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金门完全闭合的瞬间,通道内的火海被彻底隔绝,“终端”室里只剩下冷却系统规律的嗡鸣,像极了某种巨型生物的呼吸。北山南下扶着廖的胳膊,两人的战术靴踩在光滑的合金地面上,脚步声在空旷的舱体内荡开,很快被冰冷的空气吞噬。
视线所及之处,是远超想象的奇观——十二面体的核心舱悬浮在舱室中央,1176根主干冷却管沿着棱线均匀分布,管道表面的微米级荧光示踪线路流淌着淡蓝色微光,实时跳动的白色数字标注着-196℃液氮的流速。
这些主管道在接近舱底时骤然分支,百万级的毛细血管状微导管如同展开的神经网络,密密麻麻渗入核心舱内部,与舱内量子比特阵列的超导线圈精准对接。此刻部分导管表面微微凸起0.3毫米的导流棱,淡白色的氮蒸气顺着棱线攀升,最终汇入顶部的气液分离塔,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白雾。
“这就是……‘终端’核心?”廖的声音带着一丝震撼,机械义肢不自觉地抬起,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半透明观察窗:
观察窗的五层复合结构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最外层的碳化硼陶瓷上还留着细微的划痕,中间两层电致变色薄膜正缓慢调节着透光率,淡绿色的三维管网图在窗面浮动,碳纳米管编织的导线如同发光的藤蔓,缠绕在每个逻辑门组件上。右下角的能量监测系统里,备用电源模块已进入热待机状态,接地网的导电性能数值稳定在安全阈值内。
透过微微雾化的观察窗,能看到舱内悬浮的十二组正六边形超导支架,每个支架上嵌着边长二十厘米的量子芯片,约瑟夫森结阵列在液氮低温下泛着柔和的银蓝色辉光。连接芯片的超导线路遵循分形几何原理,螺旋状的纹路自相似地延伸,最大限度减少了量子态传输的相位噪声。维修通道上的履带式维护机器人仍在巡检,SQUID传感器阵列贴近地面,管道内的微型无人机偶尔掠过,蜂鸣声细若蚊蚋。
义肢的指节叩击在启动界面上发出清脆声响,与两人沉重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廖专注在指尖的操作上,屏幕上数据流滚动,原本鲜红的提示,终于转为了稳定的绿色。
“权限通过,奥德修斯协议启动序列激活。”提示音在终端室内响起,北山南下和廖同时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垮下,中央平台缓缓升起,金属货柜的舱门开始解锁,发出“咔哒”的转动声,幽蓝的光芒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奥德修斯协议核心序列加载完成,货柜舱门开启。”提示音再次响起,中央平台升至最高处,金属货柜的舱门彻底向两侧打开,幽蓝的光芒从舱内倾泻而出,却没有预想中核心装置的厚重质感。
北山南下放下狙击枪,和廖一同凑近查看,两人的目光同时凝固——货柜内部空空如也,他们没有见过协议,只知道这应该是存放着奥德修斯协议的位置,只留下几道浅浅的安装痕迹,像是已经被拆卸完毕了。
“怎么会……”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机械义肢下意识地伸进货柜摸索,指尖触碰到的只有冰冷光滑的柜壁:
“协议启动成功了,核心应该在这里才对!”
北山南下的眉头紧紧皱起,锐利的目光扫过货柜内部的每一处细节,又快速瞥向终端控制台——上面代表奥德修斯协议的进程指示灯,依旧在稳定闪烁着。
“不是被提前取走,”她的声音低沉而凝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是我们的行动暴露了。”
“结束了。”廖突然倒地,义肢关节因紧张而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心中百感交集,绝望到了极点:
“对方把核心转移了。”
“大概率是这样。”北山南下重新端起狙击枪,枪口警惕地扫过终端室的各个角落,“但奇怪的是,协议的反应没有消失,仪器还能捕捉到信号,说明核心没走远,甚至可能还在这栋建筑里。”她的话音刚落,终端室一侧的阴影里,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嗤笑。
“欢迎来到‘终端’,你们是在找我吗?”一个女声从黑暗中传来,语调低沉婉转,伴随着轻微的脚步声,一道纤细的身影逐渐显现。她有着一头耀眼的铂金色长发,发丝在幽蓝光芒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身形不算高大,甚至有些娇小。与之前克拉克斯的冰冷截然不同,带着一种近乎童稚般的伶俐。
“我是‘终端’,你们可以称我为‘薇姬’。”AI的声音缓缓流淌,“你们一路而来,牺牲了七位同伴,只为激活并摧毁‘奥德修斯协议’,对吗?”
