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李果子深吸口气,努力想让自己先冷静下来,但他牙齿打颤,吸气也是很有层次的吸——像是一个人哭时的那种吸气。他死死地盯着那个黑袍人,眼球像是要挣脱眼眶的束缚。
怎么办?现在怎么办?拼命……拼不过!拿头拼!该死,该死该死!这人怎么找上我的……那只异种,我不该背着这个包!可是,我记得这个盒子卖给我的时候说过能隔绝,刚刚那个车队也没发现……他们内部有办法?
不,现在想这些没意义……
李果子大脑飞快地思考,他得活下去!他应该活下去!凭什么他得死?就因为他动的手?可那异种又能杀多少人?那是只异种!要是被曝光出去他可是能被市长亲手戴上小红花的!那玩意是人类的敌人!他做的不是错事,却要因为这个理由而死?他不接受!现在,现在……
黑袍人没有动作,只是在原地站着。他的脸隐藏在兜帽下,看不清神情。
李果子终于动了,他慢慢地伸手到背后,将背包解下来扔在地上。蹲下身,缓缓地拉开拉链。
他生怕有任何一个动作会触碰到对面的神经,然后下一刻被群鼠撕碎。
他从背包里珍而重之地拿出了那个木盒子。然后,放在地面上,踢了一脚。
盒子在地上磕绊了几下,滑到了黑袍人脚底。
不见他有什么动作,盒子上蓦地浮现出几道纹路,那纹路李果子很熟悉,因为就是他把那些纹路额外加上去的,为的是多一道保险。然后,纹路的亮度突然降低,好像是供电不足的台灯。下一刻纹路碎裂,变成光点在空气中散去——彻底失效了。
然后,无事发生。那盒子一点点爆炸的迹象都没有。
无事发生?李果子的瞳孔骤然收缩。怎么可能!
按照顺序,先爆开的是他额外加的符文,那接下来就是盒子自带的防御体系,这个防御体系既包含了对外界暴力破解的防御,也包含了对于外界侦测的干扰——本来是这样才对!可是现在上面只有他的符文裂开——
他辛辛苦苦干了一个月的钱都被人坑了!
他突然想起了他那干瘪的钱包。
所以,所以隔绝外部探知的只有他那几道符文……啊……他瞒过了安全部门吗……就他那几道符?怎么可能!他要是直接被安全部门发现还好了……总比被异教徒抓到好!
意外,各种各样的意外……没有一件事是顺心的……呃啊……
“嘶……”李果子的声音沙哑难听,喉音好像不是从嗓子而是石缝里挤出来一样,他的眼睛睁地更大了,能看清血丝。
黑袍人似乎也有些意外,低头看了眼盒子,袍子底下传来“嗤”的一声,像是不屑,又或嘲讽。接着,他挥了下手,盒子又原路滚回了李果子的脚底。
李果子纷乱的情绪突然停住了,这是什么意思?
“随便拿东西,是要付出代价的。”黑袍人终于说话了,男声,声音醇厚,冷静,优雅。他的手又从袍子里伸出来,那双手很修长,修剪地干干净净,像是“钢琴手”。那双手在空中挥动两下,画出一个似圆非圆的图案,
“你拿着吧。”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笑意,“刚好给你陪葬。”
李果子的瞳孔瞬间收缩,他扭头,身后的群鼠已经兴奋起来,刚刚只是细微的吱吱声音量瞬间提了一个档次!
“快跑吧,路的尽头是出口,要不要试试?”他的声音带着戏谑。老鼠让开了道路,密密麻麻的老鼠如同摩西分海那般往两边退去,中间空出只容一人通行的间隙,在鼠潮往后几百米,街道突然出现了一个拐角。
“五。”李果子反应过来了,往后踏出了第一步。
“四。”他突然停了一下,扭过头。
“三。”他快速地抓起盒子和包。
“二。”他跑了起来!
