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寒夜。
李尘香赶到山顶恰好子时一刻。这个初秋夜晚的第一缕风,栽到了他头上。
他在等人,并开始后悔。不是后悔约定,而是约定的时间。这是他最喜欢的时节,初秋的夜晚能驱除白天的暑气,还一并送走了只会瞎叫的蝉和蛙。“阿......阿嚏!”除了猝不及防的喷嚏,他没有任何不满。
到底也是习武之人,连大漠的夜晚都捱过来了,这点风不算什么。但他只想放松,用最自然的状态去感受这一切,或许再也没有机会了。
李尘香躺下,用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取下腰间的木剑。
不论谁看了他都会大笑,没有习武之人会选择木剑,不论男女——小西村的二狗倒是会。也就像他这般大的孩童,平日挥舞木剑扮作大侠。如今哪怕是各门各派的新晋弟子,对木剑都嗤之以鼻,不屑一顾。学武难免是要见血的,用把木剑点到为止,人家如何服气。总要受点骨肉伤,方才懂得进退。
但李尘香对他人对木剑不屑一顾的事情不屑一顾。这柄木剑是今早托王木匠赶制出来的,木头是他进村前随手拍断了几棵树,精心挑选的。晚上要与人动武,没有兵器不合适。他的佩剑被他故意挂在了山脚的茶摊顶上。不想空手搏斗,亦不想取胜,所以带了把木剑。
已经过去了二刻钟,李尘香微微皱起了眉。他不是个非常守时的人,但非常讨厌别人不守时,尤其是这种重要时刻。平日约去喝酒,早早晚晚是无所谓的,但特别约定的重要时刻,迟到会让他觉得自己不被尊重,极度不被尊重。
他想起从前与人相约十日走出大漠,最后晚了五日。彼时他已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刻,无尽的荒漠和日夜轮转,缺乏补给,他根本无法清醒地计算日子,幸好捡回了一条命。
“嗒嗒,嗒嗒......”非常微弱但有节奏的脚步声传到了李尘香的耳朵。这比穿上夜行衣再使出踏雪无痕还要轻,如若不是此刻他完全放松地去感受,恐怕也难以捕捉到。
“你迟到了。”李尘香的声音比对方刚停下的脚步要更快一些。
“我只答应来,却不曾答应准时来。”平稳坚定的女声回答。
李尘香有点按捺不住,若是平时谁敢对他这么说话,他就是不出手,也得出脚踢几下。不过今天还是算了。
“我就只配当木剑的对手吗?”那女声有些生气,但并未放松警惕。
“你搞错了,不是当木剑的对手,而是当我李尘香的对手。”李尘香站起来,面对着来客。
剑,有人把它看作凶器,出手必有死活;有人把它看作地位的象征,搜罗天下名剑,只为把玩一番;而有的人,只是当作工具。剑也未必就只能是剑的样子。
李尘香的好友们,都知晓他有个习惯。什么水平的对手,用什么水平的剑。若是他不想伤人或者不当对方是回事儿,飞花摘叶成剑都是正常的。
但此刻不是。他只带把木剑,并非看不起她。而是一心求死。
“我不在乎你用什么兵器,反正终要成为刀下鬼的。”女娃儿抽刀出鞘,那是柄刀身带有弧度的横刀。刀面上的恶鬼纹路在月光下,更显凶狠。
李尘香从未有过这样放松的时刻,当日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之时。也不曾觉得自己会殒命,只因他觉得自己命不该绝,至少不该绝于此。唯有此刻,他真正地将生死置之度外。
“我有些后悔没将这把刀一并带走,谁知道它今日会成为要我命的凶器。”李尘香盯着那柄横刀说道。
“无妨,带走了这把,我也会让其他兵器饮你的血!”女娃逐渐激动起来,已经准备好发动攻击。
决斗的最高境界,既分高下,也分生死。
“言尽于此,出手吧!”李尘香左脚腾空,右脚稍稍使力踢向方才所躺之处,借力起身。而后闪至女娃身后。
李尘香的身法有些出乎女娃的意料,她转身顺势向后砍去。
“乓!”
她未曾想到即使是木剑格挡时也能发出如铁器一般的声音。隐隐觉得自己有些低估了李尘香的实力。
李尘香定睛一看,木剑上多了一个豁口,他心里十分清楚,若是像刚才那样的快速攻击,再格挡不到二十招,剑就会彻底断掉。那时他便难有招架之力。不容他多想,第二击已经到来,女娃将刀一转,由下而上利用刀背弧度想挑飞李尘香的木剑。
李尘香直接将剑收回,后撤两步,让对方挑了个空。随后身子向前倾,右脚重重地踏地,借力冲向对方。并将剑横在身前,减少阻力。
女娃根本来不及反应,无奈横刀在前,左右脚岔开准备硬硬地吃下这一招。
“咔擦!”
清脆的声音后,李尘香手里的木剑已然断成两截,但他冲力丝毫未减。女娃已经滑到悬崖边缘。李尘香停住了。女娃脚边的石子滑下。
“还差一步,就差一步,你为什么不继续?!”女娃虽然发问,但动作并未停滞,脚原地一踏,蹲下身子移动到李尘香身后。并拿起刀指着李尘香的背。
李尘香默许了她用刀指着自己背后,手里拿着两截木剑。他尚未使出全力,若要拼命战个几十回合,即使没有武器他也有信心不落下风。
但他累了。
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李尘香将身子后倾,要让自己主动碰上女娃手里的利刃。血肉之躯碰锋利铁器,其结果自然不言而喻。
“原来这就是直面死亡的感受。”李尘香的意识渐渐涣散,不受控制的继续向后倒下。女娃有些吃惊,但毫不犹豫地把刀拔了出来。
李尘香必死无疑。
大仇得报,从此世上再无李尘香。女娃儿默默地将刀上的血在河边冲净。下山的时候,她心里空空的,寻常不到两炷香的脚程,竟慢慢走了半个时辰。到了茶摊,自己给自己倒了碗茶,闷头喝干,还取走了挂着的那把剑。
她卖掉长剑,回到了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