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 忆（续）◆
当然，或许茶筱筱对莜然的“喜欢”其实是建立在某种依赖之上的感情。
因为茶筱筱的过往并不美好，萧索也冰冷，所以才会如渴水的鱼一般索求莜然带来的温度。
但这种陌生的感情毫无疑问也可以是爱慕的起始。
在平淡忙碌的日常中，在纷扰而过的景色间，莜然的身影总是独特而美丽，仿佛闪烁着光辉吸引着茶筱筱的视线。
那是非常不可思议的感觉——茶筱筱由衷地这样觉得。
只不过，这一段感情注定不会有任何结果。
因为年龄差摆在那里，她们的性别摆在那里，茶筱筱还不至于天真到认为莜然能给与她所想要的全部，或者说，这个世界的“幸运”并不会一直延续，莜然的幸福也绝不会是她，茶筱筱最擅长的就是知难而退。
或者说对自己有自知之明。
茶筱筱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总是会在幸福的时光里品尝到名为苦涩的感觉，这大概即是年龄增长的证明，看见美好幸福的东西，第一反应竟然是遗憾。
……
震动将茶筱筱从小憩中唤醒。
“那边……那是什么！”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
隐约听到有人说话。
茶筱筱睁开眼，映入眼帘的空无一人的车厢。
意识有些模糊，脖颈传来一阵酸痛感，昨晚因为莜然答应一起出去玩，所以兴奋得睡不着觉，那时的疲劳感一下子涌了上来。
“怎么了……”
天色暗沉，视野越发黯淡，天还未下雨。
茶筱筱揉了揉干涩的眼角，才发现眼前空无一人。
——公交车已经停下，乘客们都挤在车门边，想要下车，也有人在指着远方的天空嚷嚷着什么。
那边是旅游景点“亚巴顿之柱”的方向，在茶筱筱的印象中那附近的街区总是挤满了人，偶尔也会有直升飞机在天空出现。
并不是什么值得注意的事情。
“喂喂！那东西发光了啊！”
“好可怕……”
“不会出事吧……”
“我说啊，我总有些不好的预感……我们还是快离开吧……”
“堵车！走不了！”
“前面在干什么？”
车窗外传来不安的喧哗，茶筱筱拍拍脸颊，看向人群所指的方向有些不明所以，然而她坐在车尾，窗外是另一辆公交车，阻挡住茶筱筱的视线。
抬起手腕，电子手环上的时间是13：11，还没有到闹钟应该将她叫醒的时间。
茶筱筱关掉定时闹钟，偏过头向窗外望去，窗外的双向道上全是车和人，宽阔的道路被堵得水泄不通。
这里是立交桥上，这里可不允许随意下车。
但茶筱筱记得这段路应该不至于堵成这样才对，前面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是交通事故吗？
茶筱筱向后视镜投去视线，却发现司机也不在车上了。
很奇怪。
一丝莫名的不安划过心头，茶筱筱犹豫了一瞬，将包里的钢丝放入口袋，然后将通勤包背上，挪过身子，穿过走道来到车门处。
车上的乘客们都已经下了车，站在街上向着远处的天空眺望着。
随着一阵诡异的震动，人群中传来了惊呼，指着远处的天空睁大了眼睛，疯了一样地大叫着，拥挤推搡着引发了骚动。
异常的状况仿佛引爆的炸弹一般在人群中掀起，茶筱筱压抑着心底的慌乱，稳住身形，快步来到车外。
她踮着脚，视线越过人群向着远方眺望而去。
那是一副什么样的景色呢。
漫天都弥漫着诡异的黑光，壮观的“亚巴顿之柱”看起来比平时还更要晦暗，满是黑云的天幕下，闪耀着火光的陨石破开了云层，拖着长长的尾焰，在人们的眼中越放越大。
“陨、陨石？”
茶筱筱怔住了，在场的所有人都怔住了。
“——快跑！陨石要坠地了！！”
不知道是谁大声地喊了一声，仿佛导火线被点燃，惊恐在人群中爆发了，推挤着，争抢着，有人摔倒在地，然后被蜂拥的人群踩伤，发出惨叫，有人爬上了车顶，想另辟蹊径，然后更多的人一拥而上将他挤下。
有人护着自己的孩子，无助地被推着向前，随着人流飘散。
在异常的事态下，人群已经彻底陷入了混乱，所有人都尽自己可能地向着自己自认为安全的地方跑去。
异质的光芒在人群里闪烁，那是“诅咒者”所特有的光辉，他们使用着凌驾于常人的力量从人群中开出道路，或是帮助人群疏散。
但是无济于事。
这里是立交桥上，连一个像样的遮蔽物都不可能存在，一旦大桥倒塌，结局几乎可以想象。
而且紧迫的时间根本不允许人们逃脱。
那巨大的陨石块已经近在眼前，巨大的陨石遮天蔽日，缠绕着滚滚浓烟，火焰的纹路清晰可见，将它的狰狞放肆地展现在人们的视线里。
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呆愣地看着将要降临的死亡之焰。
