相帮衬。
就算是有人抬着一箱一箱金子过来,柳妈妈也绝不会看一眼——这大概也是柳妈妈被姑娘们喜欢的原因吧。
“诸位客官请回吧,今儿个听雨庭先关门了,各位晚些再来。”柳妈妈把这些不速之客统统都请了出去,也不顾众人的大吵大闹正要把门掩上时,一只白净的手突然抓住了门缘。
柳妈妈关不上门,只好重新将门推开。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她的眼前。
几缕长发乱乱地挡在海沁羽的脸上,似乎是被清晨的风吹散的。
“啊~羽姑娘。”柳妈妈见到海沁羽,一下子换了一副面孔,变得温文尔雅,“您……”
“还有我呢!”海沁宣打断了柳妈妈,然后从海沁羽身后缓缓挪出。
“海公子也来了。”柳妈妈先是一顿,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不过她很快缓过来,赶忙说,“海公子今日怕是白来一趟了,今儿个听雨阁不待客。不过,羽姑娘来这儿有什么事吗。羽姑娘要不进来喝杯茶水。”
“为什么对我就是请回,对她就是另一番态度?”海沁宣瞪大了眼睛,十分不解。
“你安静些!”海沁羽把头撇了过来,警告海沁宣。
然后又满脸微笑地对柳妈妈说:“喝茶就不必了,只是听闻今晚听雨阁有西域舞女的演出是吗。”
“啊,的确是有。原来羽姑娘还喜欢这个,我以为只有像海公子这样的男人喜欢呢。”
“柳妈妈误会了,我只是对这西域的文化有些好奇,想看看西域的舞蹈开开眼界。”
“原来是这样,不过羽姑娘有所不知,今儿个晚上不只有西域舞女。”柳妈妈意味深长一笑,“还有这西域来的汉子,在这厅堂之内表演驯兽,据说这西域汉子浑身都是那腱子肉,可壮实了。”
“是么柳妈妈,那今晚岂不是有眼福了,记得帮我留个位子。”
“那是自然……”
海沁宣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两个女人谈笑风生。
刚刚吵闹的那群人此时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听雨庭也终于恢复了平静,里面姑娘们谈天嬉闹的声音,连门外都可以依稀听见。
“柳妈妈,你可知这些人为什么一下子都不见了?”海沁宣注意到这一变化,不解地问柳妈妈。
“哪些人?哦,公子说他们啊,怕是见我这听雨庭关了门,便转而去那西市了吧,这个时辰了那些西域来的商人怕是已经摆好了摊子,就等着那些有钱的公子去了。”
“姐姐,今儿个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们不妨去那集市上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奇的玩意儿,姐姐不是一直想要一些西域的香料么。正好去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也是,那柳妈妈记得帮我和宣儿留个位,我先告辞了。”
“羽姑娘慢走,今晚我会准备好酒水招待,羽姑娘放心便是。”柳妈妈送走了海沁羽和海沁宣,关上了听雨阁的门。
“今晚做些准备,怕是有事情要发生。”柳妈妈在屋内不知道对谁说。
这些日子的集市上摆摊的商人大多数都是金发碧眼,服饰与南楚截然不同的西域人,并且逛集市的人比寻常的时候更多了。有些有钱的人来这里自然是买一些琉璃宝石等中原没有的高贵物品,没钱的人来这是为了见一见这些西域人长长见识,开开眼界。简而言之,有事没事人人都来这集市凑热闹。
海沁宣紧紧跟在海沁羽的身后,看向两旁人群拥挤的摊位。有商人在推销他的宝石光泽有多么多么的鲜亮,有人群在讨价还价。
“哦,先生,这宝石是我们答宛帝国最好矿井中采挖出来的,这样一颗宝石要搭上三条矿工的性命呢,一百两银子不贵的,就值得这个价我的朋友。”
海沁宣似乎在嘲笑那些愚蠢的富家子弟,居然愿意花几百两银子去买一块石头。不过烈日照耀下摊位上的宝石闪闪发光,如同星辰临凡,也难怪那些富人会愿意去买。
海沁羽的目光,集中在了眼前一处卖香囊的摊位。摊位上并没有多少人驻足,而摊位的主人正打着薄扇解热。
“宣儿,快陪姐姐去那儿看看!”
