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狗叫个不停。
院子外,厚厚积雪像一层地毯铺在地上,两人迈着缓慢的脚步走,在风雪里艰难前行,在他们脚下,有咯吱咯吱的踩雪声接连响起。
安德烈双手端着步枪,眯着一只眼睛紧张地环顾四周,到了斜坡,浮现在他眼前的一幕让他瞬间提高了警惕,按在扳机上的拇指忍不住跳动了一下。
因为他看到在那块被积雪覆盖的半坡上,分明有一块刺眼的黑红斑点。
在手电灯光的照耀下,红斑就像一道肮脏的疮疤出现在光滑的肌肤上一般,触目惊心,且恶心反胃。
即便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两人也看清了那是一个倒在雪地上的女人。
她穿着大红的羽绒服,趴在雪地上,格外显眼。
苏幕遮再向前走两步,女人的面貌便更加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
这是个二十岁左右的高加索女郎,绝望的脸上有不少血渍,依稀可见年轻的面容。
她棕色的长发散乱不堪,面朝上坡,正奋力抬起头来朝坡上看,同时朝前方伸出右手,左手弯曲着,似乎是要进行下一轮的爬行。在她身下是大片黑红的血水,连同周边积雪都被血水浸透,血水已经凝结,看起来就像一朵绽放在雪原上的彼岸花。
在女人身后有一条断断续续的血迹,可见她是负了重伤,爬行很远才来到这里的。
女人身边的血水没有继续扩散的趋势,,也没有更多的血流出来。
她的身体已经僵硬。
她已经死了,也许死于寒冷,也许死于失血过多。在严寒的极北之地,失血和寒冷都是致命的。
这是苏幕遮第一次见到死人的场景,而且是这么近的距离,少年心里一下子就慌乱起来。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两条被冻僵的腿不敢向前再迈出半步,双脚被雪地抓住动弹不得,连手里的手电筒也在抖动,他抿了抿嘴唇,从嗓子眼里吐出两个字:“大叔……”
后面的话被他咽口水的声音给吞没了。
不过安德烈毕竟是从军营里走出来的高加索汉子,他毫不迟疑地走上前去察看,边走边用俄语喊着,趴在地上的女人不为所动,这更加坚定了苏幕遮的猜测:那女人的确是死了。
安德烈半蹲在女人身前,腾出一只手来,伸出两根指头放到女人鼻前,又翻翻女人的眼皮,最后回头朝苏幕遮摇了摇头,宣判了女人的结果。
他把女人翻了个身,看到女人小腹位置有一道很深的伤口,伤口从小腹一直延伸到胸腔,内脏乱作一团,在零下十几度的环境里,流出来的血水早已凝结成冰,一部分内脏也覆盖了薄薄的冰层,纵使有神灵下凡,也回天乏术。
他再认真审视伤口,脸上的表情逐渐从冷漠变成惊讶,可至于为什么会如此,安德烈却只口不提,看完以后他再度摇摇头,挥手招呼苏幕遮走近,指着连成一条长线的血迹皱眉叹息道:“孩子,你先回屋待着,除了警察,谁来也别开门。”
“那大叔你呢?”
“我要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杀的她。实在是太诡异了。”
苏幕遮回头看一眼山坡上的院子,隐约可见那点暖色的灯光。
他的确很想回去,想坐在炉火旁打盹,想坐在安全的屋子里等警察过来处理,可如果没有安德烈在,在这荒凉的雪原上一人待着多少有些害怕。
少年挠挠后脑勺,斗胆说道:“大叔,让我跟你一起去吧。”
“什么?”
“大叔,我差一岁就成年了,不是小孩子,不用替我担心。”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勇气,苏幕遮挺起了胸膛,瞪大双眼直视安德烈的双眼。
安德烈困惑地看了一眼他,犹豫着点了头:“那好,你跟着我,小心点儿。”
少年感激地点点头,只要不把他一个人丢在荒无人烟的雪原上,就算是跟凶手对峙,也决不畏惧。
两人一前一后缓慢步行,相隔不过三步,脚步缓慢而沉重,雪地靴深深陷进积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安德烈一边朝前走,一边分析道:“我看了她的伤口,不是利器造成的,更像是某种动物的爪牙,在蛮力的驱使下,在她腹部狠狠划了一下,直接掏出了心脏。”
“这么说,很有可能是熊之类的野兽干的?”
“不,如果是熊或者雪狼,它们是不会让自己的大餐逃走的。”安德烈似乎想到了什么,紧锁的眉头动了动,深深呼出一口气,自言自语道,“所以到底是什么怪东西会这么干?”
两人沿着血迹在冰雪里缓慢行走,在身后留下两串深深的足迹。
呼出的水汽在安德烈的胡须上结成了冰,他手里的步枪像冰棍一般,寒气冻得他双手发红,连 他的酒糟鼻也成了滑稽小丑的大红鼻子。
他不得不来回摩擦手掌和枪柄,以免已经冻僵的手与枪柄冻在一块。
苏幕遮的情况更糟糕,他每吸一口气都有清澈而寒冷的气息钻进身体里,他觉得自己的肺要坏掉了,除了脚底板有些发烫,全身都冷,连牙齿都在打颤。耳朵也要坏掉了,钻心的疼痛从耳骨里传递到大脑,耳垂烫得像坨烧红的铁,他分明感受到自己流出来的鼻涕冻结成冰,呼吸越来越困难。
苏幕遮揣在衣兜里的手紧紧握着折刀的刀柄,手心里淌满了汗,这是他身体最温暖的地方,也是他继续前进的动力之一。
走在他前面的安德烈掏出手机利索地报了警,脚步一刻不停,带他沿着血迹来到山腰的一片白桦林前。
血迹伸进树林里,可见死者是好不容易从树林里逃出来的。
站在树林边上,安德烈停下了脚步,他从怀里掏出一只黑亮的铁壶,打开壶盖,浓烈的酒香在冰冷的空气里四溢,这个邋遢的男人自顾自地喝了一口酒,那双褐色的大眼睛凝望着黑魆魆的树林沉思。
苏幕遮沿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暮色笼罩下的树林静谧无声,自他们脚下一直蔓延至山顶。
不见边际的白桦林在他眼里就是雪山恶魔张开的大口,他咽下一口唾沫,走到安德烈身边小声提议道:“大叔,要不我们回去吧?”
“为什么?”安德烈再喝下一口烈酒,把酒壶递出去,“我们已经来到这里了,那家伙一定就躲在里面,难道你不好奇那是什么吗?”
苏幕遮没有接酒壶,眯着眼睛摇头:“我只觉得这地方怪渗人的。”
“不用怕孩子,就算里面住着恶龙,我也能用手里的枪打穿它的心脏。”安德烈收好酒壶,用枪在雪地上划下一个大圈,做了个记号,“不过如果你害怕的话,可以原路回家,那里比较安全,而且警察很快就会过来。”
说完这话,他掏出手电毫不犹豫地进了树林。
少年一咬牙,决定跟上去一探究竟。
他也想知道到底是什么野兽,竟会杀人而不吃其尸体?
苏幕遮很快跟了进去,当右脚踩在白桦树的落叶上时,他颤抖的心脏停顿了一秒,他分明感受到有什么东西靠近了,可是举目四望,只见一棵棵伫立不动白桦树,耳边传来的只有积雪掉落的噼里啪啦的响声。
他闻到空气里有落叶腐烂的气味,还有一丝血腥味混杂其间。两人越往里面走,能听到的声音越少,宛若从纷争的战场跳进世外桃源,寒风吹不进,连温度也比外面高出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