“一!”万鼠奔腾。转瞬就把他淹没在了浪潮里。
想想也知道,五秒钟才能跑多远?不过是一个虚假的希望,其类似于給羊放歌听好让它们的肉质更鲜美。
邢若仙查的速度很快,他的需求被报给了总部后没用几分钟就接到了一个电话。“邢队,您要查的是这个吗。”
一个几秒的视频发了过来,透过交通摄像头拍到的赫然就是李果子。
“对,我要看他的路线。把他的路线图发出来。”“正在跟交通局沟通,很快就会有结果。”“优先把他最近的去向发给我。”“好……请您稍等。”
邢若仙扫视一周:“都回车上,随时准备出发。”“是!”还在对周围地毯式侦查的队员立刻又聚了过来,整齐划一地回答道。
麻利地钻回车上,司机头也不回地问:“邢队,去哪?”“等消息。”邢若仙先打开无线电,“洛笙,你们那怎么样。”
没有几秒,无线电响起:“我们已经到达现场,基本可以确认异种已经死亡,小徐他们在调查周边,照片已经发到若仙你手机上了。”
洛笙语速飞快,“若仙”一词几乎是一闪而过,但邢若仙可能听漏吗?他的右眉不禁一跳,双眼立刻看向了车内后视镜。
后视镜里,司机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一副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邢若仙轻咳一声,悄悄把把无线电音量调小凑到耳边:“嗯……”一向利索的他难得的犹豫了,最终只是说道,“注意安全,当心陷阱。”
防下无线电,邢若仙揉了揉眉心,轻吐出一口气。“咳,邢队——”“闭嘴。”“是。”邢若仙瞪了后视镜中窥探他神色的司机一眼,直接戴上了痛苦面具。
手机一震,邢若仙低头看了一眼,摘下面具的同时把手机往前一递:“真出情况了!老李,跟着这个路线开!到他最后停留的地方!”“好!”老李,司机只瞟了一眼就踩住了油门,“这个地方我记得只是一条小巷。”“他进去后就没出来。”
“嘶。”司机轻吸口气,手上一点不慢地猛打方向盘,“听着像邪教徒常用的手段。”“谁说不是呢。”邢若仙调整了下无线电频道,“大家听好了,我们要去的地方疑似出现邪教徒,2车准备对结界破坏手段,3车准备追踪痕迹!”“明白!”
“呼……现在只能祈祷那小子福大命大了……”邢若仙咬住下唇,脸上的表情无比严肃。
那,李果子现在怎么样呢。
“吱。”“吱。”“吱吱!”鼠叫声不绝于耳。
李果子被鼠群压倒在地,不大的半圆形护罩上爬满了老鼠,护罩在鼠群的进攻中摇摇欲坠,忽亮忽暗。李果子从背包中摸出符来,符咒自燃,护罩“蹭”的一下又稳定住了。
安全,暂时的……他还不想杀我……或者说还没玩够……现在不是反扑的机会……
李果子的手还在抖,但他死命地掐住了大腿,用疼痛强迫他自己保持冷静,不至于在这种场面下直接疯掉。
好,他的注意力现在说不定不在我身上。一点点往后挪,一点点,一点点……等差不多了用符咒把老鼠清开……只能赌这一下了!
黑袍人静默地站在原地,袍子下他的双眼紧盯着那个被老鼠淹没的半圆,根本没有丝毫懈怠。
突然,他皱了下眉,耳边传来声音:“还没好吗?”
他伸手去按自己的右耳——他居然戴着一个无线耳机——“怎么了?”
“那帮猎犬追来了。”“啊?”黑袍人意外地说道,“怎么回事。我亲自出手遮掩了痕迹的啊。”“是监控,他们不是追着那只老鼠的结晶来的。他们用监控找到了李果子的路线,他们已经在路上了!”
“这更不对了啊。”黑袍人十分奇怪,“他们追的不是结晶,而是李果子?他有什么可追的,至少他现在没有。”
“天知道!”黑袍人能想到在另一边的同伴翻着白眼,“带队的是邢若仙,这家伙一直很敏锐,可能是你施法的痕迹被发现了?总之赶紧把李果子处理完!我们时间不多了!”
“嗯……估计还得一会……”黑袍人紧盯着那个在一点点移动的半球,“你也知道,他要是不自愿的话效果会大打折扣……”“那你就逼得紧一点!”那头的人终于忍不住大吼了起来,“他们!已经!在路上了!”
黑袍人好像不仅不是第一次见到李果子,甚至还对他还十分熟悉。
“好好好……”黑袍人赶紧把音量调小,“不过说真的,你称自己的同僚为猎犬……”“嘟嘟嘟。”
电话立马挂断了。黑袍人无奈地摇了摇头,那双手再度伸出来画圆:“抱歉,希望你不会留下心理阴影……”
“吱!”老鼠的动作突然变的疯狂。撞击!老鼠从四面八方不计损失的撞过来,只是几下就有老鼠的头上流出鲜血,等它们把脑袋撞碎在护罩上面也只是时间问题。
而这种不要命的撞击带来的,是护罩的更快消失!