不等海沁宣反应,海沁羽就拽着海沁宣的袖子朝她想要的方向走去。
“姐姐慢点,又不会有人跟你抢。”
走近了才发现,原来这摊位的主人是一位西域女子。头上带着的暮云薄纱一直垂到腰间,一身淡黄的锦缎衣物配上纱裙,若非夏日怕被晒黑,因而身外裹的严严实实的话,一定也能看见这女子的腰际和更多诱人的肌肤。虽说穿着的确是西域风格,可是这女子长得却像中原人,但是她的脸又被薄纱遮住不好下结论。
“亲爱的,您需要些什么?”她停止摇薄扇,率先开口问道。
海沁羽看着琳琅满目的香囊,却总是觉得这些香囊有些俗气,没有入她的眼。听到摊主发问,她眼睛稍稍一转。
“这些香囊好像并不是很精致,而且气味也并不是很独特。”海沁羽随手拿起了一个香囊闻了闻,“不是很用心。”
“姑娘对于这些东西果真挑剔,眼光也不错。比那些来我这儿买香囊的公子好多了,他们买去的都是送给心上人的,不过他们只是给个钱便草草了事从不精挑细选,真是毫无心意,好的东西被他们买去反而有些不值。姑娘若是真心想要,我可以拿出更好的香囊给姑娘过过眼。”
“静候。”海沁羽满脸期待。
只见那姑娘从怀中拿出了一个精致的盒子放在摊子上缓缓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绣上了梅花的香囊,香气也与此同时发散开,沁人心脾。这个香囊往摊中一摆,其他的香囊一下子仿佛就失去了光泽,黯淡了不少。
海沁羽眼前一亮,小心翼翼地捧起香囊细细打量。
“这香囊不错,味道和样式都十分独特。”海沁羽高兴地说,不断地将香囊凑到鼻子面前,“这要多少银子?”
“这香囊上的梅花是我亲手绣的,我来过中原许多次,也学了一点中原的绣术,属实是班门弄斧了,不过里面的香料是用我们西域最稀有的一种叫奇域花制成的。这种花即使被摘下却也可以长时间不腐并且散发香气,所发香气也可使一些奇珍异兽疯狂,是西域一些贵族求之难得的东西,我也是很难才采到这种花而制成香囊的,仅此一个再无多了,今日与姑娘有缘,便卖与姑娘。所收二十两。”姑娘比了个手势,点点头道。
“二十两?”海沁宣一听到一个香囊能卖到二十两万分惊讶,“你确定你没有说错?我看这个香囊买几文都多,也只有这盒子值个三四两。”
“公子说笑了,在西域远不止这价。公子嫌贵,我也不会强求,只是公子这心上人愿不愿意舍弃我是不知了。”她指了指海沁羽,样子有些无辜。
海沁宣看了看海沁羽痴迷的样子,就已经料想到结果了。他突然又反应过来。
“什么心上人?这是我姐姐!”
“宣儿,姐姐喜欢这个香囊,掏银子给这姑娘。”
“姐,你喜欢为什么要我掏银子。”
“你说你要给姐姐买的?”
“我何时说过?”
“你就是说过。”海沁羽耍起了小孩子脾气,朝摊主挤了挤眼睛,带着香囊一蹦一跳的离开了这里,丢下了海沁宣。
“公子也不像是会赖账的人吧?”西域姑娘嘲讽道。
海沁宣并没有多说什么,很不情愿地从口袋里拿出了银子丢给了她,一副苦瓜脸。
“谢谢公子,公子下次再来啊。”
海沁宣不吱声,小跑追上了海沁羽。一副闷闷不乐的表情。
“怎么了,不就花了你几两银子么,至于么?”海沁羽戳了戳海沁宣的脸蛋,笑眯眯地说。
“不是银子的事,我觉得那个摊主在说谎,一个香囊怎么可能要这样的价格。那个摊主一定不是什么好人。”
海沁羽夸张地晃着手臂,大摇大摆的走着,然后突然转身:“怎么,居然有姑娘会让你觉得讨厌?不应该啊?哦~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什么?”海沁宣迷惑不解,“我只是觉得她在欺骗姐姐。”
“一定是这西域来的姑娘穿的太多了,那你得恨这太阳光太烈了,以至于……”
“姐姐小心呐!”不等海沁羽说完,海沁宣赶忙叫喊道。
海沁羽身后突然出现了同样身着西域服饰的一个女子,她在向四周张皇,并且同海沁羽一样背身后退着。
“啊~”
“啊~”
结果可想而知,两个人后脑撞在了一块,随着两声叫喊应声到底。
海沁羽一脸痛苦地揉着头,而海沁宣却乐了。
“活该,让你走路不看路,你瞧瞧你把人撞成什么样子了?”
海沁宣扶起了海沁羽,转而去扶那个女子。
这女子同刚刚的摊主打扮的差不多,只不过她穿的是红色的衣裳,而且没有披上遮挡阳光的外衣。只是一抹丝缎遮挡了胸部,露出了全部的肩和腰,妩媚动人。在阳光下凹凸有致的身材被这衣服稍加衬托,更加捉人眼球。
她此刻也在揉着她的后脑。
海沁宣走了过去,刚伸了手,这女子似乎察觉到一丝不怀好意,下意识回了头。两个人四目相对。
“是你?”那女子和海沁宣又同时喊了出来,令半睁着眼,不停地揉着后脑的海沁羽十分好奇。
海沁羽定睛一看:“你不是……听雨庭的刘若欣?为什么这样打扮,而且……你不是应该被柳妈妈关在听雨庭不准出来吗,为什么会在这里?”
面对海沁羽一连串发问,刘若欣一下子显得有些慌张,赶忙摆手暗示海沁羽不要声张。
“羽姐姐,这里不好说话,你跟我去个地方,我再跟你好好解释解释。”
“去哪儿?”海沁宣接了一句话。
“跟着我便是了,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