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在发抖。
从紧攥衣角的指尖到单衣下瑟缩的单薄肩膀，躯体正以自己的方式发出警告。
她本该早就死去的，一如许许多多“商品”一样。从被侵蚀的身上挑出能用的部分，然后与肉厂的流水线一般被推上手术台，“锡兰运输”那些身着白衣的精英每天却做着一些屠夫般的活计。能活到现在大概是那场实验的副产物？科勒-k30AⅥ人造心脏的移植实验。
钥的意识逐渐昏沉了起来，近几天只有菲利普回来时她才稍微有些精神。眼下这场大雨无疑糟透了，湿冷的雨水让女孩的体温正在不断流失。如果不是微微起伏的胸脯她那苍白发紫的脸色几乎让人觉得这躺着一具尸体。
“菲利普……”女孩从喉咙中挤出了小小的声音。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是被父亲从家中拉出的那一刻还是躺在手术台上看着手术刀后轻松的笑脸？
钥不知道，大多数时候她只是沉默着，随着身体愈发沉重思想仿佛脱离了桎梏。直到脚步声打破了她漫无目的的思考。
菲利普耷拉着舌头焦急的跑了过来，跟在它身后的良绕过一片废弃的集成箱走了过来。在他身后路过的地方嵌入墙体的名为“鸮”的监视系统无言的垂下了目光。
覆着水汽的头发从额角垂下挡住了他的视线，前方菲利普踏水的脚步声突然消失了。金黄毛发的大狗用头拱起了一个小小的身体。
一个孩子？
在他茫然的思考着眼前的情况时，钥朝着脚步声的方向抬起了头。
纱布下的视线穿透阻碍对上了良的目光，两人都无言的看着对方。
“菲利普...这样啊，你喜欢他吗？”女孩蹭了蹭菲利普潮湿的毛发小声问着，然后再次沉默了下来。
大狗只是从喉咙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弓起身子更用力的撑着女孩
“这是你的狗——见鬼我在讲什么，”他有些烦躁的甩了甩头然后快步走了过去。
良扶着有些粗糙的墙面俯下身，将伞撑到了女孩头上
“....”
领口处绷带上渗出的暗红色血迹和女孩苍白发青的面色都预示着身体主人正处于怎样的状态。雨声里只有女孩的呼吸微不可查，良伸手抚上了女孩的侧脸，面对别人的触碰钥只是稍颤了一下便陷入了昏迷。
良将伞放在一旁脱下外衣裹住了女孩用另一只手托起女孩的头靠在自己身上一只手跨过女孩膝下抱起了她，一旁的大狗好像明白了什么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主人的脸叼起了那把伞。
“跟上，”良抱着女孩走了两步“但愿你能听懂。”回身小跑了起来。
菲利普颇有灵性的呜咽了一声亦步亦趋的跟了上去。
“灵佛，开门。”
喘着粗气的良强忍突然剧烈运动带来的不适靠在墙上用语音激活自家的智能管家。
“来访者：孙良。管理员权限核实成功，欢迎回家。”温柔的人声从合成器中传出，安保系统在一阵机械传动声中解除良用肩膀推开门踉跄走了进去。
“您带回来了一个孩子呢。”
“尾随者为已死亡人类“于雯”的宠物狗‘笨笨’是否允许进入？”
“哈——”良将女孩放在沙发上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让它进来。”
“打开医疗舱准备一下。”
“从监控中看见这个孩子的状态我已经提前准备了，请交给“提尔”吧，浴室已经升温完毕您洗漱后可以准备用餐。”
