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果子从上车开始就被戴上了眼罩和耳机，看不见也听不清。一路颠簸，也不知道被送到了什么地方。
他被人推搡着下车，下楼梯，进屋，坐下。
又过了一小会，耳机里传来声音：“可以摘下来了。”李果子抬起手——虽然他手上还戴着手铐，但这程度的灵活性还是有的。
把耳机眼罩都摘下来，李果子慢慢环视一周：不大的房间，一边的墙上有一大块玻璃，门也在同一侧；唯一的光源在头顶，发出清冷的白光；面前一大张桌子，桌子上还有杯热茶。桌子的另一头没见过的两个人严阵以待，透过玻璃看不见外面。
审讯室，李果子瞬间明白过来。
真没想到有一天我会进这里……李果子咽了口唾沫。他偷偷瞄了眼玻璃和头顶的监控，知道外面还有人在盯着他、
“咳。”对面坐在左边的人轻咳一声，笑容亲切，“小同志，你身上没哪里不适吧？”这句是废话，如果他身上真有伤那早就被拉去救治了，他们还不至于对一个学生那么冷酷。当然，这句作为对话开场倒是不错。
“有。”李果子怯懦地点点头。“嗯？”左边的人愣了一下。“腿疼……”李果子弱弱地说。
能不疼吗，他跑了快一晚上。
左边的人眉毛几不可查的动了一下，右手食指不经意的在桌子上划了一个半圆。
右边的人面色顿时一正，屈指在桌子上敲了敲，他说道：“既然没事，我们就直接进入正题，你知道你为什么在这吗。”“大概知道？”李果子视线偏移，有些心虚，“我坚决服从，你们问什么我答什么。”
“嗯。”右边的人微微点头，“李果子，男，17岁，独生子女，父母经年在外地出差，无案底，无不良嗜好。”“额……”“你要说什么？”注意到李果子似乎有话要说，左边的人轻声说道。
“那个，可能，不良嗜好还是有一点的……”李果子扭捏地说着，“我，我经常翻墙去外网搞黄色……”
沉默，在这句话吐出口的那一刻难言的沉默就在审讯室里回荡，虽然这沉默只持续了两三秒，但审讯室内外的人都有些绷不住了。
负责审讯的两人面色一肃，悄悄对视一眼——这是遇到对手了。
“还有吗。”右边的人冷声道。“还，还有？”李果子努力回想着，“我，我最近接单……”
左边的人手里捏起了笔要记录在本子上。“接单当水军……”他手里一用劲，那根笔险些被他拦腰掐断。
“就是那个最近很火的明星，张什么的，我也忘了……人家给的钱不少。哦，你们要是需要我可以把账号提供给你们——”“我们问的是这个吗！”右边的人猛地一拍桌子，厉声道，“别耍这些小聪明！”李果子被吓了一跳，身子仿佛触电似地一抖，尽可能缩成一团。
“老钱。”左边的人伸手去拉他，“别这么大火气。”“哼。”老钱扭头就往外走，“你来吧，我出去抽根烟。”
“砰！”门被重重地摔上。
左边的人叹了口气，摇摇头：“小同志别害怕，老钱性格就是太暴躁了。吓着了吧，来，喝口茶。”他把那杯热茶一推，送到李果子身前。“谢谢。”李果子受宠若惊，接过后想也不想一口闷——“我草，我草！好烫！啊！”
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请千万注意，审讯室里给你一杯热茶，是因为热茶得慢慢喝，这能给被审者一点平复心情的时间，算是一种另类的人文关怀——当然，这对于李果子这种人，给热茶不过是乱上添乱。
审讯室外，老钱并没有走，他站在邢若仙身侧，一齐无言地望着那个里面那个活宝。邢若仙捏着眉心，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九龙离火咒，九龙离火咒……这符咒在上级里是垫底的那一类，但能画出来就是一只脚踩进了大师的范畴，呵，大师，就里面这个……玩意？
“赵哥要压不住了。”旁边的老钱看着里面的乱象摇摇头，“审讯的节奏全乱了。本来想着就一个高中生能有什么本事，稍微吓一吓不是什么都得抖出来？好啊，邢队你给我们整了这么个棘手的差事……”
“很难办？”“邢队你不是我们这一行的，不知道，最烦这种人。”“哦？”邢若仙起了兴趣。
“这小子脑子里全是天马行空的想法，根本抓不住重点，几乎都是答非所问。测谎没用，他说的全是真的，也全是废话，关键的信息全被不自主的忽略了。就这么说吧，咱们觉着严肃的，人家当芝麻大点事，他觉着严重的，咱当个屁放掉。很难办。”
“这种人吐真剂都没用。”老钱滔滔不绝，没有一点刚刚冷面的样子，“你都不知道他吐出来的会是什么让你摸不着头脑的东西。”
老钱瞟了一眼里面：“赵哥给我打信号了，哎，对付这种人没个扮黑脸的真压不住。不过……”“说。”“邢队，这么个学生会是邪教徒吗……不是说本性纯良那种废话，我觉着，有点脑子的邪教徒都不会拉他入教啊。”
