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心烦意乱。
如今已是深秋,我正坐在公交车上,平和地看着窗外。犀利的风轻扫着清晨的落叶,并给郊区带来了一份单薄的寂静。
我盯着一片枯黄的叶子,它被秋风随意地卷到天空,接着又平淡无奇地落下。
「真是无趣啊~」我叹了一口气。
这片叶子曾经或许会很绿很靓丽吧,或者说它本来就是枯黄色的?……
不管曾经是否出彩,但是落下帷幕是它的宿命。
那未来我的人生将亦是如此,在这瑟瑟的冷风中燃尽生命。
我看了看车窗上那一层淡淡的映像,那是一张苍白的脸,一张病弱的男人的脸。虽说是男人,但是「他」却长得更像一个中性,而他的眼中也完全没有属于男子汉的高光。
这是我的面孔,一个被恐惧所诅咒的懦夫的面孔。
我从小就体弱多病,但是我并没有百毒不倒的主角光环,多次在死亡的边缘徘徊,只是每次都能靠剩下的生命挺过一道一道罗生门。而我自己却能感受到,每次生病后,自己一半的生命似乎就消失了……
我是父母唯一的孩子,所以父母一直对我抱有很高的期望,只是我从小的学习能力就不算强,尽管我的学习还算努力,但是我并不认为我能给他们带来多大的荣光。
如果我只是一个体弱的普通人,或许一切就好了,但是我这不通人性的性格却会毁了这仅存的一切。
我害怕人,这使得哪怕是蝎子来了或许都会让我觉得可爱。
我很恐惧和别人交谈,因为我完全找不到与其他人共同的话题点,亦或是我害怕我会不会一不小心就惹毛人家。而令人发笑的一点是,我有时甚至会为自己作为一个人类而感到可耻。
「身而为人,是我不配。」
我尝试着用太宰治书中的方法用笑话来逗乐他人,以至于不让自己存在感消失。可是对我来说讲笑话或作出可笑的行为都是异常困难的是,我常常对着镜子装腔作势地讲笑话,但自己不但没有感到一点快乐,反而感到了一点恶心与愚蠢。于是我变将自己定义成了「无聊透顶的可怜人」。
这个无聊透顶的人也确实与人类社会格格不入,甚至有过一走了之的念头。
但也有过转机。这些转机让我重燃了对生命的渴望。
第一个拐点是在七年前,那时我还在上中学,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大概率是在初中。当时的我是一个坐在教室拐角的一个瘦小的男生,我从不与别人说话,也从未有过朋友,最享受的事情或许还是托着头无趣地望着窗外。这样的日子每一天都是无止境的噩梦,仿佛我在一个满是人的孤岛。……直到一个女孩子成为了我的同桌。
那个女孩子长得很漂亮,深棕色的长发,高挺的鼻梁,以及她芳唇中的那两颗小虎牙。她和我一样,不那么喜欢说话,但是她却很乐观开朗(我认为的)。她是我在初中时第一个交谈中能让我感到快乐的对象。
「喂,你怎么总是盯着窗外看,窗外有能让你感到快乐的风景吗?」
「没有……并没有,我只是在思考我作为人类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额,想那种东西干嘛。不过,我觉得你还挺有意思的嘛!」
「为……为什么?」
「你平时不怎么说话,所以我没想到你会说出这么高大上的词。」
「高大上?!」
「是哦,我反正是听不懂的,但是总感觉你的说法很高深啊。」
虽然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这么说的,但是她认为我很有意思这个说法给了我心灵中一个极大的宽慰。我开始逐渐和她聊一些事,聊学校的老师,聊班里的其他同学,尽管这些都不是让我有兴趣的话题,但是我却在与她聊天中感受到了极大的快乐。
然而半个学期之后,座位调动,我的同桌变成了一个无聊的胖子。我便再也没有机会和她聊天了,一切的生活似乎回到了原本的枯燥,只是,我发现,看窗外的时候,会默默地将视线移到了隔着几排座位的她身上。这是一种奇怪而又别扭的感觉。
因为她长得很可爱也很漂亮,所以班里除了我之外的男生总会不经意间的和她搭句话,但我看到之后会有一种莫名其妙的难受感和恶心感,在当时我也很费解,直到后来我才得出了一个结论。「我喜欢上她了。」
我是一个不通人情的人,连与正常人交流的勇气都没有,更别说是告白了。我看似平淡的坐在教室的一角,但是我的内心却在无限的沸腾着,逐渐地,我的眼睛了满是她,脑子里满是她,心里也满是她,我想象着她的笑容,想象着她温柔的话语,想象着她的一切……但是,我的腿在不断的发抖,舌头在不断的打结,最终用我的理性选择了物理上的克制,我不去看她,也尽可能不去想她,但是每一次努力都拉伸着我的极限。
之后,我发起了高烧,卧床不起。可即使这样我也会不禁地去想她,去做我那幼稚又天真的白日梦。我总是幻想着她来探望生病的我,并拿出巧克力带给我……但这终究是无力的妄想,我连我家在哪也不曾告诉过她。