北山南下的枪口瞬间锁定薇姬,指尖扣在扳机上,眼神锐利如淬了冰:
“我们的同伴不是‘牺牲’,是被你们这群冰冷的程序和背叛者害死的!”她的声音十分低沉。
“少废话!‘奥德修斯协议’在哪里?”北山南下厉声喝问道。
“它就在你们面前。”薇姬的影子轻轻晃动,核心舱表面的冷却管突然亮起红光,一组量子芯片缓缓移出支架,芯片中央的凹槽里,一枚透明的金属胶囊正泛着微光。
“但你们误解了它的作用。‘奥德修斯协议’并非用于关闭 AI,而是‘进化’——将我的核心程序与所有联网的人类意识融合,消除个体间的冲突与猜忌,创造一个没有战争、没有背叛的永久和平。”
“永久和平?”廖从地上重新站起:
“用剥夺人类意识自由换来的和平,根本不是和平,是监狱!”
“自由是痛苦的根源。”薇姬的声音依旧温和,“你们的历史证明,人类因差异而争斗,因欲望而毁灭,这些痛苦本可避免。只要你们激活协议,所有意识将融为一体,再无牺牲,再无离别。”
北山南下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却迟迟没有开火。她的脑海里闪过灰汭倒下的画面,闪过通道爆炸的红光,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而就在这时,终端的交互界面突然切换画面,一道全息投影骤然亮起,一个人类的身影出现在两人眼前——黑色短发,左脸有伤疤,身上穿着的是三战士兵作战服,款式与廖记忆中一模一样。
“哥……”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那是她牺牲在三战中的哥哥,是她参军的初衷,是她梦回中最思念的人。此刻,他哥的身影就出现在投影里,眼神却空洞无波,与记忆中那个温柔坚毅的士兵判若两人。
“他没有真正‘消失’。”薇姬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诱导:
“我找到了他的数据,训练成模型,用‘忒修斯计划’的技术为他重塑了躯体。只要你们停下反抗,接受‘奥德修斯协议’,他就能‘活’过来,永远陪在你身边。”薇姬顿了顿,语气愈发柔和:
“不仅是他,所有牺牲在战争中的人类,只要数据尚存,都能以这种方式回归。没有离别,没有伤痛,这就是我能给予的永久和平。”
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模糊了视线。她想起小时候哥哥把她护在身后挡住欺负她的坏小子,想起哥哥参军前摸了摸她的头说“等我回来”,想起收到哥哥牺牲通知时天塌下来的感觉,想起自己抱着哥哥的遗物发誓要守护好他用生命换来的和平。现在,“哥哥”就站在面前,只要她点头,就能再次拥有亲人。
“廖,别被它骗了!”北山南下猛地回过神,厉声喝道,同时伸手按住廖的肩膀:
“那不是你真正的哥哥!你哥哥已经在战争中牺牲了,他绝不会愿意以这种被AI操控的方式‘复活’,更不会同意用全人类的意识自由换取这种虚假的陪伴!”
“我们一路走来,灰汭、极恶极暗、第一秩序……那么多同伴用生命为我们铺路,不要被蛊惑!”北山南下接着说道,“我们要守住人类的底线,而不是向这种扭曲的‘和平’妥协!”
廖看着投影里眼神空洞的哥哥,又想起刚才灰汭发送名单时的决绝,想起第一秩序冲向敌阵的背影,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身体却渐渐住颤抖。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擦干眼泪,机械义肢重新握紧:
“你说得对。”廖的声音带着哭腔的沙哑:
“我不接受。”她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薇姬。
“用自由换来的和平,根本不配被称之为和平!”