“今天的晚餐是煎蛋和高汤拉面，是提尔的拿手菜。”移动到一旁的柱状物体在良面前投影出一道女性的身影面带微笑的安排着一切。
作为良亲自设计的AI她永远能及时安排好一切。
良有些疲惫的坐在了女孩身边用手背碰了碰她的额头，体温回升之后连日虚弱和感染的伤口让她开始发热，被打湿了一些的外衣将浅灰的沙发染成了深色小小的女孩蜷缩在里面毫无声息。
履带式的家用机器人从一个房间走了出来，近似圆柱形的狭长身体上两根成年人手臂粗细软胶质感的长臂垂在身旁，良听见声音往旁边让了让方便提尔将女孩抱起来。
“提尔，”良彻底放松的躺在了沙发上，皱着眉嘱咐着“如果需要的话联系‘医生’。”
提尔黑色的身体稳定的抱起钥将备案纳入了任务栏，随即运转履带安静地向安放医疗舱的房间走去，在治疗前他要检查这个女孩的身体。
“不用担心，良”灵佛淡蓝色的光影说着靠近了瘫在沙发上的主人“对你父亲的产品多点信心。”
孙良将手放到了眼前盯着染上几分血迹的手掌发愣，菲利普拖着一路水迹跟着提尔走向医疗舱却被拦在了门外正用前脚撑在门上焦急的望着钥。
“你有答案了吗，灵佛。”孙良突然问了一句。
“...我的回答还是和原来一样，良。”灵佛罕见的犹豫了一瞬
“是吗。”他翻了个身将脸埋在了沙发的抱枕里。
“那孩子醒了和我说一声，”良声音含糊的说了一句“我歇一会去吃饭。剩下的事明天早上发到家里的终端上我会看...”
“别睡啊....”
提佛看着打盹的良露出了一个有些人性化的无奈的笑容
医疗舱旁，为了稳妥起见提尔将胸口的数据传输口接到了医疗舱的终端上，一项项数据通过云端医生程序的分析在后台模拟出了完整的治疗方案。四肢细碎的伤口在第一时间的到了恰当的处理，满是污渍的外衣也被拆解下来漏出了胸前伤口完整的模样。
女孩胸口的纱布被分开横亘胸口的骇人伤口毫无遮掩的暴露在提尔的显示器里，愈合了一些的伤口翻出粉色的嫩肉，一部分伤口因为不当的处理发炎呈现一种极为恶劣的颜色。报告上满页的红色指标让提尔强大的运算系统也在分析中停顿了一会。
伴随着医疗器械从仓库中的调出医疗舱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提尔白色的显示屏上闪烁了一下响起了无感情的合成音效
“分端名：提尔，开始执行023号修复任务。”
灵佛操作简单的服务器械为良盖上了薄毯低功率模式的浅蓝色投影缓缓坐在了椅子上，对于名为“灵佛”的系统来说这看起来似乎毫无意义，但根据良祖父的理论灵佛还是在日常中开启投影并在第一人称和第三人称中切换观察——用于维持“灵佛”的存在稳定。
“她叫你菲利普？”搜索了女孩和狗的记录后灵佛望向脚边被清洗干净的大狗。那些被强制关闭的监控设施却因为莫名的原因可以连接到灵佛的数据里。
头一点一点的菲利普听见自己的名字猛地抬起头四周环顾，昏暗的灯光下灵佛的身影正靠坐在沙发脚下看着良。。
“呜......”没有气味的光影让菲利普有些摸不到头脑，它试探性的用前爪摸了摸灵佛的裙摆却猛地踩了下去。突如起来的失衡感让菲利普一下清醒了过来。
“别叫哦，让他再睡会吧”灵佛将手指竖在唇前朝菲利普歪了歪头，脸庞的碎发在低功率下的投影中引起一阵涟漪。
菲利普似懂非懂的站起来甩了甩头，后肢一用力跳上沙发找了个舒适的位置紧靠着良趴了下来。不多时室内又安静了下来只有医疗舱的房间里机械的嗡鸣声和一人一狗绵长的呼吸。菲利普微微起伏的身体带着金黄色的柔顺毛发轻轻颤抖着，良被菲利普尾巴扫到本能的皱了皱鼻子又继续睡了下去。
“想不通呢，”灵佛自言自语的苦笑着
“那个问题。”