李果子不是蠢，但他太纯了，纯度太高了，很难想象这种人入了邪教能是个什么样子。他真的不会把稽查组领到他们老巢里去吗？
“他能画九龙离火咒。带火毒。还能穿甲。”“嘶。”老钱吸一口气，“九龙离火咒加魔改，这是大师的苗子啊！”
“所以才要问。”邢若仙又想起了那个场面，李果子双手高举着晶体，嘴里高喊，“先……看看能问出什么。”
“好，好。大师的苗子，是得认真点对待。对了，这得叫李老——”“我已经叫过了。”“不愧是邢队！周全！”老钱乐呵呵的，随即双手在脸上一抹，当即换出一副冷脸，一脚踹开门。
老钱志得意满地冲了进去，不过很快，两人就又被李果子把话题带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方——你对当今股票走向怎么看。邢若仙看着仿若走进迷宫死角一般的三人，摇了摇头。
在这待着一时也不会有什么收获，可楼上有洛笙，他现在也不是很想上去。
邢若仙就盯着里面三人静静地出了神，今天任务的所有细节都在脑子里放幻灯片。这是他的一个习惯，在记忆里查缺补漏。
从头到尾来回折腾，邢若仙本来舒展的眉毛越皱越深。他的幻灯片播放得很流畅，但违和感始终绕之不去，哪里有问题？他们追着监控找到了小巷，强行突入了精神空间，看到了，李果子举着晶体……李果子应该是有问题的。不是这个……
是起因，起因是什么？他在车上时直觉地认为李果子不对劲……再往前，还得往前。李果子手里为什么会有晶体……那只老鼠，阴影，还有精神……这一切都不对头，都有问题。
邢若仙的后背攀上了一股凉意。今天的一切都太巧合了。李果子，巧合在他身上织成了网，如果他们中途没有介入，在李果子身上还会发生什么？
又或者，他们现在的行为也在这张网里？
巧合到这种程度，那就不是单纯的巧合了。可，他只是一个高中生啊，是谁，又为了什么在一个高中生身上下这么大功夫？
李果子无奈地看着对面的两人：“我没骗你们，我真没搞代购……”“谁问你这个了！”老钱已经不记得是第几次喊这句话了，他现在嘴唇发干，喉咙也不是很舒服。老钱往边上瞟一眼，赵哥脸都僵了，假笑眼看就要绷不住了。
这小子这么难搞……偏偏他还未成年，要不然我就用刑了！老钱低头看向桌子，他本来是个体修，激动之下还有点控制不住力度，拍几下桌都拍出几个手指印。
这手指印按在这小子身上得多好。
李果子也发愁，这两人问他的都是什么事啊，眼看着要把他小时候尿布的牌子问出来了，也没见问到今天的事上……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才是话题跑偏的元凶。
审讯室的门突然开了，邢若仙拿着几张纸大跨步走了进来：“我有事问他。”
老钱和赵哥险些没笑出声，眼睛里跟看见救命恩人一样闪着光。也顾不得在再装什么黑白脸了，两人立马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啪。”邢若仙关上门，缓缓转过头直视李果子。
这个房间现在就他们两个人了。
李果子也意识到了这个事实。他突然想起，他好像才笑话完邢若仙被洛笙直球的窘样，那么现在……
密室，两人独处，邢若仙雷电法王，李果子手无缚鸡之力。
“救命啊！救命啊！政府官员公报私仇了！救救救救救救啊！”
楼上的监控室里，不少没下班又没事干的人都聚在这，他们听着李果子撕心裂肺的叫喊面面相觑。
“这小子怎么了？刚刚不是还挺能扯的吗，老钱老赵全被他弄懵了。现在看了邢队跟见了阎王似的。”有人嘀咕道。“你不知道！之前洛队和邢队打情骂俏被这小子打断了！”当即有人眉飞色舞。“我去这么劲爆！快说说快说说！”“别急别急，我告诉你们啊……”
监控室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邢若仙也是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他在叫什么。你不说我还真忘了。邢若仙的脸又黑了几分，电光一闪右手一挥，铁制的桌子就被砍下来一个角：“安静！”
李果子看着那个角，紧紧地捂住了嘴。
邢若仙施施然扯过椅子坐下去，把纸往桌子上一扔：“我叫邢若仙，你应该已经从他们那知道了。李果子，对吧。”李果子拼命点头。“那张符，真是你画的？”李果子犹豫了一下，轻轻点头。“没跟别人说过？”李果子想了想，点头又摇头。
邢若仙皱起眉：“什么意思？说话！”李果子眨眨眼，就盯着他。
邢若仙的脸更黑了：“你可以说话了！”
“我，我也记不清了……”“记不清？”“别急！别急！我网上经常是高强度冲浪和人对线的，我还接水军的活，开口闭口就说自己什么都会。到底说过什么自己都忘了。”