李果子的脸刷的一白。怎么回事,他失去耐心了吗!太快了……至少还有几十米……
他飞速计算了下护罩消失速度和自己的存货数量,不够,这样下去他半道就得被撕碎!
一念及此,李果子不再犹豫,珍而重之地从包里拿出一张符捏在手里。这张符他为了获得观摩的权限砸了不少钱,为了练习买专用的高阶符纸又花了不少钱,在家里画这个太危险,他去租借专用的场地又是一笔钱。
他在那个假盒子上是花了不少钱,但作为青山高中里的另类,实战拉跨副科近满分的怪人,不管是当家教还是偷偷去接私活,赚点外快还是太轻松了。
真正让他钱包干瘪下去的元凶,是这张符,这张他拼尽全力下也只画出几分神似的符。
如果是个猛人手里捏着这玩意,可能想的就是怎么反杀了。但很遗憾,那种剧情只存在那些所谓的主角身上,他们可以无视任何可能的后手,以力破巧,越几个境界杀人和喝水一样,这种人遇见了不用干别的,一边大喊有挂一边等死就完事了。
李果子显然不是啊,他不仅不是那种主角还怂的很,能想着用盒子偷袭一下黑袍人已经是他最大的勇气了。
他将符贴近嘴边,悄声要念出他制符时设下的密语:“心中一直都是xp——”
东方,至少炎国的修行体系走的是修真,其内有术法,体修,丹符种种划分。虽然最理想的情况是样样会样样精,但实际上大多数人是样样会样样稀疏,都是挑一个自己行的主修,剩下的意思意思得了。
单讲李果子现在施展的符。修真里分主副业,主业指术法,剑,体等上阵杀伐之道,符与丹等辅助修行间接杀伐的科目划分为副业。其中丹符等物由于一经制成谁都能用,谁都能吃,在战火纷飞的年代炼丹制符的没有一点人的尊严,经常是被圈养起来通宵达旦的打黑工,给奴隶主拼命工作。
那种生活没有报酬不说一个不小心还得掉脑袋,只有实力和手艺兼具,或者手艺有独到之处无可代替的人才有资格做人。
为了至少能对这种局面产生一点点改变,有这方面的大师开创了“密语”体系,只要加上这一步骤,如果使用者不知道密语为何符咒就无法发动,丹药的功效也会十不存一。
这一功能虽然作为保密措施还算不错,但在物流体系疯狂发展的现在,就显得有些麻烦了。如今,为了流通方便,逐渐演化出了不到上品不施密语的一个不成文规定。不到上品。
说了这么多废话,只是想说李果子手里那张符,是真的很猛。
最后一个“组”字还没念完,李果子突然一个恍惚,意识有一瞬间的中断。回过神来,他还半躺在地上,老鼠不却知何时退到了一边,那个黑袍人就站在他的护罩前,手里捏着一张符——他的符!
李果子目瞪口呆。
“呵。”又是轻蔑的一声,黑袍人细细端详着那一张符,“真是小看你了……居然手里还有这样的好东西?”
李果子无言低头,身体微微颤抖。怎么回事……从见到他开始一直在幻境里现在才出来?不对,护罩没破,自己的符纸量和刚刚看的也分毫不差,不是幻境……精神干扰?见鬼!
李果子咬牙,力道大的几乎要把牙要碎掉。他现在是真没办法了,最后的底牌被捏在人家手里,甚至连特设的密语都被骗出来了……
“自己画的?”黑袍人不等李果子答应,自顾自地说道,“人才啊。”
他把符纸收入袍子里,不知道是不是有暗袋,总之手再拿出来手里就没东西了:“我改主意了,虽然你杀了那个异种,但如果你想这件事我可以当它不存在。”
“如果你成为我们的兄弟。”
李果子猛地抬头,紧盯着黑袍人:“……兄弟”“兄弟,家人,教友,都一样。”黑袍人声音压低,言语中充满诱惑,“你没有选择的,我向你提出这个建议只是因为你还有利用价值,不然你只会被鼠群撕碎,你的底牌,你的符就在我手里,你还想怎么翻盘?没可能的。加入我们,为我们的神。”
“神……”李果子头又低了下去,从黑袍人的位置看不清李果子的表情,“我,我要怎么做。”
黑袍人在兜帽下露出了微笑:“吃下去,把盒子里的东西吃下去。”“我只会变成异种!小孩子都知道这种事!”“不,你不会。”黑袍人斩钉截铁,“因为我在,我在就不会,吃下去,你只会成为我们的兄弟。”
李果子不再言语,只是低着头,黑袍人也没有动作,只是在原地耐心地等着。
他很有耐心,他当然很有耐心,虽然他的兄弟,有不少兄弟已经等不及了,等不及要迎接这位新人,但更多的兄弟还是和他一样,很有耐心。他们甚至不急于这一次机会。李果子曾经无数次与他们擦肩而过,只是一直没有发现而已。
现在,这一刻,不过是那么多机会中比较好的那一个,这一次成功最好,但如果不行,他们还是能找到机会。
不过,那些猎犬……黑袍人暗自皱眉。啧,计划里可没有他们……这些猎犬应该直奔着李果子和老鼠厮杀的地方去才对,天知道抽了什么疯跟过来……他在外面留下的预警机制已经被触发了,猎犬如此之近……
那些安全布置只能拖住他们一时,带队的又是那个邢若仙——要不要直接出手?