这一幕在整个银叶市多个城区同时上演了。
——末日降临。
绝望弥漫在所有人的心底。
茶筱筱死死地攥紧手心，一根根银色钢丝蠢蠢欲动，她盯着头顶的天空中快速放大的陨石，脚下却有如陷进了泥沼一般无法挪开脚步。
逃！快逃！
她在心底呐喊着。
茶筱筱第一想到的是莜然。
今天是周六，莜然不用去学校而是在家。
那样脆弱的公寓正是最危险的地方，哪怕没被陨石直击其冲击波也足以将公寓破坏，以12岁女孩的身体素质，如果被废墟淹没活下去的机会渺茫。
必须要去救莜然！！
凭借着她的第二指令，“视界”，穿梭于“深层世界”而置身于不同时间流速中，茶筱筱可以轻易地从这样的绝境中离开。
可是……
就这样离开的话，桥上的这些其他人怎么办？
要救他们吗？
茶筱筱当然有救人的能力，但很遗憾……在这个世界个人的能力是有极限的。
她能救下一个人，几个人，几十个人，但能救下这一整座桥上的成千上万人吗？面对着这样的灾厄，没有谁能做得到。
——其实……也不是不可能。
如果不计代价、不顾生死……不顾莜然的话。
可是那样的话……茶筱筱自己怎么办？说不定会死。
莜然又怎么办？漫天的陨石坠落，莜然能恰恰非常好运地从陨石的直击中幸存吗？
能救莜然的只有茶筱筱。
这是唯一的机会。
如果不去救莜然，茶筱筱会后悔一辈子。
转而言之，如果茶筱筱不去救眼前的陌路人的话，并不会有人来苛责她什么，她可以做一个完全置之事外的人，做一个彻头彻尾的旁观者。
茶筱筱并不打算做什么圣人。
她用力地咬住下唇，内心在挣扎，恐惧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她颤抖地抬起手。
“视……”
这时，茶筱筱身前忽然出现一大一小两个人影，她们撞开了人群，或者说是被陷入绝望和疯狂的人群挤了出来，在茶筱筱身前摔倒。
“妈妈！！”
“别怕……别怕，妈妈在这里，妈妈在这里……”
茶筱筱愣住了。
那是先前在餐厅里见过一面的司盈盈和她母亲。
司盈盈细声抽泣着，抓着母亲的衣袖，母亲用颤抖的手抹去了司盈盈的眼泪，也早已经泣不成声，她的额头渗满鲜血，膝盖已经被磨破，但她仍旧用尽全力地紧紧搂着自己的女儿，蹲在这个被两辆大巴所搭建出的狭窄阴影里。
母亲背对着站在车门边的茶筱筱，紧紧抱着司盈盈，而司盈盈正好面对着茶筱筱。
“大姐姐……？”
司盈盈看到茶筱筱，也呆了一下，而后眼底升起希冀的光。
她忽然挣扎着从母亲的怀抱里起身，手臂越过母亲的肩膀，向茶筱筱伸出手，她的手心里还攥着茶筱筱给她的那束小花，花瓣被揉碎，只剩下孤零零的小半截。
“大姐姐……大姐姐会魔法对不对！？”
司盈盈的眼底再次浮起泪光，声音都走了调。
“可不可以救救我妈妈……”
茶筱筱抬起到一半的手僵在那里，卡了壳。
司盈盈的母亲扭过头，被绝望染满的目光瞥过茶筱筱一眼，并未停留，而是向天空中望去。
什么都看不到——两旁是大巴车，在这狭小的缝隙里看不到陨石。
她没有穿过人群逃离的力量，只能无力地抱着司盈盈哭泣，对她来说，自欺欺人也算是一点聊胜于无的慰藉。
“大姐姐……求求你了大姐姐……你会魔法的事情我没有告诉任何人……真的……”
“司盈盈……”
茶筱筱脚步向后挪动半步，她抿着唇，又抬起头，望向天际的彼岸降临而下的灾厄。
手心越攥越紧。
……
“视界”的本意是：能被观察到的时空界面。
那么，视界的反面是什么呢？
所谓“深层世界”，到底是什么呢？
通过“视界”，茶筱筱可以将自己置身于与现实世界完全不同的流速下。
那么如果潜去深渊之底又会如何呢？
——会触及时间的尽头。
一瞬间就是永远，永远就是一瞬。
时间不再流动，永远地停留，对于正常时间流速的现实世界来说，就永远地消失了。
时间与空间在此坍缩，一切都会消失在时空的节点。
谁也不会知道这一刻，也没有人记得。
“全都趴下！！！”
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听到了茶筱筱的呐喊，司盈盈在泪眼朦胧中抬起头。
钢丝在漫天的火光下闪烁着灿金的暗芒，茶筱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公交车顶，被风掀起的遮阳帽底下是随风散开的白色发丝，她的头顶钻出一对猫耳。
在旁人愕然的目光中，茶筱筱举起了手，她的眼底深处是近乎疯狂一般的冰蓝色。
这是司盈盈和周围的人们对她最后的印象。
——第二指令，“视界”！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