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眼睛

作者:誕生 更新时间:2022/3/19 22:09:54 字数:2925

这天,当我走在通往图书馆的必经之路时,想到之前的那个女生给我带来的前所未有的体验,不禁停下脚步,侧身仰望远处的女宿舍楼。每栋楼之间留有距离适宜的间隔,红瓦白瓦相互衬托,宛如瓢虫,在学校基本的严肃感中点缀出青春的活泼,却与那个女生的气质毫无共同之处——这也是不可思议的地方,这个毫无生气的人竟然在我的心底激起了涟漪。

我暂时搁置了前往图书馆的计划,挪步于一颗矮柳树下,时不时低头看表,装作在等人的样子,实则企图逐层窥视内部情况,显然如此远的距离什么也看不清,但我能欺骗头脑,短暂地将想象等同于现实,然后我的身体就会因为想象某个楼层中出现了那个女生,而从头到脚感觉轻微触电,这会令我喘不上气,产生具有危险性的快感。

我将那个女生的留给我的印象记录下来,防止遗忘:

齐肩短发(稍长)

双眼皮(十分自然)

皮肤白净

紧闭双唇

轻微驼背

身着朴素运动服

这些都是基于外部事实的描述。我本可以将感觉也纳入其中,但这太浅薄了,赋予一个不认识的人道德上的评价,会阻碍人际交往的灵活性,我若觉得她是什么样的人,便会以自己对他人的期待为标准,喜欢或讨厌她,却忽视了误判的可能性及所处情景的特殊性——谁能说明这个女生所表现出的冷淡,不是受到当天发生的、使其沮丧的重大事件的影响?

我寻思这个女生的形象在脑海中逐渐模糊了,如果不能再更多回忆细节,尤其是脸部的细节,那么下次相遇我将丧失掉铭心的体验与她擦肩而过。想到这儿,不禁忧心忡忡,绝不是因为我想与之发展出封闭性的关系,而是由于难以被解释的、类似正负极相吸的生理感应现象。在那一瞬间,身体被温暖填满,这令我发觉除此之外的身体是空心的。内部充满氢气的橡胶薄膜才称得上气球,我若要飞上天,是否需要她的协助?这比喻令我厌恶,它暗示自身的完整需要他人的帮助,等于承认了个体的无能,间接纵容了自暴自弃者的怨天尤人。而以此建立的关系,无疑会欺骗彼此,令被助者忽视自身所具备的能力,心甘情愿被视为弱者;助者通过拯救者的形象满足自我认同,却忽视了对自我关注的重要性。

那女生幽灵般冷不丁地出现在我的视野中,阴影中的我没有被她发现。跟踪的欲望在意识中荡秋千,就算用关注呼吸的方式,也只能起到和欲望捉迷藏的效果。我最终放弃抵抗,同时为自己辩护,她所走的道路与我预设的路线重叠,而跟踪这个判定其实是过度在意导致的妄念,况且我对她本人没兴趣,只是想要搞清楚我们之间是否具有未被揭示的关系。

我时刻注意与她之间保持不会看清对方表情的距离,在图书馆排队登记时,我们之间隔了两个人。我以为她会看一些学习类的书籍,这些书籍被放在最外面的书架上,起到提醒作用,但她径直向后方走去。那个地方人不多,摆放的也都是些小众的书籍,这倒也没什么意外的,阴郁的气质已经透露出她渴望非一般的知识。

担心被发现,我没有跟过去,而是在临近的小说区寻找之前没能读完的推理作品,但那本书被借出去,原本的位置塞进了出借牌。我来此的目的被清除了,在待下去就真的有跟踪的意味了。

希望你能快一点。

这句话刚成形,她便抱着一本彩色封面的书走过来了,我连忙从书架中就近抽出一本书翻开看,防止被怀疑。

书中“奸杀”“**”等字样毫无预兆地扎进眼中,我感到背后一沉、直不起腰,这也难怪,做亏心事的人总会有小鬼儿趴在背上。并不是书的作者预知了我今日的心思,而是因为在我的概念世界中,这些字眼儿与盘旋在脑海中、帮助我理解行动的“女生”与“跟踪”有关联性。我当然没抱有那种恶毒的打算,就算想了,也无法证明什么,就像叫别人不要想象“将脚放进自己育儿袋的袋鼠”,而那个人一定会想一样,是自我暗示在起作用。想要打消念头,可以将闭上眼,想象它们在一辆火车上出现,火车鸣笛起步,缓缓向夕阳的方向驶去,越来越远。