那个女孩最终也没有来,也不可能来,一直到中学毕业,我也再也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尽管我的内心却是抓狂的,总是幻想着明日的邂逅,但是在那之后,明明是同一个城市,我也没有遇见过她。
之后即使过了一年,我也没有忘记她,我喜欢的仍然是那个她,只是,她在我的印象里,或许只剩下一丝轮廓了。不过,思恋也是一种人类独有的美妙的感觉啊。
第二个拐点是在见不到那个女孩的第二年,那一年年初,我又生了一场大病,那次高烧把我烧的七荤八素,整个大脑晕沉沉的,就连思考的力气也没有了。在刚刚退烧的下午,我睡了整整12个小时,做了一个人生中最美好的梦。
在梦里,我追着一个一个酷似之前暗恋的那个女孩的背影,追着追着,我跑不动了。而她也很快停下了脚步,回过了头。但是她并不是她,这个她有着一头橘色的头发,长得与那个她很像,但是似乎更有魅力,她个子不高,身材很瘦但似乎又很健康,比起那个女孩,她的脸蛋更让人沉沦,她的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平淡又略显邪恶的微笑。她走到了我的面前,撩了撩她的头发,接着伸出一只手抚摸着我的脸,然后踮起脚,在我耳边轻轻说了三个字,
「我爱你~」
第三个字似乎是唱着说的,之后她坏笑了一下,跑进了梦境无穷的黑暗里。
接着我醒了。
我开始也只是大病初愈的极度舒适,并没有什么实感,也没有当作一回事。可是,自那天以后,我几乎每天都能梦见这个橘头发的女孩,有时她对我坏笑,有时她和我闲聊。但是大部分时候我是记不得梦里的内容的。
连我自己也会感到奇怪的是,之前那个思恋的女孩,似乎被那个橘头发的女孩调包了,之后我总是会想起那个原本现实中根本不存在的女孩。
而在那之后我似乎有了很多的变化,我逐渐变得开始有勇气和他人交流了,我不知道是否和那个不存在的女孩有关系。于是以一次回老家的契机,我询问我那从医的爷爷:
「为什么我总能在不同场景的梦里遇到同一个人呢?」
「那个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是一个没在现实了见过的漂亮的女孩。」
「那估计是你发高烧把大脑烧坏了的后遗症吧!」
爷爷开玩笑似的说,但迷信的奶奶却插了一嘴:
「这也许是未来姻缘的预兆!!!」
总之,我看到了人生的积极面,在之后的校园生活中过得也还不错。
只是,在最近的一段时间了,我又变得自卑了。
「就像这公交车车窗外的枯叶~以及无助的麻雀。」
理由其实也很简单,我有好一段时间没有梦到那个橘色的她了。日久生情,哪怕她是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我也会将她视为爱恋对象的理想体。我或许从未喜欢过这个世界的任何一种色彩,但也许是因为她,这个世界的一切色彩都变得明亮了。
同理,当她不在了,这个世界也会暗淡,哪怕我忘记了很多与她在梦境里共同度过的故事。
「砰!」
公交车的前端发出了一阵巨响,打断了我漂流般的思绪。接着,我的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向前冲了过去,猛烈撞到前排座椅的后背,这使我猛然吐了一口血。车里开始变得十分混乱,充斥着男人们的呼喊声,女人们的尖叫声,以及孩子们的哭声。车里出现了呛人的黑烟,我在黑烟中不断地咳嗽,但是嗓子似乎已经感受不到痛觉。我逐渐什么也看不见,只能隐约听见一些惊呼声和敲打着玻璃的声音。我的窒息感开始变得严重,意识也越来越模糊,终于我的四肢再也无法动弹。
我似乎睡着了,因为梦里的,那个女孩又出现了。
这次的梦境景象是一个秩序的小房间,她坐在椅子上,托着腮,很可爱地看着我。
「这是你的房间吗,真的整齐,真的美观啊。」
「是啊,可没想道你这么会夸别人啊。」
「当然,这一段时间,我可是想死你了!」
「非常抱歉我有些事,不过,我们现在有能相见了,我可是对你说过“我爱你”的。」
「我相信你啊,但是,我想问你些事……」
「?」
「你是现实中实际存在的吗,还是仅仅是我幻想中的泡影?」
「当然是实际存在的啊!我们也许很快就能在现实中见面了!」
「可你为什么会爱上我呢?」
「因为********」
……
还没听清她说的话,我便醒了。
但是并没有初晨的阳光迎接我……
这是一片没有任何光明的黑暗,而且,我被吊在半空中……我的双臂像是被什么手环所固定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