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遇

作者:誕生 更新时间:2022/3/15 15:43:17 字数:2839

方才刚刚下过雨,水罩在沥青路面上,令我低着头也看清天空的蔚蓝。

这附近已经没有什么人了,若不是帮忙打扫卫生大概早就坐上公车到家了。

可能过不了多久便会来车的想法,在逐渐增加的饥饿感中显得愈不现实。为了腿部放松,轮流地交换着力的膝盖,这样做反倒使我怀念起家中的床与被子。

意识到要上大学后,心里时时为生活方式的改变而忐忑不安,我从未和家人以外的人在一个屋子中生活,知道对方不会将自己放在眼里,做事应处处谨慎,免得被小人记恨。好在对同龄人的猜测是极度恐慌下的产物,充满了反应自我的偏激情节,当我和室友在一起一段时间后,发现他们都是毫无心机可言的单纯孩子,有些在为人处事上甚至不及我。大概是意识到自己并非最糟糕的,出于感恩的心理,我将被隐藏了许多年的责任心使了出来,一看到寝室里脏兮兮的,便独自清理干净,由此还在他人那里积攒了些许好感。但无论如何,我与他们的再要好也不可能比得过与家人的关系,后者可是决定了我生存环境的重要存在,即便发生冲突,也会被道德与法律牢固地捆绑在一起。我也因此受益了周末的空闲时间与游戏机,不必为了生活费而参加廉价劳动力的小时工。

要等车的并非我一人,有名穿着深蓝色运动服的女生,慢悠悠地向我这边走来,她的脸被耀目的阳光盖住,就算眯起眼睛还是不能看清。打那个方向过来的,一定是我的同学。

候车亭配备了可以遮挡阳光的棚子,受其恩惠的我能明显感觉到钻进身内的热量不似刚才那般汹涌了。这个亭子并不大,只够四个人零距离的并排靠着,我一个人站在正中间为的是获得最极致的降温体验,依照社会道德,看到有人过来,理应向一边挪动腾出符合心理距离的空间,尤其当对手是异性时,这种距离便显得尤为重要。

然而我不主动这样做,除非对方提出了要求。她有为自己争取权利的能力,我也有享受权利的能力。如果我主动给对的礼让,这其中便出现了不平等,原本应该为自己争取权利的人被剥夺了这份荣耀,而我便是罪魁祸首,是有许多人以帮助他人为荣,但最重要的帮助是滋润心智,而不是替对方清除障碍,这就好比健全的四肢是不断运动的结果,一动不动则会造成肌肉萎缩。话虽如此,其实我并不是很在乎一个陌生人是否能够变得成熟,上面的那套说辞无疑是片面的,而我暂时不想去解释自己使用它的动机。

说起来也许没人相信,在这所9000人的大学里,我,半年的时间没有记住任何同学的脸,这不是指当那些脸再次出现时,我一点印象也没有,而是指我不能准确地通过那张脸说出包含名字在内的个人信息——性别除外。当然没有任何脑损伤阻碍了正常的生理功能,我只是没有发现接近他人的好处,“好处”是我为人处世的基本原则,通常情况下,它指的并不是金钱、美食、玩乐等最低级的快感来源,这些我都可以独自达成,而那些我不能独自达成的享受,也不期待能有人能帮我获得,因为那很难。

这个女生在亭子外边停住脚步,站稳脚跟之前身子左摇右摆,有点中暑的样子。话说这么热的天气仍套着长外套,摆明了是出于某种特殊的原因而甘愿主动增温,大概是因为有皮肤病不想露出、家境贫寒买不起夏装、或是对自己的身体缺乏认同……猜测是不会有实际意义的,了解一个人最好的方式是观察与倾听——这极为考验意志,除非当事人拥有使不完的活力,且绝对热衷于奉献,否则很快便会失掉最初的兴趣,目光呆滞地忘掉自己在做什么。

我的共情能力还没有完全消失,当女生站在外边受阳光炙烤,而自己则独占阴凉时,仍会感到心神不宁,我的胃部由此产生反应,好像它被一双手兜起来了。最终良心的不安与利己本能静悄悄地展开会谈,决定给女生选择的机会。我假装离开一段时间,随后再次返回。