黑袍人犹豫一下,旋即否定了这个想法。
如果今天李果子真正成为了他们的兄弟,那他的名字会被教友们争相传颂,夸赞他作为引路人的卓越贡献,今天也将被记入教会内部的大事记,作为一个神圣的日子流传下去。
他们的教将跨入一个新的层面,那会是他们曾经不敢想的层面,他们将真正的认识神,追随神——尽管是通过李果子——没多大差,到时候大家都是兄弟。
畅想着这样的画面,他不禁流露出一丝微笑,这么伟大的场面,他一定要在现场亲自用这双眼睛去见证,哪怕是使用分身之类的术法都是大不敬,外面那些猎犬……算了,不管那些了。他要充分享受这一刻。
李果子终于动了,他打开盒子,拿出黑色晶体,送到嘴边。
黑袍人眉头一跳。他真信了?那可真麻烦了,楞逼克高手,不能让他把那玩意真吃下肚……他右手偷偷掐了个手印,随时准备再让李果子精神恍惚一次。
李果子动作突然一顿,他抬起头直视黑袍人:“你在骗我。”他声音坚定。
黑袍人的手放下来了,脸上又挂起了笑容,声音却依旧带着轻蔑:“哦?”“你根本不想杀我,从头到尾,你都是想让我吃下去这个。”李果子认真肯定地说道。
“哼。”黑袍人的笑容扯得更大了,他有点控制不住嘴角,“一派胡言。”“看来是了,我不知道你到底要做什么,但别指望我这么乖乖听话!”李果子面容有些扭曲,无法抑制的愤怒在脸上清晰可见。
被骗买了假货,被生死威胁,被诱导,辛辛苦苦弄的底牌被儿戏般夺走……这段时间所有的不如意在这一刻汇集于一点,他的眼睛!李果子的眼睛里再次出现了波动,像,像是漩涡!
就是这个!黑袍人几乎要笑出声,他不怕李果子去猜,就怕他不猜!眼睛,哦,多美的漩涡……多棒的意志!没错,没错!李果子,就是这样!愤怒,再愤怒一点!
漩涡在旋转,周围的一切好像都被影响。墙壁在扭曲,上面的洞口变成了奇怪的形状;平整的地面开始凹凸不平,在李果子周围尤其明显;老鼠,那些老鼠的形象开始变化……额,变得透明?
黑袍人也受到了影响,但他不在乎,让自己的身体来感受那仿佛来自漩涡中的拉扯。他还做出了判断:虽然青涩,但可以看出其深不可测的潜力。
他又瞄了一眼已经快露出马脚的变得透明的老鼠,冷哼一声伸出手打了个响指:“看来你是不愿意了,呵,成为老鼠的食粮吧!”
已经有些透明的老鼠再度凝实,尖叫着扑向李果子。李果子眼里的漩涡越转越快,他双手高举着那个黑色晶体,一段话,一段祷词突然浮现在脑海里,他大喊道:“永世的美梦!真实的救——”
“砰!”枪声震耳欲聋!
黑袍人的笑容僵住了,低头看去,一个窟窿出现在他的袍子上,红色从窟窿开始一点点向布料上蔓延——他中弹了。
李果子也愣住了,他保持双手高举的姿势扭头往身后望,一个个子和他差不多高,面容冷峻的男人正端着枪看着他——或者越过他去看黑袍人,那把枪的枪口还有硝烟。而在这个男人身后,街道的尽头,出现了一个缺口,那里有穿着黑色队服的男女鱼贯而入。
“救,救。”李果子眼里的漩涡不见了,仿佛看见亲人一样出现了泪花,“救救救救救一下啊!”
“闭嘴小子。”邢若仙皱着眉,然后扣下扳机。
“砰砰砰砰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