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带着夏日燥热的温度，斜斜地探进列车车厢，影影绰绰的层云在天边慢吞吞地向后移动，最后在斑驳锈迹的玻璃窗角落隐去。列车里很安静，或者说冷清，茶筱筱和司盈盈是这节车厢唯二的乘客，只有别的车厢里偶尔会传来一两声咳嗽和说话的声音。
对于生活在西京市的大多数人来说，旧区便是落后和贫穷的象征，那里充满着混乱的秩序和一切的肮脏以及黑暗，想要去旧区的人可不常有，而且通常都要经过一番繁琐的审查才能拿到许可，所以这趟列车上的乘客也总是寥寥无几。
但或许正因为这样，“夜鹰”那样的组织才能在旧区发展并留存至今，带给茶筱筱一个跨越了三年的线索。
茶筱筱安静地坐在轮椅上，司盈盈一直面向着她，目光却飘在窗外。辽阔的视野中空无一人，荒野远离城市，只有列车在轨道上高速行驶的声音时不时传进车厢里，除此之外，便只有冰冷森然的炮塔投下的阴影在阳光的缝隙中交叉闪过。
看不到“堺外”地区那些游荡的使徒，也看不见驻守的军队，天空是美丽的湛蓝色。
这意味着这片区域是安全的。
司盈盈侧着身靠在窗边，一只手插在兜里，领口窜出一条白色的耳机线隐没在鬓角。她从口袋摸出一颗水果硬糖，慢吞吞地撕掉包装纸塞进嘴里。
“你在看什么？”
身后传来茶筱筱的声音，司盈盈摘下耳机转过头去，便看到茶筱筱投来的目光，目光里带着询问。
茶筱筱的眼神总是平静而没有焦距，那翠绿好看的眼眸在与魔神“室女”战斗之后便只剩下了左眼，对着那平淡无光的眸子，司盈盈也不知道茶筱筱是不是在看自己。
“……你的身体看起来又‘倒退’了。”没有回答茶筱筱的话，司盈盈转过身去，继续望着窗外，视线映上窗内的倒影，“上次见你的时候好像不是这个样子。”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茶筱筱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的身体她比谁都清楚，一点点地变小，最后消失——这本就是她的宿命，她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不过，还是多谢你的关心。”
“没有。”
司盈盈矢口否认，心底却泛起了涟漪。
她与茶筱筱“认识”以来，记忆里的那个“茶筱筱”就一直在“变小”。从一个成熟的大姐姐，到青春青葱的少女，这一份反差随着司盈盈的成长而越发显著，原来是司盈盈需要仰起头来才能与茶筱筱对话，司盈盈跟在茶筱筱身后就像妹妹跟着姐姐，而现在两人的位置发生了调转，茶筱筱就算站起来大概也才堪堪够得着司盈盈的肩膀。
而现在茶筱筱的身体比半年前又似乎更缩水了一点，成熟已经完全从她的脸上褪去，反而略显稚气——和半年前相比，这一次的变化已经出现了越发显著的趋势。
眼睁睁地看着茶筱筱的身体愈发纤细孱弱，却无能为力，这种感觉很不好受。
司盈盈不自然地抿抿唇，嘟囔着：“再这样下去你都可以叫我姐姐了。”
“我看起来有这么小吗……”茶筱筱抬起手瞧了瞧，单论手掌来说，她的双手稚嫩又光滑，看起来的确不是一个成年人该有的样子，“也没什么不好的，能免于成长的桎梏，就像是在演一场倒叙的电影，这种感觉其实也挺新鲜的。”
其他人的时间都在向前，只有她一个人在倒退——以超越人类极限的敌人“魔神”为对手，没有死去而只是被施以了“诅咒”，这应该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三年时间过去，茶筱筱早就看开了。
“没有人喜欢数着自己的死期过活吧？总得做点什么。”司盈盈低下声去。
“别说得那么可怕，我和其他人没什么不一样，从出生到死亡，大家要走的路都是同一个方向，我只是走到一半顺序颠倒了一下，结局都是一样的……”茶筱筱抬头望向司盈盈，她的目光依旧平淡，眼角的线条却柔和了许多，“怎么？看着我变得比你要‘小’了，觉得不习惯？”
“没，就是觉得有点奇怪。”
“倒也是，你以前总叫我‘小茶姐姐’的，现在却喜欢直呼名字了，叫一个看起来比自己要年幼的人‘姐姐’果然还是有些难以启齿吧？”茶筱筱望着眼前的司盈盈，从她的身影上早已经看不到多少三年前那个小丫头的模样，她微不可查地笑了笑，收敛了目光，“我倒是一直想要一个姐姐，怎么样，如果是你的话，我觉得我应该不会介意。”
司盈盈诧异地和茶筱筱对视了一瞬，察觉到茶筱筱眼眸里的揶揄，慌张地错开了目光。
“说什么呢，才不要！”她别过头去，撑着脸颊，“就算你莫名其妙地认我做姐姐我也不会答应的，突然就多一个妹妹，想想都麻烦死了……”
三年前与茶筱筱一同生活时的记忆忽然浮现眼前，虽然同样是坐着轮椅，但那时茶筱筱的身体远比现在要更成熟。
才三年……三年时间，变化就如此之大吗？
司盈盈偷瞥茶筱筱一眼，便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换了个话题。
“……王北那个怪大叔他没发现你的事吧？”
“他不会发觉的，我最近一年的变化还没大到轻易一眼就能看出个所以然来。”
“我要是他早发现了。”
“那也得是你才行，一般人可不会和你一样能随时看到过去的事情，常常见面的人反倒很容易忽视这种发生在身边的变化。”
司盈盈的指令“越界洞悉”，赋予了使用者“看到过去或未来四秒钟时间内发生的事情”的能力——当然，她也能在发动能力的瞬间同时感受到自己四秒前或四秒后的思想和记忆，所以在一定程度上这个“四秒钟”可以通过不断累积的能力发动而大幅度地向外延伸，就像是一个个互相紧扣在一起的圆环一样，只要形成一个足够长的锁链，她便可以触及遥远到不可思议的时间之外发生的事情。
亲身感受可比记忆要来得清晰且具体，所以她总是能敏锐地察觉到茶筱筱身体上发生的任何细微的变化。哪怕是每天都相见的人也几乎没有能清楚记得对方昨天、前天、一周前、一个月前穿着什么衣服，但司盈盈可以。
“常常训练指令是好事，但不要被它控制了。”茶筱筱看向司盈盈手心里揉成一块儿的糖果纸，说道。
吃糖——这是司盈盈的代价，虽然吃多了实在腻得紧，但作为指令者大概不会担心长胖就是了。
司盈盈抿抿唇，又移开了视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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