然而,我完全用不到这个方法,我惊诧与即便允许自己拥有邪念,脑中也出现不了与那女生有关的画面,就好像那些画面被卡住不能冒出来——难道是它们太大或是扭曲了?这与我过往所的、五花八门的性幻想经历相悖。像被瓶子中摇晃过却不能喷射的啤酒一样不自在,好像有东西把控了我的心智,而我任其摆布,且不知道凶手是谁。

她从身旁走过时,我闻到了雨后土壤特有的潮腥味。她没有走向门口办理出借登记,而是在墙角的一张桌子坐下。我在原地停留片刻,合上书向她那边走去。撇眼一看,原来让我陷入困境之书的名字原来是叫《占星术杀人魔法》。不会太引人注目了吗?

我在不远处的桌子坐下。挪动椅子产生了刺耳的噪声,但她头也没抬,将手伸进裤兜,拿出长坨坨的鼠灰色盒子,随着盒子啪的分成两瓣,从中取出一副亮浅紫的方框眼镜。从窗户中进来的阳光在镜片上折射,发出奇异的光芒。她将镜腿展开,戴在自己的脸上,窄小的镜框与她的脸型极为相称。

在戴眼镜时需要抬起头,就是说此刻我们已经彼此清晰地对视了几秒钟,我心想:或许看到这张熟悉的脸,她已意识到自己被跟踪了。然而她的神情没有丝毫改变,不像是装的,脚还是像刚才那样搭在桌子底部的横梁上,肩膀也没有因为紧张而耸起。

我很快为自己的担忧感到好笑,她既然必须用眼镜来阅读书籍,那说明视力恐怕已经差到面对面都难以看清的程度,我曾以为的初次相遇,对她而言兴许是从未相遇。我现在大可找个借口与她攀谈,说不定成为朋友是件意外轻松的事,像她这样性格明显的人,反而更容易暴露出与之沟通的禁忌。

思来想去,我还是选择沉默。手里的书我翻来覆去地看,一页刚读完,进入下一页,却发现上面好多句子似乎是凭空捏造出来的,索性返回上一页寻找遗落的重要线索,就这样吞吞吐吐地消磨着时间。

偶尔会看见她拿出手机对着书中的某页拍照,我站起身给窗户推出一道缝,确定视线边缘的她仍未察觉,便回过头眯起眼睛凝视那彩色的一团,在做这一过程时不忘缓慢屈膝回到座位,确保自己道德的那部分没有二心。

是青蛙吗?花花绿绿的。沉默的人不喜欢与人打交道,成为动物爱好者也就不足为奇了。也许她对生活尚未彻底失望,不能及时表现出来的活力通过阅读野性的自然法则而有了发泄的渠道。

我抬头看悬挂在高墙中央的圆盘钟,时间已经过了半小时,回想自己今天的所做所为,难道不是毫无意义吗?除了知晓那女生是个近视眼(远视眼的可能性我之后才想到),彼此的相遇仅有我一人了解,还有什么值得再继续耗下去的理由呢?

我对自己说:拜托,你这几天被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女人完全勾住了魂儿,只因那时产生了难以理解的感受,但就算知道了原因又有什么意义?如果这女生真的与你之间存在诸如前世姻缘或是别的什么,难道你会向人家求婚不成?问题的解决往往意味着另一个问题的诞生。快放弃吧,你会在短暂的欢愉后重新坠入空无的状态中,投入一段关系中将榨干仅存的那点精力。你注定要陪伴孤独与寂静。

是的,是的,我被说服了,可身体不听使唤,宛如石墩重压在椅子上,更基本原始的我,毫无悬念地夺过一切指挥权,我那由扁平的碎碎念所搭建的纸牌屋,也在重压下零落折损。

在女生合上书本后,我才恢复正常,无需多言,她具备了开关的功能。这期间,我早已想到可以在她离开后,去寻找她选择的那本书。这回,我屏住呼吸、瞅准时机,在她将书插进书架的同时从她身边经过,不断默念看到的文字。

这是我近期执行过得最离谱的任务。和预想有所出处,那不是关于动物的书,全都是关于识别与预防花卉疾病的内容,里面也没有青蛙,那其实是一包害虫药的特写。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