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你的眼睛看这个世界是什么颜色的？
茶筱筱已经忘记了，是谁、又是在什么时候向她问起这个问题，也忘了当时的自己有没有回答。
她的右眼和其他人不一样，看起来尤为狰狞可怖，与“室女”战斗时留下的伤口从脸颊的侧方一直延伸到额头，原本棕黑色的瞳孔早已被猩红的血色取代。
所以她一直用纱布或眼罩遮着。
“我说……我们已经快一年时间没见了吧？”
司盈盈忽然说道。
“是吗？”
茶筱筱抬起眼睫望去，司盈盈依旧望着窗外。
从中心区到旧西区路程大约二十公里，这个距离说长不长，但作为城区之间的缓冲带来说全是恰到好处。
“你看起来过得还不错。”
“嗯，我表姐对我很好。”司盈盈舔了舔嘴唇，或许是因为舌尖上带着黏腻的糖，湿润的唇色在朝阳下变得像是玻璃一般，“你应该很好奇为什么我会在西京市吧？其实前些日子我跟着表姐来这里了——她似乎不太愿意继续在原来的地方工作，虽然这话由我来说不太合适，但看起来哪怕是为那些有钱又有势的人打工也会有这样那样的烦恼呢……”
“是吗？”茶筱筱其实和司盈盈的表姐没有太多交集，来到西京市之后更是如此，“她知道你一个人出来，和跑去旧区吗？”
“不知道，但也无所谓。她很忙，可没时间一直管着我。”司盈盈从鼻子里发出声音，眼神飘向别处，看起来似乎不太愿意说起表姐的事情。
“不要让她担心。”
“我能照顾好我自己，”司盈盈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目光一直望着窗外，“比起这个，这一次你有什么计划？”
司盈盈没有在座位上，而是靠着车门在茶筱筱身边蹲下，抬头望向茶筱筱，“上一次你空手而归了吧？”
上一次茶筱筱来到旧区时并没有找到多少有价值的线索。
“他们不是很好找。”
“那是理所当然的吧，‘夜鹰’可不是随处可见的街角流氓，而是专业的杀手组织——就连表姐那边都没有多少关于他们的资料，我查过。”司盈盈含着糖果，说话有些含糊不清，“我听说，那些家伙……‘夜鹰’，他们里头有专门负责善后工作的‘指令者’，能非常轻而易举地扫清留下的痕迹，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的指令非常令人头疼——除非恰巧正面遇上否则不可能通过追踪的方式找到他们，这种手段已经完全是军队级别的了。”
“嗯，但换言之，只要明确‘他们’在这里，剩下的工作其实便只剩下守株待兔了。”
西京市，或者说西京市中央联合管辖管理行政区——这才是字面意义上的“西京市”城区，所谓的西京市，其实单单只是指这一块繁华的城市区域而已。
而通俗来说，西京这块儿地方却并不仅仅只有中央管辖区，“沦陷区”、“开拓协议拟定旧城区”、“开拓协议拟定新城区”……包括在内的数个大小不一的卫星城，这些都是西京市的下属管辖区，依附着西京市而存在。它们又称“旧区”和“新区”以及“开拓区”，西京市中央城区则被简单地称作“中心区”。
茶筱筱此次的目的地就在“旧西区”，旧西区同时也是“夜鹰”组织大本营所在地。
“你打算怎么做？”
“有人告诉我，他们最近会有行动。”
“啧，介入他们的任务目标吗……难怪你会选在这个时间。”司盈盈努起嘴，咔哒咔哒地嚼碎了糖果，“也只有你才能有恃无恐地说出这种话了，但他们可是‘夜鹰’，哪怕是‘幽灵’他们也不一定会买账。”
“嗯。”
茶筱筱不再多说什么，司盈盈也侧开了目光。
列车在高速前行，窗外的指示灯像是连成了线一般时高时低。
……
四十分钟后。
从列车上下来，司盈盈自然而然地站在茶筱筱身后，推着轮椅。
“希望这一次你能找到她。”
她的目光从老旧的站牌上扫过，那站牌下站着几个行迹古怪的削瘦男人和女人，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司盈盈和茶筱筱看。
司盈盈微微蹙眉，从兜里抽出一个不足巴掌大的胸牌别在领口下，那些人便识趣地移开了视线。
“我不知道，但愿吧，”茶筱筱的目光在站牌上寻找着，表情依旧平淡，对那些隐晦的视线毫不在意，“‘夜鹰’并不好找。”
“毕竟是让我管理局都感到麻烦的组织。”
司盈盈顿了顿，看向四周。
“况且还是在混乱的旧区……这也令管理局的搜寻多次受阻，这里的人不会欢迎他们的，当然，某个人除外。”
司盈盈瞥了茶筱筱一眼，意有所指。
“不要把这种吓人的称呼拿来当招牌。”
“有什么关系，有方便的东西不用才是暴殄天物不是吗？你可不知道你的招牌在这里又多好用，很多人都怕你。”
“惧怕只是面对危险时的保全自身的对策。”
“你是说屁滚尿流的那种吗？”
司盈盈咯咯轻笑，推着茶筱筱从车站离开，前往街角的一处旅店。
她又补充道：
“有传言说‘恶灵’就是三年前的那位英雄，似乎在管理局那边有不少人都这样认为，你怎么看？”
在魔神“室女”死后，相关的调查工作自然将一些隐蔽的事实带到了众人眼前。管理局一直在寻找杀死魔神“室女”的英雄，其中最明显的线索便是留在现场的血迹，可是提取信息比对之后并未发现适合者，后来管理局将目光移向留在现场的战斗痕迹，就这点来看使用“钢丝”的“恶灵”便是一个非常有价值的怀疑对象。
但恶灵比夜鹰组织还要难找。
司盈盈神色莫名地问，“你就是那个英雄吧？”
这不是她第一次这样怀疑了，不过茶筱筱一直没有承认过。
“英雄可不会做这种掉价的事。”
面对司盈盈意有所指的旁敲侧击，茶筱筱表情依旧平淡，矢口否认。
茶筱筱并不想要一个虚名。
她比谁都明白自己的处境，与魔神“室女”的一战是运气使然，那次的胜利无可复制，即便“室女”已死，使徒中也还有七位执行官级上位使徒，而现在的茶筱筱早已不复当初了。
就算茶筱筱有心，也没有把握能胜。
管理局想要找的是一个实力强大责任心坚定的胜利使者，而不是一个岁聿云暮、时日无多的残废。
茶筱筱有自知之明。
若魔神再次出现，茶筱筱或许会选择尽全力再与其一战，但她绝不会主动向协会坦白自己的身份。她的过去已经与莜然对她的记忆一同永远消逝在时空的彼岸，茶筱筱不打算再向任何人提起，哪怕是司盈盈也一样。
“啊，是嘛。”
司盈盈不置可否，向前台的招待小姐挥了挥手，自然而然地开口：“给我一间房，干净点的。”
茶筱筱更正：“两间。”
招待小姐在看向茶筱筱时下意识地愣了一下，和茶筱筱晶莹明澈如堇青石一般的左眸对视一瞬，才注意到茶筱筱是单眼失明双腿残疾的“病号”。
“不，就一间，给我最好的套间。”司盈盈冲着茶筱筱眨了眨眼，“不然我怎么照顾你？”
茶筱筱并不需要照顾。
但在别人看来，她就是需要照顾的病号。
茶筱筱看了匆忙移开视线的招待小姐一眼，抿了抿唇，便没再说什么。
司盈盈如偷腥没被抓到的小猫一般翘起了唇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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