果不其然,那女生已经站在亭子下。我刚才给出的距离对她而言太过拥挤了,相比之下她则考虑到了他人的那一部分阴凉,只占据了最边上的位置。我的耳朵烧得火热,心中猜疑那名女生或许将自己的形象置于我的形象之上,然而我不允许自己示弱,身体几乎是在不受控制的情况下向前行进。和着我机械的步伐,女生转过头,用她迷离的目光贯穿了我的身体。

一朵花在空灵地绽放,我的脑中蓦地出现这样的画面,它是心脏悸动的意象。随之而来的是躯体感受到的宛如冰块掉进温水中的柔情,温暖的涟漪扩散至四肢,全身泛起一阵鸡皮疙瘩。

汽车鸣笛驶入站点,我凭借条件反射上了车。

一直没有办法忘掉那感觉,它对我而言太过陌生,既不像惊吓那般慌张,也远非恋爱时一心的占有,仿佛是理论上的体验而难以理解。我反复搜寻过往回忆,悲伤的、愤恨的、快乐的、恐惧的,记忆本身是不携带情感的,然而我在将它们翻找出来、让它们在意识的舞台上跳跃时,原本灰色的画面竟然有了色彩,虽然不是很艳丽,随时都有脱落的风险,但这无疑是我的心智所遭受到的最为罕见的干涉。

当时,除了那个女生没有其余的变量了,一定是因她而起。可我与她难道不是初次相遇吗?彼此都没有说过话,也未曾有过肢体接触,没道理会因为看见她的脸而产生如此巨大的身心波动。

她的脸……说起来是什么样子呢?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什么也没抓住,好像在夜空中摸了一把却无法描绘出当时的浩瀚。我在与她对视的刹那便从现实世界中脱离,那张脸只是灵感,带我走进“那”——因为这次体验属于特例,无法依靠经验用某种概念去涵盖它,只能像一个黑夜中的人那样用指向性的词语去与无法命名的体验相联系。

在我睡了一觉后,记录了新鲜的梦:在绿意盎然的树林里,我和经常出现在电视中的男童星一起拉着手玩耍,而我变成了女性,好像还表现出对那个男童星的好感,不过最后他以找熊为理由离开了,我感到好难过。

这显然不是可以随便说出去的梦,如果仅以表面来理解做梦者,我会被塑造成一个具有恋童倾向的性倒错者。

科学的方法是逐句联想:

森林的场景有一部分与小时候所住的地方重叠,因为听说那里有人自杀过所以印象深刻,我当时经常去那里玩耍。

男童星似乎没有太多可挖掘的,我之前在网上与人讨论过他,只是一笔带过,他人长得挺可爱,性格似乎也蛮好的,其他方面一概不知。

实不相瞒,我确实有想过变成女性,但这应当被划分为逃避男性压力的一种方式,并不意味着我有性别认知障碍,也不是同性恋。

熊的形象恐怕是我读了《挪威的森林》的结果,整本书读下来,唯有那个关于“像熊一样喜欢你”的比喻记了下来。

这是一个恋爱的梦吗?因为我压抑了对那女生的爱慕。即便我对恋爱充满幻想,也不可能在看了一眼后便坠入爱河,何况我连对方的脸都记不清。

我将联想思路拓宽,出现了许多看似无关紧要的材料,其中有许多意义不明,或是与我近期的心理状态无关。

最后,抱着有始有终的态度,姑且在具有目的性的情况下给了梦境合理的解释:森林与男童星意味着童年时光,而变性则是对现在生活感到遗憾、渴望从头开始的象征。但思来想去,近期并没有什么令我感到迷茫的事件发生,因而梦境的产生仍应该归咎于于那名女生的相遇。到此为止,我的精力枯竭了,答案的空缺使我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不断地对此进行无效的发问。在没有外部因素的影响下,我感到几近窒息,连饭也吃不下去。直觉告诉我,“那”是连接内心深处的锁孔,从中散发出被封印的光芒,如果不能找到它的意义(既钥匙),我就会永远与完整的自己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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