邢若仙小小舒了口气：“只是吹牛啊。”“也不一定。我前一段时间在暗网上和人争来着，好像，好像……说了挺多？”“暗网。”邢若仙舒到一半的气舒不下去了，闷在胸里。
暗网他可太熟悉了，他们部门里就有专门负责网络的同事，好几次都是顺着网络地址让他们抓人。暗网里面鱼龙混杂，其中不乏真正的大鳄。他要是暴露天赋被人盯上了，那恐怕下半辈子都得待在黑作坊里给人打工。
“你是用家里的电脑？”“我没那么蠢！”李果子一脸自信。
邢若仙微微点头，还好，没蠢到这地步，如果他是用家里的电脑进暗网，恐怕信息已经漏成筛子了。虽然去网吧也有被追踪到的风险，但总比被追到家里好。
“我跟网友请教过怎么安全上网，保准找不到我家地址。”
这憨批还是用的自己家里的电脑！
“你跟什么网友请教的！”“暗网上认识的好朋友。”李果子无比骄傲，“那可真是个好人啊。”
你向一个暗网用户请教怎么上暗网不被追踪……邢若仙倒吸一口凉气。
“你的暗网名。还有家里的钥匙。”邢若仙翻出手机拨打电话。“奔放的狂骑兵。钥匙……拿钥匙干什么？”
邢若仙把手机凑到耳边，盯着李果子。
“在我包里，最里面的那个夹层……”李果子稍稍转过了头。
“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邢若仙拨打的是监控室的座机，他大声道，“都从监控听到了吧！背包在证物保管室，今天执勤的小队立刻去拿电脑！”
“是！”监控室里立马分出一队人，面色严肃走路生风，那叫一个军容整洁，执行力强，丝毫不见刚刚眉飞色舞的样子。
“额。”李果子也听到了，他小心地说，“我认为没必要吧，我那个网友帮我挺多的，想坑我早就动手了。”“帮你什么。”邢若仙掏出纸笔，准备临时充当记录员。
他算看明白了，对付李果子这样的还得他来，老钱老赵这种业内人士反而不好对付。
“很多吧。”李果子冥思苦想，“我作业有问题都是找他问的。”
邢若仙能对付李果子是因为他经年执外勤，身上杀伐气重，李果子看他就怂不敢多说话，自然也就没什么把话题带跑偏的可能。
但另一方面来说，就是因为邢若仙做事干脆利落，所以他直接把笔掐断掉了。
“啪。”断成两节的笔被邢若仙随手放在桌子上，李果子瞬间闭上了嘴。
“我们的人抽调了一些档案，上面包括了你的高中入学成绩。实战分数只是及格……更大可能是根本不及格，但老师帮你勉强补上；而你的文化课分数排在全校前十。”邢若仙从桌子底下又摸出一根笔，“你近期的考试成绩中只有最近一次分数偏低，其余几次成绩都不差。”
“你作业有问题？”邢若仙明摆着不信李果子的说辞。
来暗网的全是在灰，黑地带的人。有些事法律不允许，有些东西市面上买不到，他们就进到暗网里交易。有一个心大的跟别人请教作业就够离谱的，还能遇上好心帮他辅导作业的？
“也不全是作业啦，我写作业时灵光一闪想到的东西，比如……”说到自己擅长的领域，李果子还戴着手铐的双手不自觉挥舞起来，四处比划着。
邢若仙拿起笔记下了第一个字，然后他听到的就是一串莫名其妙的音节。邢若仙忍不住问：“你刚刚说什么？”“啊，那个，我说……”
不是错觉，邢若仙看着李果子嘴皮一张一合，比刚刚更长更多的音节就紧接着蹦了出来。他揉了揉眉心：“停。”
名词，全是名词，全是他听不懂的名词和术语。单独拆出其中的一两个或许还能明白，组合在一起对他而言就是天书。
邢若仙再度拨通了监控室的座机：“你们听清楚了吗。”“听不懂。”“什么玩意啊。”“我在新闻上听过一个名词。”“邢队可别难为人了。”
七嘴八舌的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邢若仙惊奇地盯着李果子。他也听不懂，但他直觉李果子不是在胡扯，或者说他自信李果子在他面前也没有这个胆量。所以……
“怎么了吗，我说错了？不是吧。”李果子被盯得发毛，尴尬地陪着笑。“把刚刚的录像发给李老一份，让他听一听。”邢若仙对着手机说完，挂断了电话。
他还盯着李果子：“那张九龙离火符，真是你画的？”“额，我那位网友帮了我一些。”“你动的笔？”“嗯。”
邢若仙沉默了一会，视线不知为何往上飘。李果子不明所以，也跟着往上看。这样过了一会，邢若仙像是在各种纠结与权衡利弊中下定了决心，他开口道：“你觉得我们这怎么样。”“茶很香，就是，很烫？”李果子试探地回答。
邢若仙再度沉默了。
他要怎么委婉又体面地说服这个精神病，让他大学毕业……不，就从高中开始，在他们这挂名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