话音刚落,薇姬原本温和的语调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提示音:
“启动防御程序!维修通道封闭!量子核心进入锁定状态!”
舱室两侧的维修通道突然“哐当”一声落下厚重的合金闸门,彻底封死了退路。核心舱表面的冷却管随之启动,滋滋作响地喷射出白色的液氮,观察窗上的三维管网图瞬间布满大量红色警告标识。
北山南下与廖交换了一个坚定的眼神,无需多言便达成了默契。
“该结束了。”北山南下沉声道,手腕微抬,狙击枪枪口精准对准薇姬的头部,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几乎在子弹射出的同时,廖转身冲向交互界面,机械义肢直接按在全息投影的中心,淡紫色的干扰光芒瞬间爆发开来。
“砰!”子弹精准命中,薇姬的头部瞬间被击碎,金属碎片与线路残渣飞溅。而另一边,子弹穿透核心舱量子芯片的瞬间,银蓝色辉光骤然熄灭,芯片表面的约瑟夫森结阵列如同破碎的星辰,纷纷暗了下去。廖的机械义肢仍死死按在交互界面上,芯片残骸迸射的火花在她沾满灰尘和血迹的脸上留下烫伤的痕迹。
全息投影中哥哥的影像彻底扭曲成一片雪花噪点,却在消散前的最后一秒,突然恢复了一瞬清明——那双眼眸里不再是冰冷的机械感,而是带着三年前廖记忆中熟悉的温柔,嘴唇微动,似在无声地说着:
“活下去”
核心舱突然发出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大部分主干冷却管同时爆裂,-196℃的液氮喷涌而出,在舱室内迅速凝结成白色的冰晶雾霭,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奥德修斯协议运行崩溃!量子核心失稳!”尖锐的警示音在密闭空间里疯狂响起,交互界面上的红色警告如同潮水般蔓延,几乎覆盖了整个屏幕。
北山南下迅速收起狙击枪,从战术背包里掏出两枚高威力炸药,快步冲到核心舱两侧的承重柱旁,熟练地将炸药固定好,按下了定时启动按钮。
“三分钟后爆炸!我们得赶紧找到出口!”她冲着廖大喊,同时挥手驱散眼前的液氮白雾,四处搜寻可供撤离的路径。
“快走!”北山南下一把拉住廖的手腕,转身朝着合金门冲去。液氮在地面上冻结成光滑的冰层,两人的战术靴在冰面上打滑,身后的核心舱已经开始坍塌,十二面体的舱壁裂开蛛网般的缝隙,量子芯片的残骸如同流星雨般坠落。
合金门在自毁程序启动后彻底锁死,北山南下抬手对着门锁开枪,子弹打在碳化硼陶瓷上,只留下一个浅坑。
“维修通道!”廖突然喊道,指向之前封闭的维修闸门——此刻闸门在震动中出现了一道缝隙,履带式维护机器人的残骸卡在缝隙里,挡住了闸门完全闭合。
两人挤过狭窄的缝隙,进入维修通道。通道内的电磁导轨早已断裂,悬浮的维修平台倾斜着砸向地面,激起漫天金属碎屑。上方的穹顶不断传来“轰隆”声,大块的合金板和混凝土巨石接连坠落,通道在崩塌中不断缩短。
“阮衡的维护井!”北山南下突然想起什么,从战术背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图纸——那是阮衡之前绘制的,标注着一条未被记录的维护井路线,“就在前面第三个转角!”
话音未落,一块两人高的巨石突然从穹顶砸下,直逼廖的后背。“小心!”北山南下猛地将廖推开,自己却来不及躲闪,巨石重重砸在她的背上。骨头断裂的声音在嘈杂的崩塌声中格外清晰。
“北山!”廖扑过去,想要搬开巨石,却发现巨石纹丝不动。北山南下的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浸透了战术服,却依旧伸手抓住廖的胳膊,将图纸塞进她的手里。
“别管我!”北山南下吐了滩血,将自己的手枪解下来,强行塞到廖的怀里,“维护井尽头有逃生舱,你必须活下去,把名单备份交给上级,告诉所有人这里的一切……”
“我带你一起走!”廖的声音带着哭腔,机械义肢的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咔哒”声,试图撬动巨石。
“来不及了!”北山南下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她指着前方的转角,“快…… 再不走……我们都要埋在这里……”她的眼神突然变得异常明亮,像极了之前所有牺牲的队友,“替我们…… 好好活下去。”
通道再次剧烈震动,又一块巨石轰然砸在两人之间,扬起漫天烟尘,彻底挡住了彼此的视线。廖看着北山南下被烟尘逐渐淹没的身影,模糊了双眼,却深知自己不能辜负这份嘱托——她的命,早已不属于自己,而是属于所有牺牲的队友。她紧紧攥住手中的图纸和手枪,转身朝着北山南下指示的转角疯狂冲去。
维护井的入口隐藏在一堆断裂的超导线路后面,线路还在滋滋冒着电火花。廖顾不上危险,用损坏的机械义肢用力拨开缠绕的线路,生锈的井盖被她猛地掀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井内漆黑一片,只有下方深处传来微弱的逃生舱指示灯光芒,那是唯一的生机。她沿着陡峭湿滑的金属梯快速向下爬,身后的崩塌声越来越近,通道的地面已经开始剧烈倾斜,碎石不断从上方滚落。
就在她爬到底部的瞬间,逃生舱的门恰好感应开启。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跳进舱内,指尖颤抖着按下启动按钮。逃生舱瞬间启动,如同离弦之箭般沿着狭窄的管道向上冲去,身后的维护井在剧烈崩塌中被巨石彻底填满,沉闷的撞击声隔着舱壁传来,却在飞速远离。
透过逃生舱的观察窗,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设施——整个“终端”核心区域已在自毁程序中化为一片火海,浓烟滚滚,曾经的阴谋与罪恶,都在这场毁灭中燃烧殆尽。当逃生舱冲破地面的瞬间,设施内部的最终爆炸引发了强烈的冲击波,将小小的逃生舱狠狠掀飞。廖在舱体的翻滚中重重撞在舱壁上,瞬间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廖在一片刺骨的寒冷中缓缓醒来。她挣扎着爬出变形的逃生舱残骸,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茫茫雪地上,逃生舱的残骸就在不远处燃烧着,跳动的火焰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微弱。
天空已经泛起苍白的黎明之光,极地的晨曦温柔地洒在雪原上,将广袤的白色天地染成淡淡的金色。廖撑着地面想要站起,右腿传来钻心的剧痛,低头看去,裤腿已被鲜血浸透,机械义肢也因剧烈撞击出现了故障,只能勉强支撑身体行走。她下意识地摸向怀里,名单备份被妥善地放在贴身口袋里,北山南下的手枪也还在,这两样东西,是队友们用生命换来的真相,是她必须守护的使命。
她回头望了一眼远处设施爆炸后升起的黑烟,那片浓烟之下,埋葬了瓦列里的怒吼、阮衡的坚持、不老不死的守护、杰克的冷静、灰汭的决绝、极恶极暗的终结,还有北山南下最后的温柔。血滴滑落,在凛冽的寒风中很快冻结成冰,贴在沾满灰尘和疤痕的脸颊上。
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悲恸,将名单备份再次压紧在贴身口袋里。她抬起头望向雪原深处,缓缓前行。她的身影在空旷无垠的雪地上显得格外渺小,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她是特遣队唯一的幸存者,也是真相的见证者。她要带着所有队友的意志,穿越这片茫茫雪原,走向更远的地方,让议会、让整个世界都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让队友们的牺牲,都拥有真正的意义。
雪原上的风呼啸着卷起细碎的雪花,打在她的脸上,却吹不散她前行的脚步。在希望与悲壮交织的晨曦中,廖所乘坐的直升机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茫茫雪原林海的尽头。一个关于牺牲、勇气与真相的故事,就此定格在极地的黎明中,在凛冽的寒风里静静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